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京,天龙教分坛。
那一夜金无敌与炎烈放火强袭,虽然后来火势被扑灭,但分坛内仍有不少木制楼阁殿宇被焚毁。
焦黑的梁柱、坍塌的断壁、满地的瓦砾与水渍混在一处,满目疮痍,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淡淡的焦糊气息。
耶律苍龙入京后,虽即刻下令全力修葺,但如此规模的损毁,又岂是旦夕可复?
至今仍有大片区域维持着破败原貌,工匠与教众穿梭其间,更显忙乱。
此刻,分坛正堂之内,气氛凝重如铁。
“阿修罗”萧未离、“摩呼罗迦”罗蛇君、“紧那罗”耶律罗那三人,垂手立于耶律苍龙座前。
萧未离尚能保持一贯的冷峻沉稳,而后两人,即便是位列八部、称雄一方的宗师人物,在直面这位“龙王”时,眉宇间依旧流露出几分紧张。
耶律苍龙则大马金刀地端坐于主位之上,姿态与那日高踞辇车时并无二致,只是手中多了一封刚刚急递而来的密报。
他并未立刻展开密报,而是缓缓抬眼,目光如实质的冰锥,依次扫过三人:“没了迦楼罗众,教内的情报传递,便是这般低效么?”
三人心头一凛,默然垂首,无人敢接话。
阿修罗众专司攻坚破袭、正面搏杀;
摩呼罗迦众虽也兼负一些渗透刺探之责,但更多精于用毒与诡道;
至于紧那罗众,主力此刻尚在辽东与黑水宫对峙,难以兼顾。
不得不说,迦楼罗众由任天翔亲自选拔调教,确是天龙教最精锐的耳目与传讯中枢。
以往各地消息传递,敌情侦缉,多由其一手包办,迅如鹰隼。
而自从任天翔重伤濒死,迦楼罗众又被金衣楼杀手重点猎杀,折损惨重之后,天龙教的情报网络与信息传递,相较于从前的如臂使指,顿时显得滞涩迟缓了许多。
这才有了耶律苍龙的责问。
训斥过后,耶律苍龙目光重新落回密报之上,飞速看了一遍。
而看罢第一遍,他竟沉默了下去,紧接着,又将那密报拿近,从头至尾,一字不落地看了第二遍。
萧未离三人心头的好奇骤然升起。
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龙王”二哥,很少对一份情报表现出如此异乎寻常的重视与审视。
上面到底究竟写了什么?
等到耶律苍龙确定完消息,将密报递过来时,萧未离率先接过,仔细看完后,眉头也拧了起来。
再等到罗蛇君与耶律罗那看完,更是面面相觑:“夺走总坛的敌方看守,不是活人?莫非是……”
“是‘冥皇’郸阴的‘尸傀’!”
相比起中原人按照恶人谷四凶的名号,称呼郸阴为“尸凶”,漠北那边的宗师反倒更习惯称呼其为“冥皇”。
因为郸阴有一段与万绝宫对抗的经历。
虽然那个时候的万绝宫,没了万绝尊者,也经历了宋辽国战的死伤惨重,早已不复巅峰之时。
但郸阴以一己之力,独自抗衡尚未覆灭的万绝宫,在漠北这样成王败寇的地方,仍然代表着一股令人忌惮的恐怖力量。
那是打出来的名头。
自有尊称。
“摩尼教的背后,居然是郸阴?”
罗蛇君面容凝重:“这却是意想不到,也麻烦得很啊!”
他们之前已经收到了,总坛被一股自称摩尼教的人占了。
当时几位宗师都被气笑了。
就算糊弄人,也不能拿摩尼教吧?
八部天龙众不是没见识的,对于摩尼教的来历都很清楚,前唐时期还煊赫过一阵,若论传承也算源远流长,但延续至今,无论是波斯一脉,还是中土一脉,都已经衰败了。
这样一个几乎快被扫进故纸堆的“秘密宗教”,突然跑到大辽境内,还占了天龙教总坛?
傻子都不信!
