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辽阳府。
苏无情依旧独坐于那方庭院之中。
只是此番不再是闲情赏梅,他双目微阖,脑海中正清晰地推演着辽东大地上,瞬息万变的战局。
辽廷方面,反应堪称迅猛。
“北院大王”萧孝忠挂帅,号称领十万精兵,直入辽东平叛,欲以雷霆之势扑灭烽火。
而天龙教一方,则由“龙王”耶律苍龙亲自出马,率八部天龙众,直扑辽阳府与黄龙府,意图一举铲除玄火帮与黑水宫这两大起义军的江湖支柱。
于苏无情而言,对手的这般动向,早在预料之中,算不得突然。
但对于仓促举事的渤海遗民与诸多响应者而言,这铺天盖地而来的压力,却无疑是一场过早降临的生死考验。
起事终究未能完全按照最佳时机展开——
有人告密,迫使渤海起义提前爆发!
事实上,辽国朝廷在辽东的统治早已积怨深重,压迫酷烈到了极点,莫说以民为本的观念,连最基本的活路都吝啬给予。
于是乎。
此番起义的洪流中,不仅仅是饱受欺凌的渤海遗民,更有大量活不下去的汉民、奚族人、女真人、高丽人,甚至连许多契丹人都纷纷响应。
契丹人反辽国,使得渤海起义的声势一时无两。
或许正是这看似烈火烹油般的响应,让起义军的某些首领有些忘乎所以,开始急切地联络各方,试图毕其功于一役,一举奠定大局。
但他们忽略了,历来民变,总不乏软弱之辈。
原本活不下去才铤而走险,可真正要对抗朝廷,举起反旗,想到大军压境,心中那点侥幸与畏惧便会冒出头来。
有些人不敢将造反之路走到底,甚至幻想能够戴罪立功,通过出卖同伴换取前程,摇身一变,从被压迫者转为新的压迫者。
苏无情冷眼旁观,自然提醒过。
须防内部生变,不可联络各方,让太多的人知晓起义。
可惜这些渤海遗民终究不知“黄巾起义”的教训,踩中了同样的坑。
被自己人告密后,不得不提前动手,乱了章程。
“能坚持一年么?”
“正面战场是不行的,但只要据城而守,尤其是牢牢掌控住雄城要地,凭借城池之固,民心之聚,江湖势力的辅助,未必不能周旋。”
“关键在于辽阳府不能倒,只要此城旗帜不倒,反抗的火种便不会熄灭,各方义军便仍有依凭与信心!”
苏无情根据不断传来的零星战报,在心中飞快评估着敌我优劣、兵力分布、粮草补给、人心向背。
他很清楚,所谓布局,意外从来都是比计划多的。
世事不可能、也不必追求完美。
如果这场席卷辽东的渤海起义,能够支撑一年之久,那也足以让辽国伤筋动骨。
再加上就在前些日子,他已亲眼目送那百余名失陷辽地的中原武林英豪,秘密登船,取道海路,安然回归故土。
仅此一事,此番辽东之行的核心目标,便已达成。
余下的一切,无论起义成败几何,于中原武林,于辽国大局,于未来变数,皆是多赢之棋。
毋须患得患失,静观风起云涌,顺势而为即可。
“阁下倒是悠闲!”
恰在此时,一道女子的声音陡然从后面传来。
苏无情目光微动,不见他如何动作,座下轮椅就已调转了半圈,再抬头望去。
只见院中梅树最高处的那根枝上,不知何时立着一道女子身影。
身着一袭玄色宫装,外罩墨色鲛绡长袍,衣摆在风中纹丝不动,如凝固的夜色。
面容如寒玉雕琢,肤色白得近乎剔透,不是寻常女子的莹润,像长白山巅的终年积雪。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瞳孔深处仿佛倒映着两潭黑水,幽邃无光,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大宫主!”
苏无情欠身行礼。
来者是黑水宫主萧千珏,此人不仅是万绝尊者首徒,二十年前国战时,还是这位南下替万绝递战书,且接连挑战老君观、大相国寺、铁血大旗门、仙霞派、藏剑山庄,这五大派的宗师人物。
她剑下无情,出战多见血光,言辞更是锋利如刃。
连败数位宗师后,连妙元真人都下场与之对了一剑,将她震退十丈,未伤其分毫,留下了“剑利易折,心傲易损”的评价。
是萧千珏挑衅过甚,妙元真人本谈不上以大欺小,但此事传回万绝宫后,经过旁人的几番添油加醋,又变了模样,后来很是爆发一番矛盾。
萧千珏本人或许并无蓄意挑拨之心,辽人入侵,国战更是不可避免,但她的行径确实是江湖死战的一个导火索,双方自此被拖入血火厮杀、不死不休的惨烈深渊。
待得万绝尊者大败四位大宗师后,万绝宫更是不可一世,萧千珏再度仗剑来战,却是直接败于“天剑客”殷无邪手中。
殷无邪下手极重,那一战她剑气侵损经脉,据说伤及根本,从此修为便一直停滞在三境宗师之境,久在黑水宫闭关,很少行走于世间了。
苏无情之前得知展昭来了辽国,当机立断请炎烈前往中京策应,果然做下了好大一番事,而为了填补辽东这边的战力空缺,他自己亲往黑水宫,还真的请动了两位宫主出山,暂稳辽阳大局。
此刻见对方深夜亲至,苏无情心中虽凛,却也稳得住心神。
然而萧千珏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随我们去杀人!”
