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新年,过得很是冷清啊!”
辽国太子信步来到暖阁窗边,望着宫城外渐次亮起的点点灯火,如同星子洒落人间。
与中原王朝一样,辽国最为盛大、最受重视的节日,同样是正旦——农历的大年初一。
这是融合了游牧传统与汉地习俗的隆重庆典,象征着新旧交替,万物更始。
而区别于中原的习俗,契丹这边自有其独特而热烈的节庆风情。
以前最为人称道的,是“除夕拜火”与“元旦惊鬼”。
尤其是除夕之夜的拜火仪式,其隆重程度,甚至超越了元旦当日。
按照祖制旧例,此等祭祀天地、驱邪迎祥的重大典礼,需由辽帝亲自召集并主持。
届时,京师皇城之中将燃起巨大的篝火,皇帝率宗室贵族、文武重臣,面向腾跃的火焰虔诚祝祷,感恩过去一年的庇佑,祈求来岁的国泰民安、水草丰茂。
烈焰冲天,映亮塞北的夜空,也映照着这个庞大帝国的独特面貌。
而第二天早上,也就是新春伊始的元旦,辽帝会给契丹的王宫贵族们,赏赐由糯米和羊骨髓混合做成的糕饼,糕饼每块有拳头大小,每户赐下四十九块。
不过这些糕饼可不是大年初一的开门饭,而是等到晚上喂田鼠。
元旦晚间,各家各户都会把糕饼扔到户外,引诱草原上的田鼠来吃,人们借机把吃糕饼的田鼠捕获。
待糕饼吃完,就来清点所捕获田鼠的数量。
如果是双数,就说明苍天和祖先护佑,吉兆来年,必会大吉大利,顺风顺水。
如果是单数,就凑成双数……
开玩笑的,如果是单数,就预示着身边会有邪鬼作祟。
就得请萨满教巫师,来做法驱鬼,围着帐房歌舞叫喊,架起炉火爆盐,烧田鼠,以求驱离鬼怪和霉运。
这就叫作:元旦惊鬼。
不过随着萨满教式微,也随着契丹人的逐渐内迁,现在都住进了城池里面,到哪里去找大批的田鼠来?
元旦惊鬼的仪式就渐渐不流行了。
但太子觉得,今年真有鬼,需要好好惊一惊。
渤海人在辽东造反了。
他们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说动了辽东诸多部族,连许多世代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契丹人,也加入到了反抗朝廷的行列之中。
其他各族倒罢了,契丹人居然反大辽?
渤海人实在太坏了!
辽阳府被夺,意味着整个辽东的军政心脏被叛军攥在手中,正宗的“头鱼宴”和“头鹅宴”自然也没戏了。
所谓的“头鱼”和“头鹅”,就是从松花江捕捞上来的第一条鱼和猎捕到的第一只水禽。
辽帝年轻时候,是不住在京师的,都是沿袭祖制,四季捺钵,在各地巡视,于辽国广袤的国土上移动理政。
每每贺正旦之前,辽帝的“冬捺钵”就拔营起寨,浩浩荡荡地奔赴松花江畔,准备举行新年的第一场渔猎活动。
那时的东北,正是天寒地冻、滴水成冰的时节,松花江面覆盖着厚达数尺的坚硬冰层。
捕捞“头鱼”,需壮士以重器反复凿击,破开冰面,在刺骨的冰水中下网,难度极大,更考验勇气与毅力。
然而在以往,却是辽东各部的勇士争相表现、博取天颜欢心与丰厚赏赐的绝佳机会。
为了争夺那“头鱼”的荣耀,各部武者不惜跃入冰水之中,近乎搏命般争夺,场面激烈而残酷,众契丹贵族也会欢呼叫好。
可如今……
这些曾经为了辽帝一句赞赏、一份赏赐便敢搏命冰河的辽东勇士们,却已调转刀锋,加入了造反者的队列。
松花江依旧冰封,但江畔已无帝王旌旗,冰洞旁亦无争先恐后的忠诚部属。
太子很清楚,这已不是一般的造反,必须出重拳,及早镇压下去。
倘若辽阳府不能尽快夺回,任其成为叛军稳固的据点,那么不仅仅是整片辽东地区将陷入长期动荡、糜烂,十多年前险些被大辽亡国,后重新纳贡称臣的高丽,也可能趁此良机,在边境制造事端,蚕食疆土。
当然,想要彻底平定这场叛乱,不仅是渤海遗民,及其裹挟的各族叛军,还有兴风作浪的万绝宫遗脉。
就在昨日,父皇正式下旨,将玄火帮、黑水宫、金衣楼三宗,正式定为谋逆乱党。
其实,自辽廷将天龙教立为国教时起,朝廷对江湖势力的倾向便已十分明显,但至少还保持着表面的克制。
而今,朝廷已决意将万绝宫的残余势力连根拔起,彻底扫入历史的尘埃。
因此这场渤海叛乱,也将成为漠北两大江湖势力,彻底分出胜负的终极战场。
“早该如此了!”
