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万绝宫,受万绝尊者指点的武者不计其数,但若说亲传弟子,一共只有十五位。
目前延续万绝宫道统的,有四位,正是排行第一的萧千珏、排行第七的炎烈、排行第十的苏日娜,排行第十三的金无敌。
身居最高位的,是辽帝,排行第五。
身陷囹圄的,被困于大宋天牢有四位。
宋辽国战中,当场阵亡的,有五位。
最后剩下的,就是排行第十五的,最小的一位弟子。
这位入门墙的时间本就靠后,万绝尊者南下之前三年,才拜入门下,当年不过弱冠之龄。
而万绝尊者于断魂崖一战失踪后,这位留下一封简短的书信后,也于万绝宫中离去,说是去追寻师尊的下落了。
郸阴详细地介绍了此人的信息,且重点提到一点——
这位排行最末的弟子出身,与东海有关。
也就是说这个人并非漠北的辽国人,而是东海出身的武者。
结合巨石上面,万绝尊者与“玄览氏”的交谈,也从侧面印证了这一点。
显然万绝尊者对于东海那边是颇为了解的,甚至看出了“东海八珍”是天人遗蜕。
而“玄览氏”出自东方白泽玄墟,博览精思,最知隐秘,这位小十五回到东海去询问万绝尊者的下落,比起任天翔那种盲目在四方寻找耶律苍天的踪迹,要强上许多。
可是这人离开万绝宫后,就一去不复返了。
由此才被郸阴拿出来。
其一,下落不明。
其二,当年沉默寡言,与众多师兄师姐的关系并不亲密。
其三,至今过去了二十年,就算是成年人相貌都会有不小的变化,何况此人离开时只是一位十几岁的少年郎?
声音变化都能说得通了。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东海走炼窍一路,武者的身躯比起同级中原武者要强横许多!
恶人谷“覆海凶神”段天威就是最佳的例子,此人在天南盛会与自己对上时,一眼就看重了他的修行之法,后来也在交战中窥得了几分玄机,如今不知在哪里修行呢……
展昭坐于堂中品茶时,脑海中就转过上述念头。
相比起他的淡然自若,厅堂之内,烛影轻摇,堂中的另一道身影,却是目光熠熠地看过来。
黑水宫二宫主,“玄冥祝融”苏日娜。
根据郸阴提供的情报,这位是辽西的阻卜部落出身,然其形貌气度,却与常人印象中的草原女子迥然不同。
她身着一袭剪裁考究的墨色宫装,衣襟与袖口以丝线绣着细密的纹路,沉稳中隐见飘逸,肌肤白皙如凝脂寒玉,眉目深邃精致,鼻梁高挺,唇色是淡淡的朱樱色。
单看这通身的气度风华,倒更像一位久居深宫,仪态雍容的贵妇,只是那双眼眸流转的锐光,透出绝非养尊处优者可有的锋芒。
此刻,苏日娜正打量着展昭。
这位“小师弟”一袭简朴素净的青衫,身姿挺拔如松,五官深刻分明,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直,唇线清晰。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气质——
一股近乎张扬的霸气,无形地萦绕在周身。
那不是刻意为之的倨傲,更像是源于骨子里的自信与强韧,仿佛山岳自立于前,江河奔涌于胸。
偏偏他的神态又太过从容平静,将那锋芒敛去了大半,反而愈发显得深不可测。
苏日娜微微眯起眼。
单从眉宇间,此人确与当年的小师弟有几分相似。
但气度上的改变实在太大了,简直是天翻地覆的差别。
甚至于那目光深处偶尔掠过的,仿佛能洞悉万物的冷静与透彻,更像是师尊。
在她的印象中,师尊的威严固然如浩瀚星空,深邃无穷,但也像出鞘的利剑,哪怕暂敛一时的锋芒,仍透着斩断一切桎梏的凌厉与果决。
恰如此时所见的这人。
她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惑。
难不成他们这群弟子之间,真正继承师尊衣钵的,居然会是这位年龄最小,在座下受教时间也最短的小师弟?
