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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是谁？”
展昭抬起手指，戳了戳苏无情。
炎烈目光闪了闪，赶忙道：“这位是苏先生，渤海举义的谋主，智慧超群，算无遗策……辽东能有如今这般能与朝廷相抗的声势，苏先生运筹帷幄，可谓居功至伟！”
在原先众人看来，这位心思深沉，一肚子坏水，如今嘛，自然变为了智慧超群，算无遗策。
但不管怎样，对方的暂代宫主提议，确实出乎意料，就连萧千珏都投来审视的目光，沉声道：“苏先生不妨细讲。”
苏无情对众人各异的目光恍若未觉，只是从容地道：“万绝宫昔年在漠北一呼百应，从者如云，声势之盛，远迈诸宗。”
“即便道统覆灭多年，其名号于北地民间、诸多故旧心中，威望并未完全消散，仍是一面可以凝聚人心的旗帜。”
他略作停顿，目光直视展昭：
“‘天绝’阁下既有重立万绝宫道统、再振昔日雄风之宏愿，何必非要等到击退强敌、功成名就之后呢？”
“不若趁此风云际会、强敌压境之时，便以‘万绝宫’之名号令群雄，收拢遗脉，整合辽东抗天之力。”
“名正则言顺，言顺则事成，借势而起，可事半功倍！”
展昭闻言摆了摆手：“苏先生此言差矣！我今寸功未立，于辽东义士而言，不过一介外来之客，仅凭师尊弟子的身份与几分武道修为，如何有资格正位宫主，号令群雄？此非服众之道！”
“故而，是‘暂代’。”
苏无情道：“实际上，立下不世之功的机会，就在眼前——天龙教大军压境，辽东危如累卵！”
“阁下若能在此危局中挺身而出，力挽狂澜，届时莫说暂代，便是众望所归，重登宫主大位，谁又能有异议？”
“就不知……阁下是否愿意接受这‘暂代’之名，担起这千钧重担了？”
“哈哈！”
展昭朗声一笑，笑声中毫无扭捏作态，只有一股坦荡豪迈之气：“苏先生此言，却是小觑了我等江湖中人！我等又不是那朝廷官府，三司衙门，规矩掣肘，讲究什么官位不可私相授受，必须论资排辈，暂代便暂代！”
他目光扫过萧千珏、苏日娜、炎烈三人，声音清越，带着强大的自信：“只要诸位师兄师姐信得过我，愿意拥护，我又有什么不可以接受的？江湖事，本就该能者居之，更以功绩定高下！”
“以我之能，便是暂代，也自会做得比旁人更好，苏先生既有谋略布局，胸有丘壑，尽管托付重任便是！”
“‘天绝’在此，一并接下！”
萧千珏、苏日娜、炎烈三人神情变化，隐隐透出一股复杂。
苏无情则颔首道：“好叫阁下知晓，如今天龙教倾巢而出，大军压境，兵分两路。”
“八部天龙众里，耶律苍龙率天众、龙众，罗蛇君率摩呼罗迦众，合三部精锐，直扑辽阳府而来。”
“萧未离率阿修罗众，萧无双率夜叉众，刘芷音率乾达婆众，耶律罗那率紧那罗众，共计四部兵马，往黄龙府方向进发。”
“此举，正是要迫使我等分兵抵御，首尾难以兼顾。”
展昭听完：“所以呢？”
苏无情目光直视着他：“在下只想请教阁下——若由你选一路迎战天龙教，你会选哪一路？”
展昭几乎不假思索地道：“自是直取耶律苍龙！龙王一死，蛇无头不行，大局顷刻可定！”
此言一出，萧千珏、苏日娜与炎烈心头皆是一沉。
然而，就在几人思绪翻涌之际，展昭的话锋陡然一转：“不过，但凡两军对垒，生死相搏，往往求不得如此痛快……”
“我自从回来后，也听说耶律苍龙这些年间将天龙教经营得好生兴旺，这等人物既敢兵分两路，还将半数以上的部众调离身侧，必然是有所依仗，有把握应付任何可能的‘斩首’之举！”
萧千珏微微点头。
这位与苏无情之前的分析不谋而合，可见“小师弟”除了武功外，亦有大局的观念与眼光，绝非单纯的武夫。
