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测出耶律苍天失踪的真相,展昭重新回到巨石面前。
七道武道虚影依旧在石面上流转演化,神韵天成,气象万千。
他本就与万绝宫遗脉有过数次交手,对其武学路数并不陌生,再加上自身境界水涨船高,仅仅是稍加观看,便知这巨石上的烙印传承十分完整。
每一道虚影的演化,都包含着劲力运转的关窍、真气变化的精微、意境升华的路径,甚至透出创功的感悟与心境。
师徒间的倾囊相授,也就是如此了。
万绝尊者,是真的想教会后来者。
十年前耶律苍天闭关,顺着天势走到了这里,却还没有来得及告知旁人,就出了事……
不然的话,现在八部天龙众,就能用万绝系列的武功了。
那万绝宫遗脉恐怕要破防。
不过展昭倒是能理解,万绝尊者当年留下传承时的那份心思。
在这位武道巨擘眼中,宗门驻地、山川地利、人心所向,乃至那虚无缥缈的“天势”,皆是有缘者得之。
若后来者能占其地、合其势、聚其人,最终循天机找到此处,那便是“应得”。
哪怕后来者是未来的对手,是可能颠覆自己道统的挑战者,但只要对方有这份机缘、悟性与能力,那么,将自己的道传下去,让武道本身得以延续和进化,比起固守门派传承更为重要。
这是一种超脱了门户之见,超越了敌我之分的武道胸襟。
一种真正的大气魄。
不过天龙教占据此地今二十年,与其失之交臂。
展昭来到总坛不过一个多月,嘿,你看看这一不小心的。
大过年的,来都来了,他就不客气了。
他对于别人的武学从来没有什么追求,不会费尽心机的去争夺秘籍,但万绝系统可是一位天人所创,是极佳的武学资粮,可以触类旁通,既然都遇见了,没有托大不看的道理。
展昭最先看向万绝心法。
目前的白玉楼心法榜上,《武道德经》排名第一、《大日如来法咒》排名第二、《三清逍遥诀》排名第三、《时轮镇狱功》排名第四、《九霄降魔真功》排名第五、《达摩武诀》排名第六、《大光明智经》排名第七、《万绝心法》排名第八、《无敌神鉴》排名第九、《铁血嫁衣功》排名第十。
万绝心法排名第八,看似名次不高,实则不然。
心法一道,本就重之又重,堪称武者根基所在。
前人开宗立派所创心法,若得宗门代代传承,往往会有后世杰出弟子不断增补、完善、推陈出新,历经数代乃至数十代智慧打磨,方能渐趋圆满,稳立武道之林。
这等传承,不是一人一时之功,而是凝聚了整座宗门,数百年气运与无数英才心血的结晶。
而万绝心法,则是万绝尊者以一己之智慧,凭个人之体悟所独创。
一人之力,比肩甚至超越大宗大派十数代人薪火相传的成果,登临第八,含金量绝对够高。
类似的例子,还有耶律苍天自创的《造化天功》,排名第十一,莲心自创的《莲心宝鉴》,排名十三。
而展昭此时感悟传承,发现这道留影极为玄奥,它并非盘坐,而是静立于虚空,身形介于虚实之间,似有似无,仿佛本就与天地万象浑然一体,无分彼此。
当心法真意流转显化时,其周身自然显现阴阳二气如太极般轮转不息,黑白交融,生生不绝。
同时又有青赤黄白黑五色光华次第亮起,如车轮运转,循环往复。
阴阳为纲,五行为纬,彼此交织,演化出一幅大道运行、万象生灭的微缩图景。
“怪不得万绝宫划分五帝五宫,与这门心法颇为契合,与‘六爻无形剑气’也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展昭的六爻无形剑气,是以易理为基,化卦象为剑意,两者在“以天地元气为纲,演化应用万端”的核心理念上,确有相通之处。
只不过,六爻无形剑气更侧重于“杀伐阵道”,以剑为笔,以气为墨,绘的是攻防困杀的杀伐之图;
而这门心法探究的,则是将天地元气彻底解构,生成万法,演化万象,化作一幅“源图”。
“河图洛书?”
“是了!”
“难怪这门心法的别称,叫‘混元河洛真经’!”
展昭眼中很快泛起明悟之光。
取“河图洛书”演化天地万物、包罗宇宙万象之玄机,又暗合“混元一气”化生万有、复归本源的至理。
其名号“混元河洛真经”,正是此意的凝练表达。
展昭心神沉浸,如入禅定。
石上那道代表“混元河洛真经”的玄奥留影,随着他感悟渐深,其流转的光华与道韵,开始由实转虚、由浓转淡。
传承的精髓,他已经“接纳”。
如同江河汇入大海,那浩瀚的武道智慧找到归宿,留影完成了使命,自然归于沉寂。
随后,展昭目光流转,依次投向其余几门绝学。
万绝剑、万绝刀、万绝枪、万绝掌、万绝步。
一道又一道留影淡去。
一门又一门武学精髓,于无声处,录入心间。
“这些功法之间,没有高下关联,都是对天地规则的探索啊!”
