天龙教总坛。
宫墙甬道间。
十数名身着黑袍的天龙教弟子,正提着灯笼,懒洋洋地巡弋着。
夜色已深,山风呼啸,更衬得这偌大的总坛空寂冷清。
“头儿!头儿!”
一位年轻弟子目光警惕,强提精神,但走着走着,又忍不住对着走在最前的带队头目道:“这次连‘天众’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都被调出去了,总坛里除了我们,就剩些老弱杂役,万一这时候有哪个不长眼的来犯……”
“闭嘴!”
那头目不耐烦地呵斥:“‘龙王’大人的心思,也是你能揣测的?咱们只管看好家、巡好夜便是!再多嘴,仔细你的皮!”
“是!是!小的不敢……”
年轻弟子吓得一缩脖子,连连称是,再不敢多言半句。
他叫朱长顺,是幽云之地的汉民,能进这天龙教,全仗着舅舅朱老锅在总坛膳房里当差。
朱老锅做得一手好菜,尤其擅烹牛羊肉,膻腥去得干净,滋味醇厚,配上各种宝药,很得几位管事的喜欢。
靠着这层关系,又使了些银钱打点那位专管收人的“引路执事”,朱长顺才得以穿上这身绣着金线的黑袍,成了天龙教最底层的巡夜弟子。
可入教之后他发现,威震漠北的天龙教,内部的等级森严,泾渭分明,比起传闻中还要厉害。
第一等的教众,就是契丹贵胄出身,哪怕根骨再差,天赋再是笨拙,只要有个好爹娘,都能在教中耀武扬威。
第二等的教众,则是契丹普通人,这些人大多有着不俗的武学根骨,所修炼的典籍和所享用的宝药,远远不是寻常弟子可为。
第三等的教众,是奚人贵胄……
依此类推,如朱长顺这等,要在最末的第八等了。
所能修炼的不过是最粗浅的“盘龙劲”入门篇,连进武库挑选一门像样功法的资格都没有。
每日的伙食,也多是大锅熬煮的糙米杂粮,肉腥倒也供应,却是膳房剩下来的边角,与传闻中的“珍馐供养”“宝药良材”相去甚远。
若不是朱长顺为人勤快,尤其擅于刷锅洗碗、整理灶台,将那口能煮百人饭食的大铁锅刷得光可鉴人,半点油渍不存,恐怕连这巡夜的差事都保不住,早被打发去干更苦更累的杂役了。
当然,这些苦处,他是绝不会对外人说的。
在老家蓟州,朱家逢人便说,族里出了个“在天龙教里习武”的后生。
乡亲们不明就里,只道天龙教是大辽国教,能与“龙王”“迦楼罗”那等神仙人物扯上关系,自然是天大的脸面。
连带着朱家在乡里的地位都水涨船高,平素里有些纠纷摩擦,对方一听“他家里有人在天龙教”,多半便偃旗息鼓,不敢招惹。
这或许是朱长顺披着这身黑袍,于寒夜中提着灯笼巡行在这空旷冷寂的总坛里时,心中唯一的慰藉了。
他正胡乱想着,眼角余光陡然瞥见侧里廊柱的阴影处,似乎无声地多出了一道人影。
朱长顺甚至没来得及惊呼出声,后颈便传来一道精准而阴柔的指力,眼前一黑,顿时失去了知觉。
而他前后的几名弟子,连闷哼都未及发出,便如割倒的麦子般相继软倒。
灯笼滚落在地,火焰摇曳了几下,终于熄灭。
廊道重归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朱长顺在阵阵钝痛中恢复了意识。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周身气力涣散,内力半点也无,显然被人封住了穴道。
四周依旧是熟悉的宫墙,只是光线昏暗,似乎身处某处偏僻的耳房之内。
“哪个狗娘养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我们天龙教的人!”
旁边已然传来契丹出身的头目喝骂声,声音在空屋里回荡:“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老子让你们在整个漠北都混不下去!有种的报上名来——”
对方叽里咕噜说的是契丹语,朱长顺默默翻译成汉话,缩着脑袋,屁股往外挪。
敢来天龙教总坛的敌人,可想而知是怎样的存在,这位居然还敢如此嚣张,接下来血喷出来时,别溅到自己身上。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出乎了朱长顺的预料。
昏暗中,明明有守卫看押的人影立于门侧,面对契丹头目的连声喝骂,竟毫无反应,连一声呵斥都无。
“耳朵聋了吗?还不快给老子松绑……等老子出去了,把你们一个个都剁碎了喂狼!”