摆明了就是万绝宫遗脉,披上了一层“摩尼教”的外皮,其根本目的,无非是避免过分刺激辽廷,防止朝廷直接调派大军围剿。
对此天龙教不仅不急切,反倒乐于见得。
如今的漠北格局,天龙教本就强过黑水宫、金衣楼、玄火帮这万绝宫三遗脉,正不断将后者的势力与资源,朝着更偏远的辽东苦寒之地挤压。
一旦宗门资源日益匮乏,新生武者便难以培养,此消彼长之下,对方迟早消亡。
倘若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些万绝宫的老家伙们还要分兵,甚至以主力回师去抢夺总坛,那对天龙教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
正好可以集中力量,在辽东前线一举击溃其主力,毕其功于一役。
届时,再掉过头来收拾总坛那些余孽,不过是探囊取物,易如反掌。
可现在,尸傀的出现,却让这个原本乐观的预期,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郸阴与我天龙教一向无冤无仇,他那样的人物,行事自有其目的,占据我教总坛,于这位终日摆弄尸身的‘冥皇’,又有何好处?”
罗蛇君道:“而且我曾听闻,此人性情孤僻乖张,从不参与各国、各势力的明面纷争,此时一反常态,插手我天龙教之事,其中定有蹊跷!”
耶律罗那想到一件事:“金衣楼之前不是曾秘密派遣高手南下,深入宋境么?他们会不会从那边带回了这些邪门的尸傀炼制之法,甚至与郸阴有了某种交易?如今不过是在故布疑阵,借‘冥皇’之名震慑我等?”
“是了!”
罗蛇君眼中幽光一闪,立刻补充道:“或许根本不是什么郸阴亲至,只是他的某个传人,或是得了部分残缺传承的旁门左道,被金衣楼重金收买,学了几分皮毛,炼制出这些看似唬人的寻常尸傀,让我等疑神疑鬼,虚实难辨!”
“无论如何推测,总坛被占已是事实!”
萧未离最直接:“若是万绝宫余孽披了层皮,我们正好趁其分兵,在辽东全力一击;若背后真有郸阴或其传人的影子,那我们也必须将总坛夺回来!绝不能任由其在我教圣地立足!”
耶律苍龙手指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堂内气氛压抑,唯有这叩击声回荡。
片刻之后,叩击声倏然而止。
耶律苍龙抬起眼帘,目光如电,直接落在萧未离身上:“你带着阿修罗众,即刻动身,回返总坛。”
“但谨记,不要直接强攻进去……”
“先在外围隐匿行迹,仔细探查,看看总坛内外,有没有那个宋僧的踪迹或气息残留。”
萧未离脸色微变:“二哥之意,郸阴是那个人请来的?”
罗蛇君奇道:“那戒色可是大相国寺的神僧,宋地佛门执牛耳者,身份何等清贵正大?岂会与郸阴这等臭名昭著,摆弄尸骸的邪魔外道混在一处?这不合佛门规矩,更不合常理啊!”
“这个人固然练成了大日如来法咒,但他与佛门中人大不一样。”
耶律苍龙想到对方眼中那灼热与纯粹的战意,做出评价:“别的和尚或许不会与郸阴往来,但此人还真的不无可能。”
“他的那柄佛门神兵,还能让人气血翻腾,真气失控,对八部众有所克制,偏偏尸傀不受影响……”
“阿修罗,你此番前去,首要任务是探查虚实,确定这两人是否真的在总坛,若是确定他们的踪迹,不要仗着阿修罗众与之交手,先将消息传回来。”
“明白!”
萧未离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战意压下,正色抱拳:“二哥放心,我明白轻重,定会探明虚实!”
说罢,她不再有丝毫耽搁,转身大步离去,带起一阵冷风。
罗蛇君与耶律罗那的神色则难看起来。
“北僧”戒色,“冥皇”郸阴。
这两位如果联手起来,那战斗力就相当可怕了。
能够稳赢的,恐怕也只有“龙王”耶律苍龙带着“天众”与“龙众”一起出击……
希望不是那种最坏的情况吧!
两日不到,消息传来。
他们担心的错了。
“总坛里面有五位宗师?”
“还有任天翔!”
罗蛇君人都傻了。
“北僧”戒色、“冥皇”郸阴、一位坐着轮椅的二境宗师、一位摩尼教的一境宗师、一位作西域头陀打扮的一境宗师。
五位宗师齐聚天龙教总坛?
最关键的是,还出现了任天翔的身影!
