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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宫深处。
郸阴与商素问正对白晓风进行第二阶段的治疗。
白晓风此刻竟已能凭借自身力量缓缓起身，但背脊的支撑力依旧脆弱，无法支撑他进行较大幅度的动作，更遑论施展轻功，与人交手。
即便如此，能够再度“站起”这件事本身，意义已然非凡。
即便是白晓风这般历经沧桑、心志如铁之人，当真正依靠自己的双腿，一寸寸撑起身体，感受到那种久违的，由脚底传递至全身的支撑力时，眉宇间仍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难以压抑的激动。
郸阴与商素问却并不满足于此。
对他们而言，好不容易遇上白晓风这般根基深厚，伤势奇特的病例，若仅仅止步于“能够站立”，无疑是对医学之道与生死之道的辜负。
“嗯？”
就在二人凝神商议下一步治疗方案时，郸阴忽然眉头一皱。
一股陌生、鲜活却极其强横的生命气息，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他的“冥皇视界”感知范围。
那股气息极为奇特。
既蕴藏着充沛如江河奔涌般的生命元气，又散发着沉凝如山、锐利如锋的武道威压。
二者浑然一体，宛如一头突然苏醒的武道巨人，正朝着地宫方向而来。
在郸阴神情罕见地凝重起来，指尖生死二气运转，且地宫深处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出现两道人影。
“啊？”
商素问这段时日除了医治白晓风，便是潜心修炼先天道，灵觉本已敏锐不少，此刻竟丝毫未曾察觉这两道身影是何时出现的，当感到天地元气自其体表交互，更是愕然。
宗师？
不！
是宗师级尸傀！
与此前那些看守俘虏、行动略显僵硬的普通尸傀截然不同，这两具尸傀静立如渊，气息全无。
没有心跳，没有气血流动，甚至连最细微的生命波动都不存在，仿佛只是两尊精心雕琢的石像。
偏偏它们的肉身与天地元气有着本能般的交互，而且眼睛是睁开的。
那眼珠定定地望向虚空某处，漆黑无光，不见丝毫神采，却又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吸摄进去，在幽暗的地宫光线下，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诡谲与死寂。
它们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郸阴身后，如同两座镇守幽冥的古老门卫，等待着不速之客的闯入。
直到对方近了，郸阴才缓缓散去指尖流转的生死二气，眉宇间的凝重也随之化开，摆了摆手，两具宗师级尸傀再度没入阴影之中。
来者不是偷入地宫的陌生强者，而是熟人。
“小友？”
当展昭的身影出现在地宫甬道尽头，步履从容地步入这处空间时，郸阴端详片刻，再度浮现出清晰可辨的惊异：“你这是又学了什么功法？为何生命气机上有了这般变化？”
展昭坦然道：“万绝变。”
“小友的武道机缘，真是得天独厚啊！”
短短三字，让郸阴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中混杂着恍然、感慨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若是二十年前，我恐怕会不惜代价，定要与你做一场交易，换得参悟这门‘万绝变’的机会，现在却是不必了……”
“二十年前？”
展昭目光微动：“前辈当年与万绝宫冲突，不是为了争夺什么尸身，而是为了这门传承而来？”
“不错！”
郸阴同样坦然地道：“万绝是有大气魄之人，在断魂崖决战前，就通过白玉楼放出话来，想要他的传承，尽管来万绝宫找！我当时错过了断魂崖的决战，便想去万绝宫寻万绝变的传承，本想着与他的弟子做一场交易，结果那帮弟子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一言不合就围上来……”
“原来如此。”
青城寒窟时，金无敌登场时，郸阴曾经向展昭介绍，说这位“刀中无二”生于漠北小部族，七岁时部族遭马贼屠戮，全族仅他一人蜷于尸堆中幸存，后被万绝尊者收为弟子，且告诉他，何时心中无恨、无欲、无我、无刀，便可真正无敌！
展昭当时就感觉，这位冥皇对于万绝弟子的了解程度，未免过于深入了。
如今看来，郸阴果然有着明确的目的。