契丹头目见对方骂不还口,胆气顿时壮了起来,竟努力站起身来,挣扎着用肩膀撞向离他最近的一道黑影,企图挣脱。
“哎呦!”
可就在他身体触碰到对方的瞬间,一股彻骨的阴冷顺着接触点猛蹿上来,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紧接着,他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终于看清了那几道守在门口、如同铁铸石雕般静立不动的“身影”。
那不是活人。
它们穿着残破的甲胄,样式古朴怪异,裸露在外的肌肤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的青灰色,关节僵硬,眼睛似睁似闭,开阖间好像有两点幽暗的红光在缓缓明灭。
没有呼吸的起伏,没有心跳的脉动,甚至连一丝属于活物的温度都感觉不到,就那样沉默地立在门边。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契丹头目的怒骂声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近乎窒息的抽气。
他踉跄着倒退,声音因为极致的惊骇而扭曲变调。
“这些……是什么东西?!”
“尸体?”
“站着的尸体?”
眼见着他跌跌撞撞倒退回来,发出语无伦次的声音,其余天龙教徒也骚动起来。
他们同样充满了困惑与恐惧。
毕竟天龙教在漠北称雄近二十年,总坛固若金汤,被人悄无声息地摸上来已是不可思议,更别提还被一举制伏。
昏迷前,他们心中最大的疑问便是:对方究竟是哪路势力,竟有这般胆量?
现在,答案以一种远超他们理解的方式,呈现在眼前。
对方……
不是活人!
之前喝骂的契丹头目缩到角落,只听得牙齿打颤的声音,但终究是天龙教众,哪怕精锐已然不在,还是有人按捺不住。
一个身材粗壮、眼神凶狠的奚族教徒,显然不信邪。
“瞧那模样,会不会只是吓唬人的摆设?谁家死人能站得这般稳当?怕是里面藏着活人,披了层死皮罢了!”
他说着,竟真的咬牙起身,试探着朝门口挪去。
一步,两步,三步……
看守的“尸身”依旧纹丝不动。
奚族汉子胆子更大了些,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抬脚,想要迈出大门,去看看外面什么状态。
若能逃出总坛,向龙王大人禀告,说不定他来日也能加入八部天龙众,摇身一变成为漠北武林真正的强者。
可他没有发现,出入口有一层薄薄的粉尘。
就在他迈出那一步,粉尘沾上身体的一刹那——
那几道原本如同石雕般僵立的“尸身”,竟在同一瞬间猛地扭转过头!
头颅转动的角度完全违背常理,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啦”脆响,两点幽暗的红光骤然炽亮,死死锁定了越界者。
下一刻,黑影如鬼魅般扑出。
没有呼啸的风声,没有怒吼的咆哮,只有快得撕裂视线的残影,以及利爪破空时那短促、尖利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锐响。
“噗嗤!”
血光毫无征兆地迸溅开来。
那奚族汉子连惨叫都只来得及发出一半,便被数道青灰色的身影彻底淹没。
骨骼的碎裂,筋肉撕裂的闷响,还有液体喷涌的汩汩声,在昏暗的囚室里急促响起。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残肢与破碎的衣袍被随意抛甩,几点温热的液体甚至溅到了最近处几名俘虏的脸上。
待那几道青灰色的身影退回原位,重新凝固成沉默的“雕塑”时,门槛边只剩下一滩尚在微微抽搐的模糊血肉,还有空气中那声戛然而止,却仿佛还在众人耳中回荡的凄厉惨嚎。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剩下的天龙教众如坠冰窟,所有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屏住,拼命将身体缩进墙角的阴影深处。
朱长顺缩在最里面,恨不得嵌进石壁里去,泪水夺眶而出:“爹……娘……孩儿不孝……怕是……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他低声啜泣着,脑海中闪过蓟州老家那间简陋却温暖的土屋,父母满是皱纹却慈祥的脸,还有弟妹们期盼的眼神。