展昭最初听戒闻师兄和顾大娘子谈及万绝尊者武学时,还以为万绝创出了七门武学,心法应是总纲,将其余几门绝学尽数融会贯通,归于一炉。
亦或者其余绝学里面,有着举一反三的关系。
可事实根本不是这样。
万绝心法就是一门独立的武学,研究的是天地元气运行的规律、阴阳五行的生克变化、时空气机的流转脉络。
而其余六门绝学之间,也没有“主从”或“统御”,就是“并列”。
“不愧是天人啊!”
展昭发出由衷的赞叹。
万绝尊者创七门神功,分别位列七门榜单前十,若这七门武学只是核心理念相通、或是主从依附的关系,那不过是同一棵巨树上分出的不同枝杈。
正如他拿着杀生戒时,能够将六爻无形剑气洞察先机、推算变化的精髓,化入刀法之中一样。
到了宗师境界,武道触类旁通,举一反三,本就不是难事。
但万绝的七门武学,却分明是七条各自完整、理念与风格则大相径庭的探索之路!
剑之戮神、刀之斩断、掌之生灭、枪之破势、步之化形、心法之演化……
每一条道路,都蕴含着直指当世武道巅峰,叩问大宗师之境的完整“功果”。
正如“刀中无二”金无敌,便是通过参悟“万绝刀”领悟“斩断”的精髓,进而融会贯通,自创出“拔刀斩天诀”,并最终以此破关,晋入大宗师之境。
这才是天人境的高屋建瓴!
展昭感慨着,望向最后一道虚影。
最为神秘的传承,万绝变。
从目前了解的情况来看,万绝尊者的一众弟子里面,以万绝变为武道根基的,似乎只有韩照夜一人,其余的弟子多有晋升宗师的,可顶多是辅修万绝变,参悟了几分玄妙。
因此在激烈的宋辽国战中,其余六门武学都有别称,唯独万绝变没有。
都没怎么出场过,自然无从评价。
展昭却最感兴趣。
他并不想要如韩照夜一样,假冒成另一个人,搅弄风雨。
而是一旦了解了这门绝学的原理,那以后易容变化的手段,在他面前就基本无所遁形了。
再加上万绝变的排名确实最高,排在第二,还在郸阴的“九幽冥傀大法”之上。
所以展昭将其放到了最后。
且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他深知贪多嚼不烂的道理,如此庞大精深的武道真意入心,若不加梳理巩固,极易造成心神负荷,甚至引发认知冲突。
他需要时间,让这些外来传承与自身武道根基初步融合。
这一打坐,便是四个时辰。
山风凛冽,云气舒卷,展昭身如磐石,气息渐趋平缓悠长。
他将心神沉入体内,如同一位沉稳的工匠,将此前所得的六门绝学精要分门别类,暂时安放于意识深处,与自身原有的“六爻无形剑气”“大日如来法咒”等功法体系建立初步的联结与触类旁通的边界。
同时,也将感悟传承所耗的精神力逐步恢复至饱满圆融的状态。
当心灵澄澈如镜,精气神皆攀至巅峰,展昭才将凝聚到极致的精神力,如探出的无形触须,朝着最后的虚影探去。
然而,就在精神即将完全沉浸入“万绝变”中时,他的身躯又微微一震。
并非感悟所致,而是怀中某物传来了一阵清晰的脉动。
展昭睁开双眼,伸手入怀,取出了随身携带的翡翠玉猫。
玉猫九命,觉之命。
天南的案子结束后,展昭要北上辽国,难以照顾那只活生生的玉猫,连彩云本就极为喜欢猫儿,就带着它一块去了江南的云栖山庄。
但翡翠玉猫,展昭不放心交予旁人,一直随身携带。
此刻,这尊温润的玉雕,就在掌心微微发烫。
里面的“乘黄之肉”,散发出一缕难以言喻的气息,如同心脏在翡翠深处微弱跳动,传递出一种清晰的情绪渴望,在催促他,引诱他,按照“万绝变”的路数,将其融入身体之中。
“韩照夜的路子么?”
展昭五指微微收拢,一股精纯醇和、蕴含大光明意境的真气瞬间透掌而出,如同最坚固的屏障,将那玉雕内部那蠢蠢欲动的诡异脉动彻底隔绝。
玉雕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重新变得冰冷死寂,如同最普通的翡翠玩物。
别说将这邪异之物融入体内,他都不会容许其沾边。
可恰恰是做出这个决断,隔绝玉猫九命的诡异波动之后,展昭心神所感的“万绝变”虚影,骤然发生了与其他六门传承截然不同的变化!
那虚影并未直接演化功法精要,而是微微一颤,如水波荡漾,从中剥离出一段奇异的精神印记。
这段印记的呈现方式,与窥见白露人生光影的经历有几分相似。
但这一次,并无零碎模糊的记忆画面,只有两道声音,在一问一答。
一道声音平和清朗,透着一股洒脱不羁:“你们都将‘天境’描述得那般美妙无暇,言语间满是憧憬与敬畏,我怎么就不信呢?”