太子念叨了一声,转过头对着另一道安然静坐的身影道:“孤怠慢大师了。”
暖阁之内,除了太子,尚有一位僧人。
他须眉皆白,面容慈和温润,身披一袭朴素的褐色僧衣,正是那位在宋辽边境巧遇展昭,并力主迎请圣僧入天龙寺讲法的高僧空寂。
空寂闻言行礼:“老衲能在此为殿下稍解烦忧,讲诵几句经文,已是荣幸,何来怠慢之说?”
“大师过谦了。”
太子来到空寂对面的锦墩上坐下,神色真诚:“孤每次聆听诸位大师诵经讲法,便觉心头尘虑渐消,烦闷之气得以舒缓,可见佛法无边,自要聆听教诲!”
空寂看出了这位确实有话要说,合掌道:“殿下请讲。”
太子一时间却不知该怎么描述,缓缓地道:“不瞒大师,江湖人的世界,孤向来是不怎么懂的。”
“孤出生时,曾经威震漠北的万绝宫,早已在国战中接近覆灭,只余下些许残喘;”
“待孤长大懂事,开始接触朝政,漠北的江湖又已是天龙教与万绝宫遗脉双强对立、彼此攻伐不休的格局;”
“万绝尊者当年号令群雄,睥睨天下的威风,孤未曾亲见,反倒是那位燕王的霸道与强势,是实实在在地见识过的……”
正如八部天龙众的首领在辽廷皆有官职爵位傍身,耶律苍天与耶律苍龙两兄弟更是因功获封王爵,这才有“天王”“龙王”之称。
“天王”不清楚,“龙王”对于朝廷的态度却谈不上温顺恭敬,多有听宣不听调、阳奉阴违的行径,势力盘根错节,尾大不掉。
因此,太子对耶律苍龙的感官向来不佳,甚至颇为忌惮。
偏偏父皇告诫过他:“江湖之力,如猛虎獠牙,必须时时敲打,予以压制,但在需要的时候,也要懂得倚重、借力!”
帝王心术,在于平衡与利用。
所以表面上,太子与这位燕王的关系还不错,此时耶律苍龙的一封密信,正静静地躺在他身后暖阁的桌案之上。
太子与空寂大师说起江湖事,也有请教之意:“信中所请,正是在燕王主力倾巢而出、奔赴辽东平叛之际,请求朝廷派遣精锐兵马,直捣总坛,将占据那里的宋人驱逐出去,为天龙教安定后方……大师以为如何?”
“阿弥陀佛!”
空寂很谨慎:“此乃国家军机大事,涉及邦交用兵,非老衲这方外之人所能妄议……殿下明鉴万里,自有圣断!”
太子皱眉:“孤不是请大师拿主意,要不要出兵,而是觉得古怪,那位圣僧占了天龙教总坛作甚?”
空寂轻声道:“如今外界都有外传,北僧离京之后,与龙王狭路相逢,论法切磋……”
“哦?”
太子大感兴趣:“这两位谁打赢了?”