苏无情也很直接:“杀谁?”
“耶律苍龙到辽河了,我们要屠了这头龙王!”
萧千珏道:“你的暗器功夫天下独到,是个好帮手!”
“宫主谬赞。”
苏无情微微皱眉,缓缓地道:“病客说到底,只是一位破案的捕快,查案缉凶、推理断狱尚可,行军布阵、谋国大事,已非我等所长,至于武力,就更是平平了……”
“武功平平的宗师?”
萧千珏看向他:“你年不过四十,身有残缺,却已入宗师之境,平日里摆出一副病弱畏寒的模样示人,可一旦动起来,那轮椅快得能碾出火星……你们宋人,是不是都喜欢示敌以弱?”
苏无情唯有苦笑。
萧千珏接着道:“但若非你有这般武力与智谋,我也不会选择与你合作,此番也需要借助你的本事!你不必直面耶律苍龙,只需专心以暗器手段,对付他麾下的‘天龙众’便是!”
苏无情轻轻摇头,他显然不是贪生怕死,略作沉吟,再度问道:“敢问大宫主,耶律苍龙此番身边,究竟带了多少‘天龙众’?”
“据最新探报,不足两百之数,宗师级人物,仅有罗蛇君随行。”
萧千珏道:“他这是故意卖一个破绽给我们,邀我们决战……”
苏无情认可这个判断:“耶律苍龙意在速战速决,平定辽东战事后,便可率军回去,夺回被‘北僧’占据的总坛!”
说到“北僧”时,苏无情的语气都有了一丝丝微妙,只是稍纵即逝,旋即又正色道:“敌人越是想做什么,我们越不能令其如愿!耶律苍龙既要速战,为何要遂他的心意呢?”
萧千珏直言道:“可拖下去,对我们也是不利的!”
双方宗师级力量,其实是对等的,且这边还胜出一筹。
之前两强对立时,万绝宫遗脉一方,有两位三境宗师金无敌与萧千珏,三位二境宗师炎烈、苏日娜与大悲风。
现在金无敌已经晋升了大宗师,看似数目比起天龙教的七位宗师少了两位,可整体实力明显更强一分。
双方真正差距的,是宗师之下的武者数目。
若论超一流武者、一流武者与精锐强者,昔日万绝宫巅峰时期号称“万武来朝”,北境英豪尽数归其麾下,那是何等的威势?
至如今,历经浩劫,凋零四散,所剩不过百中存二三,三大门派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就两三百人精锐强者了。
反观天龙教,身为辽国国教,享举国资源供养,八部天龙众每部各有精锐百人至二百人不等。
即便保守估算,八部强者相加也逾千人之众。
这个数目虽不及当年万绝宫的盛况,却已不是如今零落星散的遗脉所能抗衡的了。
所以耶律苍龙希望速战速决,早早结束这边的交锋,把总坛夺回来。
但黑水宫主萧千珏,何尝不希望得到“斩首”的机会?
如果真能围杀耶律苍龙,那天龙教群龙无首,剩下的八部众谁也不服谁,沦为一盘散沙,胜局就可以奠定了。
苏无情同样明白双方的优劣:“耶律苍龙正是看准了这点,才会设下这一局,大宫主能否容我思索片刻?”
“能。”
萧千珏颔首:“我还可助你思索!”