另一道略显低沉:“‘天境’是超脱之地,万武归源之所,古今求道者之终极……尊者为何不信?”
前者道:“我这些年间,明察暗访,也陆陆续续寻来、见过不少‘天人遗蜕’!一个个,都透着不祥之兆,根本不是‘天人羽化’该有的样子!”
后者道:“尊者或许有所误解!所谓‘天人遗蜕’,乃天人超脱此界束缚,元神踏上天途而去,肉身与部分未能携走的残余,还于天地,方成遗蜕!你寻到的那些或许并非真正的核心遗泽,只是边角或异变之物……”
“怎么不是?”
前者嗤笑道:“中土佛门的那柄‘杀生戒’,刀柄之上悬着的那枚‘佛骨舍利’,是不是天人遗蜕?”
后者顿了顿,回答:“是。”
前者道:“‘护戒人’一脉最初的源头,也是你们引导安排的吧?那枚‘佛骨舍利’,经由前唐无数高僧,以佛法镇压其‘杀性’与‘悲愿’,至今仍存‘神异’,难道不是不祥之兆么?”
后者沉默下去:“……”
前者继续问道:“藏地雪域三宗世代供奉守护的那件圣物里,是不是也藏着天人遗蜕?”
“是。”
“最初扶持时轮宫一脉在藏地扎根的,也有你们!所为的根本就不是传道弘法,而是为了寻一处‘封镇’之地,看管那件祸害极重的遗蜕!”
“……”
“东海八珍,也是天人遗蜕吧?你们在东海让那些武者依靠八珍炼窍,准备做什么?”
当问到这里时,后者终于开始分辨:“天人之力过于浩瀚,即便只是残留的肉身与部分元神烙印,其本质对宗师境而言,也如同直视烈日,自然会产生冲击与异化,此乃道之差,非关正邪。”
“道之差?”
前者反唇相讥:“你们‘玄览氏’一族,居于东方白泽玄墟,修炼推演之道,藏书亿万,通晓古今秘辛,天地至理……如果你现在说的是真心话,那回去后,可以告诉你的那些族人,统统跳海吧!就是我韩天让说的,你们白读那么多书了!”
后者再度沉默下去。
前者道:“我目前还不能确定,但那些成功‘超脱’、抵达彼处的天人,其留下的‘遗蜕’——他们被迫或主动舍弃在此世的部分,之所以会显得如此不详,是因为那根本不是‘羽化登仙’留下的圣洁遗泽,而更像受到感染的‘腐肉’‘病灶’,按照如今天人三步,去往的那个‘天境’,恐怕不是好去处!”
后者道:“尊者此言差矣,你能有今日之成就,亦是得‘天境’传承之妙,岂有这等言语?”
“笑话!”
前者嗤之以鼻:“我那是得到传承?正因为我亲眼见过……悟法晋……天境之气……夺……我用……”
就在这最关键处,话语陡然变得断断续续,破碎模糊。
那段印记剧烈震颤,随即戛然而止,如同被生生掐断。
展昭缓缓睁开眼睛。
方才这段简短对话,结合以前的线索,揭露了不少真相——
天人离开此界,肉身居然是不能带走的,而是消融在浩荡磅礴的“天境之力”冲击之下,只剩下一股元神超脱?
所谓的天人遗蜕,根本不是天人的尸体,而是他们肉身在消融过程中,因某些未知缘故,未能完全化去,残留于此世的一部分“异质”残留!
杀生戒上的“佛骨舍利”,玉猫九命中的“乘黄之肉”,东海十方岛的“东海八珍”,都是这个来历?
也正因如此,它们才都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不祥”,需要外力时时拘束、镇压、封存!
所以杀生戒有了“护戒人”一脉,玉猫九命则被最与世无争的乘黄灵墟所保管。
而且这些守护者,对于这些“圣物”真正的源头与本质,也是一知半解,只知需恪守古训,镇封保管。
唯独方才交谈中的那两位,显然已经将真相探查到了极其深入的地步。
其中一人出自四大隐世宗门,对应“白泽一脉”的玄览氏,号称博览群书,最知世间秘辛。
另外一位的姓名看似陌生,却从辽国皇后那里听过,正是皇后的舅父,如今大内的禁忌之名……
也就是此处原本的主人,万绝尊者,韩天让!
两人争论的,到底谁更接近真相?
还是说双方的认知,也只是触摸到了真相的一角?
展昭将双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语气,都牢牢记在心底。
定了定神,平复心绪,再度将心神沉入“万绝变”的武道留影之中。
这一次,不再有杂念干扰。
当这道最为玄奥莫测的留影,也终于完成了传承交接,光华淡去,彻底隐没于巨石之中。
展昭缓缓起身,为这门万绝宫最神秘的武学,取了一个别名:
“这门功法,可称‘八九玄中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