空寂有些遗憾,这位只关注切磋,却不关心论法,终究是没有将佛法听进心里去,回答道:“平手……”
“是么?”
太子隐隐有些失望。
那位可是大宗师,单打独斗与耶律苍龙平分秋色,龙王当真如此了得?
所幸接下来,空寂又补充了一句:“在四百天龙众的合围之下!”
“什么!”
太子动容。
他自己也有不俗的武艺,当然清楚,宗师的个人勇武固然强大,但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精锐战阵之威,也足以逆伐宗师。
尤其是有宗师亲自领头、统御的战阵,能将众多武者的气机与力量勾连一体,甚至引动灌注天地元气,形成排山倒海,浩荡无匹的集团军势。
别说四百天龙众这等核心精锐,就算是四十位训练有素的一流高手结成战阵,再以龙王领头,也足以与大宗师碰一碰了。
这位宋僧……居然敢以一己之力,独对天龙教最核心的力量?
再看信中耶律苍龙那看似强势,实则隐含急迫的请求。
在四百天龙众的合围之下,这位素来以霸道强横著称的“龙王”,居然只能与对方拼个“侥幸不败”?
甚至局面可能并不好看?
啧啧啧!
也对!
以耶律苍龙的脾性,若真是占据上风,岂会如此低声下气地请求朝廷出兵,替他看家?
这分明是后院起火,且火势凶猛,他自己扑不灭,甚至可能被反噬,才不得不求援!
空寂见到太子隐隐有些眉飞色舞的模样,暗暗叹息。
他对于那位圣僧的佛法修为是认可与敬仰的,可太子此刻表现出的这种情绪偏向,又不是一位大辽储君应该有的。
再怎么说,那人是宋僧,耶律苍龙是大辽燕王,岂有看到自己人吃瘪,反倒幸灾乐祸的道理?
太子主要恼恨于耶律苍龙的不老实,信中只含糊请求出兵,绝口不提总坛敌人究竟是何等棘手,更有意无意地怂恿自己去强出头。
“若是此事好办,以燕王那霸道独断的心性,绝不会上禀朝廷,自曝其短!如今既然开口……果然是块难啃的骨头,一桩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说着,太子看向空寂:“这些江湖恩怨,本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何必将朝廷也拖下水?江湖事,江湖了,何须多造杀孽,徒增兵戈,大师以为如何?”
空寂知道这是与天龙寺的沟通,唯有合掌:“殿下慈悲!”
太子将信件抛到一旁,再也不看一眼,同样双手合十:“请大师诵经,以佛法清音,为孤排解这心头烦忧……”
顿了顿,他目光有些飘远,似乎陷入了某种美好的回忆的漩涡,缓缓道:
“就诵《心经》!”
……
“这个新年,咱们得热热闹闹地过!”
“明子”站在广场高台上,振臂一呼,声音里带着昂扬的生气。
“噢——!!”
原本空阔的总坛广场,很快便被鲜亮的红色与喜庆的喧闹所填满。
“一二三!”“一二三!”
朱长顺与几个相熟的汉子,合力竖起一根根粗壮的木杆。
他额角冒着汗,脸上则露出憨厚笑容。
从前过年,他们这些底层教众,能分到几口劣酒已是恩赐,更多的是加倍的警戒与随时可能降临的鞭笞,哪里能参与到这些事情里?
此刻,他一边用力夯实杆基,一边听着不远处李铁牛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吆喝着挂灯笼,心头那股不真实感,彻底被手中这份沉甸甸的忙碌赶跑了。
是真的!
能过一个好年了!
李铁牛果然正踩在高凳上,挂起一串大红灯笼,他身材魁梧,动作却显得有些笨拙小心,生怕碰坏了那精美的纸罩。
“嘿!这边再高些!对喽!”
下面的张二河仰着头,小心地扶着凳子,眼神有些发飘。
他昨夜又梦见了鞭子破空的声音,惊醒时一身冷汗,但此刻看着那逐渐被灯笼映红的广场,听着周围洋溢着轻松笑语的喧闹,他吸了吸鼻子,同样觉得那梦里残留的寒意,也被这片红光驱散了。
过一个好年!
