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是来向大师辞行的!”
任天翔缓步来到展昭身后,双手合十,郑重地行了一礼。
在新年热闹的喜庆中,这位“迦楼罗”显得格格不入,之前一直在屋内闭关,此时眉宇间也满是复杂。
展昭转身还礼:“任施主,贫僧到目前为止,确实还未寻得‘天王’失踪一案的具体线索,有负所托。”
“大师千万别这么说!”
任天翔赶忙摇头:“当年事发时都未能查明真相,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所有的痕迹都已湮灭在尘埃里,想要还原一切,实在是太难太难!”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几分自嘲与感慨:“是我一直不愿意接受罢了……”
“我不愿意接受,那位光芒万丈,如日中天的大哥,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消失不见,他是因为什么不得已的苦衷选择不告而别?还是真的遭了小人毒手,被人加害?”
“我更不愿意接受,大哥的身影就这样渐渐模糊、淡忘在大家的回忆里,仿佛他从未来过,整个天龙教上下,如今只知‘龙王’威严,谁有多少人记得‘天王’曾经的辉煌与恩义?连‘天众’都跟了‘龙王’!”
“但……十年了啊!”
“这场做了十年的追寻之梦……”
“也该停下了!”
任天翔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压十年的执拗、不甘与迷茫,都随着这口气一并吐尽,最终道:“算了吧!不查了!”
展昭默然。
耶律苍天失踪的谜团,依旧如石沉大海,毫无线索。
而如今看来,是否查明这桩陈年旧案的真相,对于当下的局势而言,似乎真的没有那么重要了。
渤海已反,辽东动荡,之前萧未离还率领阿修罗众在外窥探,不久后就撤走,至今别说八部天龙众,连朝廷那边也未派出正规军围剿,可见他们焦头烂额,已是顾不上这里。
当时接下案件的目标之一,就是进一步引发辽国内部的分裂对立。
但世事难料,无需查明真相,事态就已经自行发展到了远超预期的激烈地步……
从功利现实的角度,这件案子可以放弃了。
但展昭做事,既然开始了,就不愿意半途而废,
可没想到,如今最先提出放弃的,竟是当初最为坚定的任天翔。
这位“迦楼罗”显然已经下了决心:“不瞒大师,离开这里后,我会去辽东。”
展昭并不意外:“你要去帮耶律苍龙?”
“不!”
任天翔断然摇头,斩钉截铁:“我是去帮天龙教!无论如何,天龙教是大哥一手所创的基业,是所有人的心血,我绝不容许它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中!”
话虽如此,现在去帮天龙教,实质上还是帮耶律苍龙。
对于任天翔的选择,展昭是颇有几分佩服的,这是真的将个人恩怨放下,完全的顾全大局,倒也劝道:“你的伤势未愈,商会主告诫了,这半年间不要与人动手……”
“我顾不上那么多了,况且我一旦现身,散落的迦楼罗众,就能重新聚集起来!”
任天翔说到这里,双目直视过来,十分坦然地道:“大师是宋人,辽东动荡,契丹内乱,是宋廷乐意见得的,我此时去辽东,意在襄助天龙教稳定局面,实则是与贵国有碍……我这条性命是大师救的,大师若想现在收回,尽管取了去!”
展昭道:“以任施主的轻功,若想独自离去,贫僧也阻止不得,既然告别,自是光明磊落!江湖路远,他日若真在沙场之上各为其主,狭路相逢,你不必因今日之恩而留手,贫僧亦然!”
“多谢大师!”
任天翔再度躬身行礼:“大师救命之恩,任某没齿难忘,此去辽东,无论成败,这份恩义永存于心!他日若有幸不为敌,大师但凡有所差遣,任某纵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话音落下,不再有丝毫犹豫与留恋,他身形一晃,宛如一道融入夜色的轻烟,足尖在廊柱上微微一点,人已飘然后掠数丈。
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总坛重重殿宇的阴影之中,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缕淡淡的清风。
显然,这位“迦楼罗”伤势恢复的速度与身法重现的灵动,比起商素问最乐观的预估,还要快上许多。
展昭目送对方离开,稍作沉吟,重新迈开步伐,沿着总坛清寂的石道行走起来。
起初尚运用着轻功身法,步履轻灵,不染尘埃。
但走着走着,他连这份提纵之意都放下了。
只是如寻常人一般,脚踏实地,一步步前行。
鞋底与粗粝冰冷的石板地面摩擦,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轻响。
远处广场上的喧闹,被层层厚重的殿宇、曲折迂回的长廊与高耸的围墙过滤阻隔,传到此地时,已只剩下极模糊的嗡嗡背景音,非但未能打破此处的宁静,反倒更衬得他此刻的心灵世界,愈发沉静幽深,如同古井无波,映照天光云影。
一个盘旋已久的疑问,在此刻绝对的心静中,自然而然地从展昭的思绪深处浮现——
十年前,那位“天王”,在身融天地,即将踏入大宗师时的心境,究竟是怎样的?