这一点,才是最令他们惊疑不定,心头剧震的!
“‘迦楼罗’……背叛了八部天龙众,投了敌人?”
耶律罗那的声音里,也充满了难以置信。
八部天龙众虽各有性情,内部亦有摩擦,但在对抗外敌上向来同气连枝。
任天翔更是追随大哥耶律苍天多年的心腹,对天龙教归属感极深,怎么会……
“老四不会背叛我天龙教。”
耶律苍龙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惊疑,冷冷地道:“他只是追寻大哥的行踪入了魔,如今连我都怀疑上罢了!”
这般近乎坦然的回答,反倒让原本心中已生出类似猜忌的罗蛇君与耶律罗那,再度怔了怔。
罗蛇君张了张嘴,似是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最终只化为一声:“二哥,这件事……”
耶律苍龙微微抬手,止住了他后续的话,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看向一道执拗的身影,更看向一道伟岸的背影:“大哥的下落,我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可我也清楚,天龙教是大哥一手创立的心血,是我们在漠北安身立命的根基!我不能将这份基业,虚耗在无休无止、可能永远没有结果的追寻之上!”
他的语气渐渐转为坚定,如同千锤百炼的玄铁:“我必须担起这份重担,让天龙教延续下去,变得更加强大!这是对大哥……最好的交代。”
“而老四……”
他摇了摇头:“他已钻进了一条死胡同,固执地认定我对大哥之事有所隐瞒,甚至与大哥的失踪脱不了干系!”
“是这份日益深重的猜忌与挥之不去的执念,蒙蔽了他的眼睛,也撕裂了他的理智,才让他如此轻易地被外人,尤其是那些别有用心的宋人所煽动,所利用!”
“任天翔不是叛教。”
“他只是……走错了路!”
耶律罗那闻言轻舒一口气:“二哥宽宏,顾念我等兄弟情义!”
罗蛇君深知这件事继续下去,只会徒增尴尬与猜疑,赶忙岔开话题:“二哥,事不宜迟,咱们回去吧!”
事到如今,唯有班师回总坛了。
耶律苍龙、萧未离、罗蛇君、耶律罗那,四大宗师齐动!
天众、龙众、阿修罗众、摩呼罗迦众,四部精锐尽出!
齐回总坛!
这般力量,哪怕对方宗师数目再多几位,也绝对敌不过的。
但耶律苍龙端坐不动,目光如深潭:“此番回去,能杀光这群人么?”
罗蛇君闻言一滞。
八部天龙众确实是当今武林之最,背靠大辽部分国力供养,高手如云,精锐成群,寻常宗门在其面前,挥手可灭,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偏偏眼下这支敌人,情况十分特殊。
宗师级高手不少,反倒是直属部下不多,还有“尸傀”那等悍不畏死、不知疲倦的存在助阵。
这等组合,最是进退自如。
除非对方愚蠢到死守总坛,寸步不退,在八部众的绝对优势兵力合围下,或许有可能被逐步绞杀……
不然的话,以宗师级高手的轻功与手段,打不过,退走便是。
耶律罗那显然也是这样想的,但觉得还是得回去:“能否尽数诛灭,需看交手之后的具体情势,但无论如何,能将之彻底驱离,夺回总坛!”
耶律苍龙不置可否:“如果不能把这群敌人全歼于总坛,只是把他们赶跑,接下来当如何?”
他目光扫过两位兄弟,自问自答:“我得留下!天众、龙众……都得留下!”
是的。
想要确保敌人不会去而复返,卷土重来,就必须有足够分量的强者与精锐长期坐镇总坛,形成强大的威慑。
而这份量,绝非普通教众甚至寻常头目能够承担,必须是耶律苍龙本人,以及天龙教最核心、最强大的“天众”与“龙众”。
耶律苍龙与那位“北僧”交锋后,更是清楚,除自己之外,教内其余宗师皆不是此人的对手。
从某种意义上,这人的威胁程度,与大宗师金无敌不遑多让。
金无敌好歹是老对手,双方知根知底,手段路数基本明确。
这“北僧”却是突然冒出来的强敌,除了已知的大相国寺镇派心法“大日如来法咒”与镇派神兵“杀生戒”外,很难说他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
更何况,现在敌人阵营里,不止“北僧”一位强敌,至少还有三位身份不明、深浅不知的宗师……
罗蛇君与耶律罗那则以为他担心朝廷那边,毕竟天牢刚刚被劫,宫内两位坐镇的宗师一背叛一失踪,龙王是来救火的:“二哥担心的是,然事有轻重缓急,陛下那边也会谅解的,那个宋僧毕竟是外敌,不能久居北地,我们只需稳住总坛,待其退走,日后再作调整便是!”