他对于万绝系列的其他武学或许不感兴趣，唯独对于万绝变青睐有加，为此还对于万绝宫上下详细了解了一遍。
只是最终也未能如愿。
而今时移世易，郸阴自身有了新的目标，昔日的执念早已放下，却也道：“小友如今既得了‘万绝变’真传，不妨好好修持下去！”
“这门功法不像刀枪剑掌那般易于展现威能，其玄奥藏于生命本源之中，非大机缘，大悟性者不可得，亦不易传……万绝宫当年就无几人真正练成此法，覆灭之后，更是传承几近断绝，太过可惜了！”
“如今它到了你这般心性坚正、根基深厚、又恰逢其会感悟天势的武者手中，正是天作之合啊！”
展昭其实原本都没想到修炼，只准备将万绝七法作为武道资粮，就像是他同样知道悟法神僧是怎么修炼大日如来法咒的，却走自己的修行之法。
但在接纳万绝变之后，他却是下意识地运用了“万绝变”最核心的“变”之真意——改变生命气息、模拟万物气机、隐匿自身本源！
韩照夜扮作赵无咎时，假如落入郸阴的视野里面，一眼就会被识破。
因为郸阴看的不是表皮，而是武者的生命本源，韩照夜无法改变自己的生命气息，只是皮囊的变化。
但反过来，韩照夜由于吸纳了天人遗蜕，他可以用功法易容成别人的模样，展昭目前还办不到。
甚至青城派在这方面的手段，都远比他要强。
所以。
在易容变化的领域，展昭显然没什么天赋。
但“变”的角度，展昭方才能够在进入地宫的瞬间，其鲜活陌生的生命气息让郸阴都为之警惕，直至近前才被认出，便已是“初步入门”的明证。
展昭稍加沉吟，将韩照夜的情况说明：“此人虽未突破宗师，却也能将‘万绝变’运用自如，或许借用了外物，但是否也算得了传承？”
“那不算的！”
郸阴直接下达判断：“和青城派那些人一样，这门功法若仅仅用于易容变化，那可不止是小材大用，根本是走偏了路子，它的本质，是用来‘避灾’的！”
展昭眉头微扬：“避灾？”
郸阴道：“小友可知，‘宗师四境’之后，有‘天人三步’？”
展昭颔首：“‘天王’耶律苍天曾与‘迦楼罗’任天翔提过，开天门、踏天途、至天境，就是武道至极后的三步，一旦迈出，无论最终能否功成，都会去往不可测、不可知的外世，再不复返。”
“但万绝尊者，是个例外，他是第一位突破天人之境后，仍滞留于此世的武者！”
“正因如此，才被耶律苍天称作‘异数’！”
“哦？”
郸阴听到这里，明显有些诧异：“耶律苍天竟能探知到这般地步？看来他的跟脚与眼界，也绝非寻常宗师可比！”
“耶律苍天说的没错，万绝的特殊就在于，他入天人之后，没有去往天境，因为他根本不愿意去那‘天境’，视‘天人三步’为‘天人三灾’！”
“万绝开创这门‘万绝变’，就是要以这门功法避过‘三灾’，他至少成功了第一步，由此成功驻世！”
展昭微微颔首，诸多线索在此刻贯通。
江湖主流，尤其是传承悠久、记载秘辛的隐世宗门，认为天境是好去处的，将之描绘成“超脱之地”“万武归源之所”“古今求道者之终极”，天人三步，步步登天，乃是武者至高无上的追求。
而郸阴和万绝一样，却显然站在了另一面，他们都认为“天境”并非善地，甚至暗藏凶险。
所以万绝称那些天人遗留之物为“不详”，而郸阴则干脆将“万绝变”的核心用途，直指“避灾”。
天境每一步走出去，都要过一灾劫，而“万绝变”就是万绝尊者用来“避灾”的。
难怪当年郸阴会对这门功法如此在意。
对于一位钻研生死、窥探天人之秘的“冥皇”而言，一门可能规避超脱之劫的法门，其诱惑力可想而知。
展昭想到这里，又奇道：“倘若真是如此，‘万绝变’为何在白玉楼奇门榜上只排名第二，它应是奇门第一吧？”
郸阴悠悠叹息：“起初我的看法是，‘万绝变’的目标是避开‘天人三灾’，但万绝踏出的是第一步，后两灾或许并未度过，‘万绝变’这才会屈居第二。”
“不过我后来也明白的，‘万绝变’或许能助人避开灾劫，驻留世间，但它并未真正为武者指出一条继续前行的道路，天人境仍旧不得圆满！”
“武道修行，终究求的是一个‘进’字。”
“避开了，不等于超越了；留下了，不等于前进了。”
“而‘万绝变’，在‘避劫驻世’之后，并未指明下一步该往何处去，该如何在避劫之后继续精进、真正超脱。”
“因此，它虽神妙绝伦，却终究未能圆满，无法承载‘奇门第一’之名。”
说到这里，郸阴望向地宫幽暗的穹顶，仿佛在凝视那条虚无缥缈的武道前路，轻轻吟道：“宗师之上，天人未满！路漫漫其修远兮，吾等……上下而求索！”
展昭心中豁然开朗。
其实他接触郸阴至今，心头一直盘旋着一个疑问：
郸阴为何不入四境？
以此人展现出的深不可测——
论战力，他能独斗赤城真人与天青子师徒，且那还是在不驱使尸傀的情况下；
论积累与境界，他年岁悠长，能潜入地宫探寻万绝尊者遗留的道痕，更视天地为一人之躯，其对武道的理解与高度，绝不逊于已晋四境的“刀中无二”金无敌。
那为何他迟迟不踏出那一步？