话音刚起,她骈指如剑,遥遥一点。
没有剑气破空之声,没有光华流转之象。
苏无情却骤然觉得,心中空了一块。
这不是比喻,而是某种具体的,原本应该存在的情绪被抽离了。
明明身处辽国险境,探讨围杀一位深不可测的强敌,理智告诉他该紧张、该戒备、该恐惧、该全力思索退路。
可情感上却一片空白。
就像有人用一柄无形无质、却又精妙到不可思议的剑,将他精神世界中名为“紧张”“胆怯”与“退路”的这一部分,精准地剜除了。
余下的思维运转如常,甚至更加冷静清晰。
苏无情闭目一瞬,复又睁开,体悟着这种精妙的状态,平静地称赞:“不愧是万绝剑。”
世人皆知,黑水宫最广为人知的招牌绝学,乃是万绝掌,别称“九龙神火狱”。
此掌法分阴阳二相,可化水火两道。
至阴真气凝作无形寒流,如黄泉之水无声蔓延,所过之处蚀金消铁、腐罡融气。
纵是神兵利刃沾上一丝,灵性亦会渐失;护体罡气遇之,如春雪遇阳,层层瓦解。
练至深处,一掌按出,三丈之内生机冻结,魂魄皆寒。
若是练到极致,阴极生阳,至阴转至阳,双掌翻飞间,真气化作九头烈焰凝聚的磅礴火龙,张牙舞爪,焚天煮海。
热浪所及,金石成液,江河蒸腾,霸道绝伦,却需极高修为与阴阳转换之妙,方能驾驭而不反噬。
如今黑水宫二宫主,“玄冥祝融”苏日娜所精擅的,正是这路刚柔并济、阴阳互生的万绝掌,她双掌之间,冥水与火龙交替流转,已得其中三昧。
而萧千珏这位大宫主,走的却是另一条路。
她所修的,乃是万绝剑,别称“斩神飞剑”,剑道榜排名第四。
此剑不斩血肉,不破真气,专戮心神。
出剑无形无相,一道剑气飞出,可斩去对手心中“战意”,令百战猛将忽觉索然无味,弃剑而归;可削断对手“恐惧”,使怯懦之人直面深渊而不变色;也可暂时剥离“痛觉”,让人重伤濒死却面露微笑。
以上种种,与专修心灵之法的心剑神诀有异曲同工之妙,手段却无疑更加玄奥难测、防不胜防。
若论此剑最高深之境,则在于“斩神”二字。
修至此境者,一剑既出,可削斩神念,不仅能暂时剥离情绪,更能一剑斩去对手与某段记忆、某位故人、某桩执念之间最深层的精神联系。
中剑者轻则对相关过往产生一种疏离与陌生之感,明明亲身经历,回顾时却如雾里看花、隔岸观火,宛若在旁观他人的故事;重则相关记忆彻底模糊消散,造成难以逆转的精神损伤。
而一旦对手心神被接连斩伤,累积至某个临界——
万绝剑主甚至无须再出剑。
只须凝神静立,朝着对方所在的方向遥遥一揖。
精神之力如无形潮水蔓延探出,所过之处,心神寂灭。
到那时,纵是宗师之尊,亦可能于无声无息间心神崩散,当场即死。
此乃诛心之剑,亦是斩神之道!
萧千珏尚未趋至这等境界,却可以弹指一念间,斩去苏无情的杂念,使得这位本就聪慧之人思绪到达最清晰的状态。
而苏无情也不负所托,只是稍一沉吟,立刻道:“大宫主方才说,耶律苍龙身边仅有罗蛇君一人,八部众其余的宗师,下落可曾确定?”
“确定。”
萧千珏道:“萧未离与萧无双北上,就连久不现身的刘芷音,都与耶律罗那一起去了黄龙府,那是奔着我黑水宫的基业去了!”
八部天龙众首领,分别是“天王”耶律苍天、“龙王”耶律苍龙、“阿修罗”萧未离、“迦楼罗”任天翔、“摩呼罗迦”罗蛇君、“夜叉”萧无双、“乾达婆”刘芷音、“紧那罗”耶律罗那。
天王不必说,目前的局势是,龙王带着摩呼罗迦至辽河边安营扎寨,阿修罗领剩三部众之首直扑黑水宫大本营,行踪可查。
所以萧千珏才提出斩首行动。
她如果不动手,那边也要直捣黄龙了,正如金无敌与炎烈那晚纵火焚烧分坛一样。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互相伤害。
可苏无情听得却不是这些,直接握住一个关键:“任天翔呢?你们没算任天翔么?”
萧千珏反问:“金师弟已确定,任天翔与天龙教决裂,为何要算?”
“不!任天翔是与耶律苍龙决裂,不是与天龙教决裂!”
苏无情纠正:“如今天龙教也是到了最要紧的关头,辽东一战可以决定这个国教接下来,是盛极而衰?还是辉煌依旧?大宫主以为,任天翔会坐视不理?”
萧千珏冷若冰霜的面容终于微微一变:“任天翔可能会帮耶律苍龙阻碍我等?”
“不是可能,是一定!”
苏无情断然道:“耶律苍龙将每位宗师的位置如此清晰地告知,就是要让你们漏算这关键一人,他现在肯定已经得到了任天翔的重新支持,等的就是这请君入瓮的一局!”
萧千珏原本要安排这场围杀,还有一个依仗。
那就是耶律苍龙的天命龙气固然霸道,但轻功平平,只要他们不陷入天龙众的合围里面,对方是无法追赶的。
可如果任天翔依旧听耶律苍龙调遣,关键时刻出现阻碍他们的退路,那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就要颠倒了。
万绝宫遗脉一方宗师之下的力量本就不及天龙教,宗师级强者再死一两位在阵前,接下来的局势就是危如累卵……
“明白。”
萧千珏听完分析,不再多言,掉头就走。
苏无情轻轻舒了一口气,转而眉头又皱起。
耶律苍龙使的是阳谋。
他布下这个请君入瓮的局,哪怕万绝宫遗脉这边不上当,也得回防黄龙府,辽阳府这边一旦空虚,也有可能被反过来斩首。
接下来的攻防厮杀,恐怕要相当惨烈了!
可不待苏无情进一步推演,身后轻微的破空声再起,萧千珏居然去而复返:“我们再讨论讨论杀耶律苍龙的事情!”
苏无情奇道:“怎么了?”
萧千珏冷漠的语气里,透出一缕异色:“刚刚得到一个消息,当年出去追寻师父下落的小师弟回来了,这位小师弟当年沉默寡言,倒是不太引人在意,如今却变得……”
“很强!很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