耶律苍龙看了看这两位兄弟,眼神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叹息:“你们可知,我为何要带‘天众’离开总坛,亲赴京师,只是心血来潮?还是耀武扬威?”
两人面露茫然。
耶律苍龙道:“辽京天牢,一定是宋人劫的,高丽只是陛下遮羞的幌子罢了。”
“而那一晚,金无敌与炎烈联手强袭我中京分坛,闹出偌大动静,根本目的就是为了声东击西,掩护天牢劫囚!”
“这说明什么?”
“说明宋人与万绝宫余孽,已经联手合作了!”
“宋人与万绝宫之间,也有深仇大恨,能让他们暂时摒弃旧怨,联手行动,所图必然极大!”
耶律苍龙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我由此做出了两个判断——”
“要么,他们想合力杀我!”
罗蛇君与耶律罗那瞬间醒悟,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事实也确实如此。
如果耶律苍龙当时只带“龙众”前来京师,在中京城外遇到的就不止是展昭一人拦路,而是三位宗师的联手围攻了!
正是“天众”的意外出现,打破了预设的伏击力量平衡,才引发了后续的变数。
“要么……”
耶律苍龙继续推测,声音更冷:“万绝宫的余孽,要做出一件足以伤害大辽国本的事情,宋人才会抛下旧怨,与其合作!”
“这么一股强大的力量,突然占据总坛,难道就只是为了羞辱一下我天龙教,以报本王当年南下挑衅中原门派之仇么?”
“不要被表面的意气所动摇,要看到真正的利害!”
耶律苍龙做出总结,下达命令:“辽东恐怕要出事!老七,你速回前线,探明那里的真实战况!任何异动,飞鹰回报!”
耶律罗那心头剧震,立刻起身领命:“是!”
说实话,没了任天翔和迦楼罗众,确实很不方便。
但再不方便,也必须做。
而当三日后,一只羽翼染血、神情萎靡的信鸽挣扎着落入中京分坛,耶律罗那的紧急飞书送到耶律苍龙手中时——
这位素来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龙王”,在阅罢密信的瞬间,也不禁拍案而起:“渤海人反了!已占据辽阳府!”
“什么!辽阳府没了?”
罗蛇君大惊失色。
如果只是前半句,那不算什么,渤海遗民反,不是第一次了。
但以前都是小规模的动荡,辽阳府则是中京道治所,辽东的核心重镇,兵家必争之地。
这里一旦被叛军实质占据,整个东京道都有全线动摇、乃至沦陷之危。
这已不是一般的叛乱了,而是足以撼动大辽在辽东统治根基的滔天巨祸!
罗蛇君急切地道:“二哥,辽东局势危急至此,我们速速率部前往平乱吧!”
“不!”
耶律苍龙再度做出了与之相反的判断:“我们回去!此次渤海人之乱,规模空前,牵扯甚广,绝非一时半刻能够平定……必须先把宋人赶出去,绝不能让他们真的占了总坛,落了我天龙教的根基气数!”
他龙行虎步地向外走去,黑袍下摆带起凛冽寒风,同时不忘沉声吩咐:“你去前堂看好了,若宫中来人问起,就说本王……”
然而话音未落——
“陛下有旨!”
耶律胡都古那粗犷雄浑的声音,已经如闷雷般滚过前庭,字字清晰,不容置疑:“请燕王,即刻入宫听命!”
耶律苍龙脚下顿住,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素来深沉如海、锐利如鹰的眼眸中,首次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惜,旋即下达新的命令:
“通告各分坛、各舵口:北僧卑劣,侵我教重地,本王以国事为重,将亲赴辽东,平定渤海之乱,自即日起,天龙教一切事务,以本王行帐为枢!所有信件、情报、资源调度,皆汇总至辽东前线!”
“本王所在——”
“即是总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