苏无情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接口：“所以，阁下愿往黄龙府？”
“愿意！”
展昭答得干脆利落，仿佛只是决定去赴一场寻常的酒宴：“那里不是还有四部众么？我去解决他们四个便是！”
苏无情转过来：“三位以为如何？”
萧千珏、炎烈、苏日娜再度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似乎……
解决了难题啊！
之前的问题是，这个突然回归的“小师弟”武功太强，足以影响战局，但彼此的信任又不够，不足以让众人并肩作战。
可若不并肩作战，又难以安置，故而两难。
现在苏无情则提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让这位大高手援助后方，保住万绝宫遗脉的基业！
如今的三派，金衣楼是最为隐秘的，杀手组织的性质能让金衣楼的弟子可以居无定所，分散四方，全靠金无敌的个人武力与威望维持凝聚力。
黑水宫与玄火帮却不行，两派的根基，其实都在黄龙府。
一旦黄龙府被天龙教拿下，那万绝宫遗脉本就贫瘠的资源获取，就要断绝了。
故而大悲风如今就在黄龙府中。
这位“隐阎罗”正率领黑水宫精锐与金衣楼杀手，凭借下毒和暗杀之道，拖延对方的脚步。
从大局来看。
还是田忌赛马。
最强的金无敌正在最前线游走，不断刺杀辽军高级将领，寻机解决天龙教首领；
稍次一等的萧千珏、炎烈与苏日娜，则坐镇辽阳府，也在酝酿与前线的金无敌会合，一起围杀耶律苍龙；
最弱的大悲风则在黄龙府，拖延天龙教一半精锐的脚步；
可以看出，万绝宫遗脉一方是处于劣势的。
除非他们能在大悲风败退之前，就把耶律苍龙打死，强行逆转乾坤，否则黄龙府的陷落，仅仅只是时间问题。
而一旦黄龙府丢失，前线和辽阳府的压力也会激增，由此形成恶性循环。
如今，变数出现了。
“小师弟”横空出世，武力深不可测，但若让他直接顶到最前线，乃至镇守辽阳府，都不放心，那回援黄龙府，岂非最合适的安排？
当然，若此人包藏祸心，或与天龙教暗通款曲，黄龙府顷刻间便会易主。
可退一步想，倘若敌方真有如此强援，以万绝宫目前捉襟见肘的力量，本就难以抵挡。
耶律苍龙都把后方的总坛暂时舍了，他们当然也有这个魄力，做好舍弃基业的准备。
让这个人去应付黄龙府一线的八部天龙众，无论成败与否，至少不会比目前的局势更差。
至于苏无情先前提议的“暂代宫主”之位，此刻看来，更是神来之笔。
先许以重诺，将名分与权柄高高抬起，才能最大限度地激发出对方的能力与责任，让其倾力为之。
这既是笼络，也是将不可控的变量，尽可能纳入己方战略框架的智慧！
萧千珏眼中幽光流转，不再有丝毫犹豫，探手入怀，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通体玄黑，如最沉寂的夜色凝聚而成，正面浮雕着一尊面目模糊、却威仪自生的帝君踏浪而行之像，背面则以古朴篆文刻着一个“水”字。
“此为‘黑帝令’！”
“此令，可统御黄龙府内外一切黑水宫所属，调度物资，征发人力，凡我门下，见令如见本宫主。”
萧千珏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将令牌递向展昭：“小师弟，请收下！”
苏日娜见状，亦无迟疑。
她自袖中取出一枚形制相仿、却通体纯白的令牌。
令牌光泽内敛，质地似千年寒玉，正面浮雕着一位执圭佩剑、肃穆威严的帝君，背面的篆文则是一个“金”字。
“此为‘白帝令’！”