如今，答案终于揭晓。
紫阳真人不肯推开天门，郸阴滞留三境，乃至耶律苍龙迟迟不见真正破关……
并非“不能”，而是“不为”。
他们都在以各自的方式，探索着“前路”。
对于这等境界的武者而言，“天人三步”的既定路径已然清晰，但那条路通往的“天境”，却疑云重重。
与其贸然踏入一条可能充满未知凶险的“超脱之路”，不如在门槛前停下，以毕生智慧与经验，去勘破迷雾，寻找新的可能，或是验证旧的疑虑。
他们的“前尘”已定，根基、道路、认知都已深深烙上传统的印记，因此只能在“宗师三境到四境”这道关口前后，苦苦摸索，谨慎求证。
展昭则不然。
他甚至没有遵循“宗师四境”的传统晋升路线，早在宗师境之前，便开始规划、践行那条独属于自身的武道之路。
也难怪郸阴对待展昭的态度，在某个节点发生根本性的转变，正是察觉到，展昭所走的，并非前人铺设好的阶梯，而是独自开辟路径。
而“先天道”的创立，“先天罡气”的凝聚，与郸阴分享“冥皇视界”，让展昭观察紫阳真人沉睡的身躯，那几个月的积累亦是息息相关。
有鉴于此，展昭郑重行礼：“多谢前辈昔日指点。”
“不必！”
郸阴微笑，带着一种同道的勉励：“这条路上，同行者太少，能看到小友这般年纪，便有这等眼界、魄力与进境，于荆棘中走出新痕，我等心中，亦是欣慰的！”
“吾辈中人……自当越多越好啊！”
相比起这位的期待，展昭的心态倒是摆得挺正。
他的“先天道”，现阶段的目标，还是追上宗师四境的极域大宗师。
把这一步稳下，再谈其他。
只不过，好高骛远要避免，既然适逢其会了，他也将之前的案情进展道出：“万绝尊者留下的留言，应该极为重要，这才会让耶律苍天退出‘身融天地’的状态，有了可趁之机。”
耶律苍天如果是单纯发现万绝留下的传承，那以此人当时的武道境界，应该不至于过于激动。
想来耶律苍天也有对于天人境的疑虑，等看到巨石上万绝的留言，心神激荡。
恰在此时，被人偷袭。
郸阴原本对于此事并不关注，耶律苍天都失踪十年了，死了尸体也轮不到他来收，但事关留言，也不禁道：“这个凶手能抓住么？”
“目前最有嫌疑的，还是耶律苍龙！”
展昭道：“如果是耶律苍龙的话，他应该也发现了万绝传承，以其接管天龙教这么多年的经营，同样有资格获得，此人之前掩饰的另一门内功心法，莫非就是‘万绝心法’？”
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耶律苍龙会的是耶律苍天的“造化天功”与“问天大法”，其实可以解释为哥哥传给弟弟的。
但如果耶律苍龙会的是“万绝心法”，那就解释不清楚了。
万绝尊者的传承，他是怎么学会的？
哪一年学会的？
什么地方学会的？
巨石有没有暴露的风险？
如果当年在巨石前感悟，这些年间为什么不传给其他八部众？
由此往前倒推，如果真是耶律苍龙当时暗算了耶律苍天，他必须遮掩功法的存在。
当然同样的，当时天龙教的其他人也有作案的嫌疑。
因为后山巨石处实在偏僻，而耶律苍天当时感悟功法，再受到留言冲击，猝不及防之下，除了耶律苍龙外，其余宗师级高手也是机会的。
郸阴难得地关心起案情来：“现在怎么办？十年过去了，凶手还能追查么？”
“此案最大的难度，其实就是不知耶律苍天是怎么失踪的，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如今案情已经明朗许多，有真相大白的希望。”
展昭说到这里，顿了顿：“我欲往辽东一行，亲自接触一下剩下的八部天龙众……”
白晓风和商素问一直在旁听两人交谈，神情也是大为震撼。
话题太高端。
商素问虽然听老医圣说过一些旧事，也没有想到天人境有如此波折，连出身老君观的白晓风都是闻所未闻。
不过听到这里，白晓风倒是主动开口道：“大师放心去吧，这里有我们！”
确实，有了白晓风这位三境宗师坐镇，“摩尼教”新总坛的经营又已上了正轨，展昭留下的作用不免有些重复。
寻常敌人来了，根本不需要他动手。
若天龙教主力回归，亦或者辽军派大军来围剿，那就算多了展昭一人，总坛也保不住，众人还是得撤离。
所以目前的状况，展昭还真的可以脱身，去往辽东。
“好！”
展昭也不拖泥带水，直接道：“那此处就拜托诸位了！”
白晓风、商素问还礼：“请安心！”
“且慢。”
郸阴则突然道：“小友既学了‘万绝变’，此去辽东，何不成为名正言顺的‘万绝传人’呢？”
展昭微怔。
“小友莫非忘了，我对于万绝十五位亲传弟子，可是颇有一番了解的！”
郸阴玩味地笑了笑，不知在期待什么：“‘北僧’可以在总坛坐镇，‘万绝传人’介入辽东局势，方为名正言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