早知今日,当初便不该贪图那点虚名,安安分分在家种地、或是学门手艺,也好过如今这般,像牲口一样被关在这里,门外守着不知是人是鬼的怪物,随时可能被撕碎……
就在他悲戚不已,几乎要被绝望彻底吞没时,一阵平稳而清晰的脚步声,自囚室外幽深的通道里传来。
嗒、嗒、嗒!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众人的心尖上。
原本低泣与压抑的抽气声瞬间消失,所有俘虏都惊恐地抬头,望向门口。
不多时,一位面容阴郁,却又透着几分神采飞扬的男子,缓步走了进来。
此人甫一露面,囚室内再度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
因为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威严气度,从此人身上无声地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空间。
武道宗师。
在漠北这片弱肉强食的土地上,对于真正的武道宗师,无论敌友,底层武者都有着近乎本能的敬畏与绝对服从。
“很好。”
“明子”显然很满意这种反应,目光扫过门口的尸体,淡淡地道:“我教不喜滥杀,更不杀降俘,你们只要乖乖听话,安分做事,性命自有保障。”
这是实话。
郸阴对于尸傀下达的指令,也是看守,而非杀戮。
话说“明子”亲眼见到尸傀时,都感到一股震撼。
根据摩尼教智慧法王先前的推测,郸阴所修的“九幽冥傀大法”诡谲无比,能在人死后,强行锁住一丝残存的生机。
从世俗认知的角度看,这些尸傀无疑是“死人”,但从某种生命本质的层面上说,它们又并未完全死去。
这一点,倒与之前乌木台以邪术维持大长公主不死的手段有些相似,却又是天差地别。
郸阴能让这些尸骸保留生前的部分战斗本能、武技经验甚至内力特性,眼前这些尸傀,据说其肉身原型乃是晚唐五代时期的强悍“牙兵”,尤其是擅长战阵。
对此智慧法王是不信的,他认为甲胄武器或许是前唐之物,但尸体绝不可能保存百年而不朽,这些尸傀多半是近期炼制,威慑意义大于实际战力。
但智慧法王又承认,郸阴手中必定还藏有“珍藏”,甚至有宗师级别的顶级尸傀,那就是真正的杀手锏了,轻易不会示人。
而以前的“明子”对郸阴,怀有深深的忌惮乃至惧意,但这一回,对方成为己方的帮手,又不同了。
有他在地宫坐镇,有这些不知疲倦、不畏生死的尸傀看守要地,己方行事便有了最坚实的倚仗和最强的威慑。
换做摩尼教自己的人手,根本不足以在短时间内完全控制这座庞大的总坛,更别说看管这么多俘虏了。
当然,尸傀也有其局限。
它们不能离开地宫附近太远,且需要定时轮换,以阴气滋养维持。
想要真正接管,运转这座规模宏大的天龙总坛,终究还是要靠活人。
“明子”此刻手中拿着一卷名册。
那是突袭控制总坛后,从各处搜检、核对出来的底层弟子名录,尤其侧重汉民出身者。
他展开名册,就着壁灯昏暗的光线,开始一个个点名:
“幽州,张二河,统和二十三年入教,出列!”
一名清秀的少年郎战战兢兢出列。
“涿州,李铁牛,开泰四年入教,出列!”
又一个黝黑的汉子喘着粗气走了出来。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每点到一个,俘虏群中便有一人带着恐惧与茫然走出。
他们大多衣衫普通,面容带着长期劳作的痕迹,与那些贵胄子弟气质迥异,出身也都是燕云十六州。
终于,“明子”的目光落在了名册的某一行。
“蓟州,朱长顺,开泰七年入教,出列!”
朱长顺腿脚发软,在同袍或同情或麻木的目光中,踉踉跄跄地挪出了人群,站到了那排已被点名的汉民弟子末尾。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能低下头,盯着自己沾满尘土和泪渍的鞋尖,等待着未知的审判。
“跟我走!”
可当他们真正被带出阴冷潮湿的牢房,重见天日时,眼前最具冲击力的景象,却并非血淋淋的刑场或刀斧手……
而是高高飘扬在天龙教总坛观天台上空的那面旗帜。
那面绣着狰狞黑龙、象征着天龙教在漠北二十年权威的旗帜,此刻正被粗暴地扯下。
取而代之升起的,是一面以金赤双线绣出炽烈升腾火焰的全新旗帜。
豁然展开,猎猎飞扬。
那跃动的火焰纹路在阳光下反射出灼目的光彩,不像装饰,更像一团真正燃烧的活火,带着挣脱束缚的烈性,瞬间刺破了总坛上空惯有的森严。
远远望去——
恰如一轮挣脱地平线的太阳,当空升起!
事实上,那火焰的图案本应更加复杂恢弘。
按照教义,火焰中央当有明尊圣像,周身光明普照,涤荡世间黑暗。
可仓促之间,哪有那般精湛的绣工?