俊朗夺目,气势逼人,自己怎会毫无印象?
这些年间,对方到底经历了什么?
或者说……
这位真的是同门师弟么?
苏日娜定了定神,端起茶盏,以盖轻拂茶沫,动作舒缓优雅,声音温和地道:“小师弟,你离宫这些年,山高水远,江湖风波恶,师门传下的这些功夫,可曾有所生疏?”
展昭平静地回答:“师姐放心,自然不曾!”
“师尊当年教导我等,‘武者是船,武学是桨,每个人要渡的是自己的河’,这些年间,我只专修一门万绝掌,‘黄泉冥水’的九种侵蚀,‘九龙神火’的九重变化,‘阴阳转枢’的七处关窍,倒是略有所得……”
苏日娜态度可亲,尽量不让对方误会:“那咱们试试手?”
这话展昭可太爱听了,直接吐出一个字:“请!”
苏日娜微笑,右手仍端着茶杯,食指在杯沿似无意地一叩。
叮!
一声清越脆响。
以她指尖为中心,一圈肉眼难辨的幽蓝涟漪荡开。
堂内空气温度骤降,涟漪所过之处,烛火的光晕仿佛都被冻结、拉长,化作一道道静止的冰棱状光痕。
地面的砖石表面,无声浮现出一层薄如蝉翼的霜色纹路。
那不是冰,而是砖石本身的质地被至阴真气侵蚀,正在缓慢沙化。
“哦?”
展昭至今还记得,韩照夜施展的万绝掌,拳风毫无灼热,反而带着黄泉般的阴寒,是九股异种真气化作的阴水。
招数有冥龙蚀魄、冰夷透骨、蜃龙无相、瘴龙云梦,尤其是瘴龙云梦,韩照夜将黑水宫的用毒之术融入了拳掌之中,增强了这门招数的杀伤力,反复施展。
若不是此人当时布局败露,破了心防,被心剑神诀完克,宗师之下当真没几人是其对手,当时的展昭也顶多维持个不胜不败的局面,想要生擒绝无可能。
而今苏日娜施展的,是相同的掌法,两人一位是二宫主,一位是三宫主,但武功差距却是太明显了。
苏日娜走的已经不是单纯的九龙路线,而是阴之相,黄泉冥水。
此劲无声无相,专蚀实物本源,消磨护体罡气,中者如坠寒泉,经脉僵涸。
隐隐有了一股伪极域之威。
而当涟漪蔓延至座椅前三寸,眼看便要触及衣袍下摆,展昭也将手中茶杯轻轻一放。
嗒!
同样是一声轻响。
那圈幽蓝涟漪在他身前半尺处,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而温热的墙,悄然蒸腾,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白气,散入空中。
地面霜纹至此而止,留下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东海锻体之力……”
“当真强横!”
苏日娜目露惊异,左手五指悄然舒张,如兰花初绽,掌心向下虚按。
厅堂地面三丈之内,空气骤然凝滞。
并非低温结冰,而是水分被至阴真气抽取、转化,化作无形无质的“冥水之气”。
常人若在此域内呼吸一口,肺腑瞬间冻僵;武者若运功抵御,则会感到真气流转如陷泥淖,渐被蚀消。
这已经是完全是伪极域之威了,恰似天青子的青霄道域。
展昭依旧端坐,左手抬起,也做了个虚按的动作。
这回他使用的招式,与苏日娜一模一样。
同样的冥水覆地。
两股同源同质的至阴之力在半空中无声碰撞、交融、湮灭。
厅堂内温度骤降,窗棂上凝结出细密霜花,但两人之间的茶案、身下的木椅,却分毫未损。
所有劲力都被约束在方寸之间的空中领域,未泄半分。
“小师弟居然也练了万绝掌……”
说实话,由于这位离开的太早太久,当年万绝七法,这位到底走的是哪一门,或者是哪两门功法,苏日娜都不清楚。
但对方一出手,确实是最正宗的万绝掌无疑了。
既如此,苏日娜也不再试探。
她终于放下茶杯,同时抬起双手,左手阴,右手阳,在胸前划出一道浑圆的弧。
左掌掌心渗出幽蓝寒雾,右掌指尖跃起赤红星火。
寒雾与星火随掌势流转,渐成一道缓缓旋转的气旋。
气旋中心,阴阳二气不断转化、相生,发出低沉如龙吟般的嗡鸣。
这不是招式,而是阴阳转轮的技法。
核心在于“转化”。
对手若以阳刚之力攻来,阴面自会将力道吸纳转化,反哺阳面,反之亦然。
由此可以不变应万变,形成阴阳互济,越战越强的循环。
然而展昭看了那气旋一眼,也抬起双手。
同样的阴阳转轮。
“咦?”