是圆满无缺的澄明喜悦?
是窥见至道的孤独超然?
关键在于,无论是哪种,对于周遭的感应都是极其强烈的。
一位保持着“身融天地”这种近乎天人交感,与外界元气紧密共鸣状态的绝顶高手,寻常的偷袭、下毒、围攻,几乎不可能奏效。
谁能暗算得了这种状态下的“天王”?
耶律苍龙?
别说十年前的耶律苍龙,修为实力肯定不及之前与自己交手时的状态,就算有,都办不到!
“龙王”能够谋害“天王”,有个前提条件,是双方都处于正常状态下。
那么哥哥没有防备弟弟突然下杀手,遭到暗算,还有可能实现的。
但耶律苍天当时的状态,已然不是寻常下的兄友弟恭了,耶律苍龙突施暗算,只怕攻击尚未及体,便会先被那浩瀚的天地元气自发排斥,乃至反噬,根本构不成有效威胁。
根据这条思路,“龙王”想要谋害“天王”,至少先要打断他的修行状态。
可一旦打断状态,耶律苍天多多少少会有防备,耶律苍龙再想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拿下这个兄长,也办不到。
所以是不是,不用将事情想得太过复杂,那场失踪案不是什么凶杀算计,就是练功时的一场意外?
耶律苍天迈出最后一步时,掌控不住那浩瀚无匹的力量,或是触及了某个不可知的禁忌,导致自身存在被天地同化消融,最终形神俱散,归于虚无。
好比泰山之役,莲心强开天门,最后也身融天地,连尸骨都没有留下。
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天门开启的剧烈波动,天地元气的疯狂汇聚,动静绝对是极大的。
当时总坛里面的宗师就不止一位,不可能其余人都发现不了。
“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矛盾感!”
展昭停下脚步。
直觉告诉他,耶律苍天的失踪,不是简单的“突破失败”或“兄弟相残”所能完全解释。
仿佛有两个看似合理、却又彼此排斥的推论,卡在了关键之处。
如果解决了这个矛盾感,看似无解的案情,真相就会变得清晰。
“不妨使用排除法!”
展昭不再任由思绪纷飞,而是将散乱的疑点收束,开始进行冷静的分析。
“首先,排除单纯的‘突破失败’或‘意外身亡’。”
“假如耶律苍天真是练功行差踏错,导致形神俱灭,那么在他身融天地状态崩溃、力量失控湮灭的瞬间,总坛范围内的天地元气,绝不可能毫无剧烈波澜!”
“那将是如同山崩海啸般的能量释放,动静之大,根本无从遮掩。”
“再者,以耶律苍天的修为境界,即便真到了最后一刻,意识即将消散,他也完全有能力、有时间留下只言片语的遗言,或者至少留下指向性的死亡留言。”
“可事实上,什么都没有。”
“如此看来,‘单纯的意外’这一可能性,可以排除。”
“这一场失踪案,背后就是人为!”
展昭继续梳理:“由于缺乏对耶律苍天本人性情的深入了解,他是否可能因某种不为人知的原因,选择自行隐匿、假死脱身?”
“这种可能性,暂时无法彻底否定,姑且保留。”
“但我目前需要重点考虑的,是‘人为的加害’。”
“且这个加害过程,没有惊动总坛内的其他高手。”
“要达成这一点,前提条件就变得极为苛刻:加害者必须有能力,在耶律苍天处于‘身融天地’的玄妙状态下,让其退出那种状态,并且在整个过程中,没有引起耶律苍天本人的警惕,也没有引发足以惊动旁人的动静……”
“不会在人多眼杂的地方,回观天台看看!”
展昭一念至此,再度回到了起点。
观天台。
这里位于总坛建筑群的最北端,背靠陡峭如削的孤峰山崖,前方则是毫无遮挡的万仞绝壁。
它并非精美的楼阁,而是一座古朴厚重的巨大平台,边缘连低矮的石栏都没有,立于台上,视野开阔至极,仿佛伸手便可触及低垂的流云。
俯瞰下去,整个依山而建的总坛殿宇群落、蜿蜒的石道、乃至远处苍茫的漠北草原,都尽收眼底,渺小如棋盘格线。
风声在这里也变得格外凄厉狂放,呼啸而过,卷动云气。
展昭立于观天台中央,衣袍被高空罡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凝望着脚下这片雄伟的基业,突然轻咦一声:“天势,地利,人和?”
地利,自不必说。
万绝尊者当年选址于此,郸阴如今也特意寻来。
无论是山川形制,地理优势,还是从风水堪舆,资源获取的考量,此处都堪称上上之选。
人和,则在新年的忙碌与欢笑中,肉眼可见地凝聚、升温。
原本各怀心思的众人,在布置新年的共同劳作里,在逐渐熟悉的交谈中,隔阂正在消融。
虽还谈不上铁板一块,万众一心,但这里已经像一个有生气、有归属感的宗门,而非一个临时的、冰冷的占领区。
而原先这些改变,展昭身处其中,没有发现,此时从观天台上俯瞰,才隐隐发现,得地利人和之后,一股奇特的“势”正在升起。
“唯有占地利,聚人和,才能引动天势?”