最终只得简化,以金线粗略勾勒出火焰升腾之形,虽失之精细,却反显出一种粗犷而灼热的生命力,在塞外的长风中猎猎飞扬。
即便如此。
朱长顺彻底傻了。
他狠狠揉了揉眼睛,又抬头望去。
没错,那面陌生而耀眼的旗帜,正取代了熟悉的黑龙旗,在总坛的最高处肆意招展。
不单是他,所有被带出的汉民俘虏,全都目瞪口呆,仰望着那面旗帜,仿佛目睹了某种天翻地覆的象征。
就连“明子”本人,仰头望着那面变幻的“大王旗”,脑海中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不久前,他与智慧法王的交流——
“为何要以我摩尼教的名义,占据这天龙教总坛?那位金衣楼的大宗师也在,为什么不用万绝宫旧帜呢?”
“若树万绝宫旗号,辽廷会视作遗孽复辟,必调大军前来清剿,片刻不容。”
“也是,辽廷是绝不容许万绝宫重建的……”
“而我摩尼教在宋廷那里是民间威胁,但在辽廷眼中,连秘密宗教都算不上,只是一支江湖势力,当然是交给天龙教自行解决。”
“可这般一来,耶律苍龙是绝对无法接受的吧?万绝宫抢总坛也就罢了,我们摩尼教占据,无异于将他天龙教的根基与脸面,踩在脚下践踏……”
“这就要看,这位‘龙王’是更在乎夺回总坛这块招牌,还是更在乎他手中那支好不容易整合起来的‘天龙众’了!”
“原来如此!事若不可为,我们大可从容撤走,放弃此地亦无不可,但耶律苍龙麾下那些骄兵悍将,被他这般来回驱使,扑了个空又丢了老家,军心士气还能剩下几分?”
“然也,内部的怨怼与裂痕,向来都比外敌更难应付。”
“无论如何……此役之后,我摩尼教之名,将震动天下!”
是啊!
无论如何,他们要名扬天下了!
劫辽京天牢,“明子”就觉得自己成了正面人物,现在占据天龙教总坛,那又是什么人物?
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我摩尼教何时这么威风了?
他定了定神,将这些纷杂的思绪压下,目光扫过下方广场。
这里已聚集了上百名被初步筛选出来的天龙教降众,全部都是汉民子弟,人人面色惶恐,眼神茫然。
那一位正在宫内行走,似乎是寻找什么线索,对于这些事宜其实并未具体吩咐。
显然,对方不是那种事必躬亲,事事操劳的性子。
那身为下属,就要主动为之了。
“明子”认为,此刻正是为教主聚拢人心,树立威信的关键时刻。
于是乎,当这些降众被引至开阔的广场时,看到的并非刀枪林立的肃杀景象,而是一排排临时架起的长桌。
桌上整齐摆放着粗瓷大碗和木筷,碗中赫然是热气腾腾、油光闪亮的炖肉,肉料就相当于不凡,肥瘦相间,香气随着蒸汽四溢,混杂着酱料与香料的浓厚气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在经历了地牢的阴冷、尸傀的恐怖以及旗帜变幻的冲击后,这朴实却实在的肉香,竟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具冲击力。
朱长顺那般惊惧,都忍不住咕嘟吞咽了一下口水。
“明子”缓步走上临时搭起的高台,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写满惊疑与渴望的面孔,运起内力,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尔等听好,我教教主,只关心三件事!”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你们跟着我教,有没有好肉吃?”
说着,手指戳向那一碗碗实实在在的炖肉:“大块羊肉,肥瘦相间,炖得酥烂,汤汁里加的都是补益气血、强壮筋骨的上好宝药!练武之人,打熬力气,修炼内息,最耗气血根基!光吃寻常之物,哪来的力气练功?哪来的本钱突破?”
说罢,“明子”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们有没有上乘的武功可练?不再是那些糊弄人的粗浅把式?”
最后,“明子”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陡然锐利:
“第三,你们立了功,有没有应得的赏赐?会不会被克扣、被冒领、被漠视?”
广场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声与油脂在肉汤中细微的“咕嘟”声。
不止是朱长顺,许多人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今日这肉,便是答复之一。”
“明子”的声音斩钉截铁:
“愿留者,吃饱了饭,自有人安排职司。”
“愿去者,吃完这顿饭,自可领取盘缠,下山回家,绝不阻拦。”
“现在——”
他大手一挥:
“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