苏日娜不免惊疑。
这门技法是她入宗师之前独创的,也正是在阴阳轮转上大成,方才贯通天地之桥,悍然踏入宗师境,怎么对方也会?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了,对方掌间浮现的气旋,乍看与自己的一般无二,细观却有不同——
自己的气旋精致如工笔勾勒,阴阳流转间充满精微变化;
对方的气旋则更显粗犷浑厚,旋转之势沉雄磅礴,仿佛不是真气所化,而是气血直接蒸腾凝形。
两个气旋隔空相对,缓缓转动。
苏日娜的气旋试图以精妙变化切入对方脉络,引导其阴阳失衡;
展昭的气旋则固若金汤,以最纯粹的体魄气血之力,强行“消化”一切外来劲气。
十数个呼吸后,眼见双方谁都无法占据上风,苏日娜的双掌在胸前缓缓合拢,掌心相对,相距三寸。
一团混沌般的光球在她双掌之间凝聚,色泽更加鲜艳——左半幽蓝如深海,右半赤红如熔岩,蓝与红在其中缓缓旋转、交融,却始终泾渭分明。
如果说“阴阳轮转”是突破宗师之前所创,这一式“阴阳磨”就是苏日娜入二境后的武道真意所化。
取“天地如磨,阴阳为盘”之意。
光球一旦推出,便会锁定对手气机,以阴阳二气如磨盘般反复碾压消磨。
任你真气如何雄厚,护体如何坚固,在此消彼长的阴阳转化之间,终将被一点点磨灭殆尽。
而双方毕竟是切磋,相比起九龙神火的不留余地,这般较量更有分寸。
‘这位的性情果然最为恬静!’
展昭看着她掌间的阴阳磨,暗暗点了点头。
郸阴的资料里,万绝众多弟子里面,有的冷傲,有的火爆,有的淡漠,苏日娜算是最接近普通人的好脾气。
或许也正是这份恬淡的性情,反倒能驾驭阴阳水火,将万绝掌修炼到如此境地。
而今。
展昭也抬起双手,在胸前合拢。
一团更为庞大、更为炽亮的光球在他掌间凝聚。
但与苏日娜那精微控制、充满变化的光球不同,展昭掌间的阴阳磨,蓝与红的界限更为模糊,旋转之势更为磅礴。
仿佛不是真气所化,而是两股沸腾的血气在互相冲撞、融合,散发出一种近乎蛮荒的生命热力。
“这!”
苏日娜震惊了。
她并不知道,有一个词叫做“数值怪”,不然肯定会发出这样的感叹。
这有些不讲道理啊!