有这样感受的,不止是天龙教徒。
摩尼教的众人,在善水坛主温隐的带领下,也有条不紊地布置场地。
温隐的眼中,满是恍如隔世的感慨。
从前他们何尝不是提心吊胆,在秘密据点中悄然度过,耳听八方,随时准备撤离?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在辽国国教的总坛广场上,如此光明正大地过新年?
这感觉,新奇、陌生,又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扬眉吐气。
另一边,杏林会的医者们,用采来的松枝、柏叶和红纸,巧手编织出寓意吉祥的饰物,点缀在廊柱门楣之间。
虽不似摩尼教那般东躲西藏,但也常年隐姓埋名,分散各地行医济世,能这般大大方方聚在一起,无忧无虑准备节庆的时光,确实珍贵。
“酒医”杜不醒抱着一坛坛显然是刚弄到的好酒,乐呵呵地穿梭在人群里,嚷嚷着“过年岂能无好酒”,引得众人一阵欢笑。
白玉堂则推着完成了第一期治疗的白晓风出来透气。
白晓风靠在轮椅上,眼神清亮,含笑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去吧!我还要你这皮猴子陪不成?”
“那我去了哈!”
玄阴子等八大豪侠,陪着天牢里救出的众人去了辽东,不然这里还会更热闹,但白玉堂也知道父亲确实不需要守,很快就跑到程若水边上,帮忙悬挂彩绸。
一群年轻人凑在一起,不知说了什么,很快便传来白玉堂清朗的笑声与欢呼,为这热闹更添了几分鲜活朝气。
不远处,赵凌岳、赵无咎与飞燕公主一家,将宫灯挂在临时搭起的彩楼上。
飞燕公主的肚子已经显怀,不时回首望望,眼中流露出些许遗憾。
任天翔在屋内闭关疗伤,并未出面。
显然对于天龙教总坛被占,这位“迦楼罗”心中还是很复杂的,原本以为只是查案所需,结果龙王那边真的不回来了……
飞燕公主轻叹一声,随即被赵无咎递过来的一盏琉璃灯吸引了注意力,一家人很快投入到这充满烟火气的团圆氛围之中。
“真好!”
展昭静静地立在一旁廊下,看着眼前这片前所未有的热闹与生机。
他也想上前帮忙,无论是竖起高杆,还是悬挂彩绸,但每当他刚迈出一步,便会被周围忙碌的人们带着善意的笑容劝住。
而此时,小贞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雀儿,轻巧地溜到身侧,仰起红扑扑的小脸,眼睛亮得像浸在泉水里的星星,语气里满是纯然的欢喜与毫不掩饰的崇拜:“公子你看!大家多快活!这满眼的红,这热闹的笑……都是因为你才有的呀!”
另一侧,商素问也缓步走近,素雅的裙摆边角沾染了些许松针的清冽气息,望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眼眸中同样漾开涟漪,轻声道:“今日此情此景,这份暖意与畅快,或许真的会成为大家余生里,最鲜明、最难以忘怀的一个新年了!”
终于。
大伙儿布置好了。
红绸如霞,在塞北的寒风中热烈舞动,划出道道温暖的弧线;
灯笼似火,一串串、一排排高悬,将沉沉的夜色渲染成一片朦胧而喜气的橘红;
松柏枝散发的凛冽清香,与远处庖厨隐约飘来的炖肉、蒸饼的诱人香气交织融合,氤氲成一种独属于年关,那种令人心安的、充满希望的味道。
备受欺压的原天龙教徒、东躲西藏的摩尼教徒、漂泊济世的杏林医者、初尝团圆滋味的神捕父子……
因缘际会,风云汇聚,注定将与这些人生命中的以往任何一个新年,都截然不同。
这片越燃越旺的灯火,与越来越响的欢笑声,所共同寄托的,又是世间最朴素、也最美好的祈愿——
抛却烦忧,开开心心,过大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