展昭一念至此,便如同过去这些时日里,不知多少次做过的那样,循着耶律苍天当年行经的路径,再度缓缓走了起来。
但这次的行走间,一种宏大而微妙的“势”,自然而然地从周遭的环境,从脚下的土地,甚至从空气中流淌的节日气氛里,悄然漫上心头。
那是一股因“地”之特殊、“人”之心聚,而自然引动、氤氲生成的“场”。
如同湖面因风泛起的涟漪,虽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且正在不断加强。
毫无疑问,现在的他们都能聚集这等“势”,十年前天龙教正是烈火烹油的鼎盛之际,更能拥有这等“势”。
于是乎,展昭循着这股“势”的指引,走向了一条小道。
他穿过层层殿宇,绕过欢闹的广场边缘,一路向总坛更为幽深、偏僻的后山区域行去。
地势渐高,人声渐杳。
只剩下山风穿谷的呜咽与偶尔几声寒鸦的啼鸣,四周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终于。
展昭停下脚步。
这里看起来空空荡荡,并无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只有几丛耐寒的野草在石缝间顽强生长,仿佛只是一处被山势自然切割出来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荒僻之地。
若是不明就里之人偶然至此,大概只会觉得此地寒风凛冽,视野尚可,但除此之外,别无稀奇。
然而,展昭的视线,却定格在了地面。
那里,有一块大石头。
高约一丈有余,通体呈深沉的青黑色,表面并不规则,带着长期风吹雨打形成的天然粗粝质感。
形状也谈不上奇特,就像这山里随处可见的、从岩体上崩落下来的大块山石,沉默而顽固地扎根于此。
但当展昭凝神打量巨石时,异象悄然发生。
石面在天光的映照下,开始流转出一层若有若无的温润光泽,那些原本看似杂乱无章的石纹,仿佛被赋予了某种深奥的韵律,隐隐交织成一片繁复的图景。
恍惚间,似有一道身影随意地坐于巨石之上,正带着几分闲适的笑意,垂目望来。
紧接着,那些沉寂的石纹仿佛真的“活”了过来,自内而外隐隐透出流光。
流光如灵溪暗涌,在石面上沿着特定的脉络缓缓蜿蜒、游走、汇聚,最终勾勒出七道朦胧模糊,却气韵非凡的人影轮廓。
随着展昭的凝视,那七道留影竟仿佛被他的到来与此刻汇聚的“天势”所激活,开始缓缓“动”了起来——
一道留影手持长刀,刀势大开大阖,霸道绝伦,挥动间金光纵横捭阖,仿佛能斩断风云、割裂天地元气,更蕴含着一股削尽顶上三花、断绝胸中五气的恐怖意境,锋芒所向,万物皆断。
另一道留影双掌翻飞,招式气韵磅礴,时而炽烈如狱,至阳真气如火龙腾空,焚天煮海,热浪滔天;时而阴寒蚀魄,至阴真气化作黄泉冥水,无声蔓延,专攻腐蚀消融,能瓦解神兵利刃,蚀穿护体罡气,刚柔并济,阴阳互化,将霸道与诡谲完美融合。
又有一道留影极为玄奥莫测,气韵流转不息,仿佛没有固定的形态与本质,演化出的并非简单的外貌伪装,而是涉及内在根骨与生命气机的奇妙转变,变化万千,无有定形,我即众生,众生非我。
还有一道留影展开身法,动作迅疾时如金鹏裂云,瞬息千里,舒缓时又如玄鹤栖霞,缥缈不定,有七禽齐飞,幻影幢幢,又暗合五行遁术,似乎能在金木水火土五行方位皆化火遁形,堪称“火中渡影,禽羽无踪”。
展昭一眼就认出,这四道留影施展的武学,正是万绝刀、万绝掌、万绝变与万绝步。
那么毫无疑问,剩下三道流转演化、气势丝毫不弱、却更显陌生的武道留影,对应的必然就是万绝剑、万绝枪与万绝心法了!
万绝尊者居然在这块这块山间巨石之上,留下了毕生的传承?
“耶律苍天是因为发现了这些传承,退出‘身融天地’状态的?”
“不!”
展昭绕着巨石,缓步走了一圈,随即身形轻轻一提,跃上巨石的顶端。
石顶平整,积着尘土。
当他拂去浮尘,目光落在石面中央时,目光陡然一凝。
那里有一片模糊断续的刻痕,满是刮削、磨平的痕迹。
展昭伸出手指,轻轻抚过:
“原来如此,十年前,耶律苍天发现了这里,看到了巨石上的留言,退出了身融天地的状态!”
“而就在这时……”
“凶手暗算了耶律苍天,事后还抹去了万绝尊者留下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