但即便如此,她也毫不犹豫,双掌向前轻轻一推。
那团精妙的阴阳磨缓缓飞出,所过之处,空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仿佛空间本身都在被缓缓碾磨。
展昭也推出了自己的阴阳磨。
两团光球在半空相遇。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
光球交缠之处,迸发出刺目的白光。
整间偏厅剧烈震动,所有家具陈设嗡嗡作响,烛火被压得只剩豆大一点,却顽强未灭。
苏日娜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她感到自己那团阴阳磨正在被迅速“融化”。
不是被破解,而是被同化。
对方的力量太过纯粹、太过霸道,仿佛不是人类在运使功法,而是一头洪荒凶兽在模仿人类的招式。
别说这位二宫主,此刻便是堂外廊下值守的数名黑水宫精锐弟子,也早已面色发白,纷纷扶墙而立,气息不稳。
他们听不见厅内任何金铁交鸣或是真气爆裂之声,也看不见半分罡气外泄或桌椅崩毁的景象。
可就在刚才那短暂却又无比漫长的片刻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感到,整座偏厅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了一座压抑到极致的熔炉,又似一片死寂的暴风雪眼。
矛盾而统一的气氛下,是炽烈与酷寒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竟诡异地同时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之中。
仿佛有两尊执掌水火权柄的神人,正在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门之后,以凡俗武者难以理解的方式,重演阴阳分立,清浊激荡的原始图景。
头晕目眩间,耳中尽是虚幻却又无比真实的龙吟虎啸、水火相激之声,心脏被无形的威压死死攥紧,血脉凝滞,几乎要当场跪伏下去——
就在此时。
一道煊赫灼热的赤红火光,如垂天之幕,自廊外落下,笼罩住众人。
玄火帮主炎烈飘然落下,须发微扬,周身散发着浑厚灼热的真气波动。
他以自身的武道真意,布下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那不断逸散出来的恐怖余波。
黑水宫弟子如蒙大赦,炎烈感受着里面那两股仍在不断攀升、彼此激荡的浩瀚气息,却忍不住喃喃低语:“辽国最近怎的多了这么多‘太阳’?”
他一生浸淫火属功法,却没有修成赤帝阁昔日的气象,都不敢比肩大日,只能以火为尊。
可近日所见,却一再打破他的认知。
至今见过,最接近煌煌大日的,还是不久前那位宋地来的“北僧”,修成了大日如来法咒,一轮温润和煦,能滋养万物的金色光晕荡开,是为大日普照。
而此刻厅内的“小师弟”,又是另一番气质……
霸道,张扬,如同撕裂混沌,焚尽万物的原始之火,炽烈到令人不敢直视!
说来话长。
也就是炎烈刚刚抵达的片刻之间,堂内那两团彼此吞噬交融的“阴阳磨”,终于在一声震鸣中,硬生生分开。
“呼!”
苏日娜轻舒一口气,那团精妙绝伦、蕴含无穷变化的气旋骤然向内收缩,凝成一颗仅有拳头大小的赤红火珠,随即轰然爆开。
九道赤红如血的烈焰,自她双掌间咆哮涌出,凌空舒展、凝聚,化作九头鳞甲森然、须爪张扬、眼眸如熔金铸就的狰狞火龙。
然而这九头威势惊人的火龙并未直接扑出,反而环绕苏日娜周身飞舞盘旋,龙吟阵阵,构筑成一座攻防一体的火焰囚笼。
火光映亮她沉静而肃穆的侧脸,这才是万绝掌全盛之际,“九龙神火狱”的真正面目!
几乎在同一瞬间,展昭如法炮制。
一股磅礴如海、炽烈如阳的气血轰然蒸腾。
九道更为粗壮、凝实,甚至隐隐有金红纹路流转的赤焰龙影,昂然跃出!
龙首怒张,龙身盘绕,炽烈的火光将整个厅堂映照得一片血亮,空气在高温下扭曲蒸腾,发出细微的嘶鸣。
龙睛之中灵光湛然,龙威之盛,竟让苏日娜那九头真气所化的火龙都隐隐发出不安的低吟。
“师姐的万绝掌,果然已得真传,变化精微,妙至毫巅!”
展昭开口。
苏日娜与炎烈瞬间动容。
因为对方的动作神态倒也罢了,那开口的语调,在那抑扬顿挫,清朗洒脱之间,竟与记忆深处那道睥睨天下的身影,有着惊人的神似。
“许久未见,今日正是同门庆贺之时!”
而热身结束的展昭见猎心喜,长笑一声,声震四方,带着不容置疑的邀约与豪情:“请诸位师兄、师姐,一起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