“是金师弟临行奔赴前线前，交予我保管的，小师弟既愿暂代宫主之位，还请收下！”
炎烈眼中浮现出感慨，也依依不舍地取出了自己的令牌。
此令赤红如火，仿佛有熔岩在其中隐隐流动，正面浮雕的帝君周身缠绕烈焰，做挥斥状，背面是一个灼目的“火”字。
“此为‘赤帝令’！”
“小师弟，交给你了……”
展昭目光扫过这三枚分别代表着昔日万绝宫三脉权柄的令牌，伸出双手，毫不客气，亦无丝毫推诿，将三枚令牌一一接过。
入手刹那，黑帝令的幽寒、白帝令的冷肃、赤帝令的灼热，三种截然不同的气息顺着掌心传来，隐隐能够引动万绝心法的修行，又被他体内那浑然一体的磅礴气血轻易包容、平息。
握紧令牌，展昭正色道：“必不负所托！”
不仅是给予信物，萧千珏与炎烈还分别将亲信唤来：“你们跟随代宫主，回黄龙府，将我等之意传达下去！”
那些亲信本就见识到了方才的大战，漠北的风气让他们极为敬畏，立刻领命道：“是。”
“战事要紧，不容耽搁，我这便告辞！”
展昭抱拳：“待我自黄龙府归来之时……或许，江湖上便再难听闻‘八部天龙众’的名号了！”
言罢，也不待回应，转身便走。
青衫拂动，步履从容，转眼间身影已消失在廊道尽头，只留下那话语中的凛冽杀伐之气，兀自在空气中盘旋。
炎烈目送这道背影，眼中满是激赏：“来如雷霆，去如烈火，小师弟……不！代宫主当真是好气概啊！”
萧千珏则转向苏无情道：“苏先生此番运筹，推荐人选，平衡局势，我等领情！”
“大宫主言重了。”
苏无情眼神微微一闪，面上依旧是温和淡然的微笑：“能得此等强援，是天龙教气数将尽的灾劫，亦是辽东万千义士的转机……”
“此天意也！”
……
“也不知苏无情这家伙是怎么看出来的？”
骑上玄火帮备好的千里马，离开辽阳府城门，侧头看了，展昭都有些好奇。
“暂代”二字一出，展昭就知道，苏无情是来对暗号了。
而等到苏无情询问之际，他也顺势给出目标，自己对于黄龙府那一线的八部天龙众更感兴趣。
前线围杀耶律苍龙，且不说能否成功，即便得手，打死了耶律苍龙，剩下的天龙教也不见得沦为一盘散沙，说不定就会成为哀兵，而哀兵必胜……
所以想让天龙教真的大乱，让辽东起义真能坚持下去，最好的还是查清楚耶律苍天失踪的真相，瓦解掉八部天龙众，再彻底解决耶律苍龙。
苏无情接下来配合，既安抚住萧千珏等人，又暂时获得了万绝宫遗脉的权柄，可谓默契。
展昭此时离开辽阳府，赶往黄龙府的路上，第一时间就以代宫主的身份，将万绝宫这边收集的八部众情报调来。
最了解你的人，往往不是朋友，而是敌人。
想要调查天龙教高层，最方便的情况不是加入天龙教，而是让天龙教的死敌毫无保留地将情报给出。
现在正是如此。
当他留宿于中途据点时，后方快马赶至，送来了一口大木箱。
打开箱子，一沓沓厚厚的卷宗出现在面前，每一本都是对于天龙教八大宗师的记录，还有其余高层的详细资料。
展昭开始细细翻看起来。
里面的许多内容，与罗蛇君、萧未离的较量中，与任天翔沟通下，与金无敌的同行时，都已经有所收集，所以一眼扫过。
但也有一些全新的内容，是之前不清楚的。
“‘天王’与‘乾达婆’有过一段情？”
“去把‘乾达婆’的案卷统统调出！”
展昭吩咐下去，随行的黑水宫弟子，已经将这位排行最末的八部众之首的情报统统抽调出来。
他仔细看了一遍。
刘芷音精音律、医药与香道，不欲与契丹权贵成亲，曾经连夜出逃，这才于江湖上偶遇了耶律苍天。
但这个时期，距离后来天龙教成为国教，她这位“乾达婆”功成名就，还有好长一段时间。
因此那位当时被逃了婚，大失颜面的契丹贵族自然大为震怒，对她的家族实施报复，以致于原本在燕云地方上是名门的刘氏一族直接败落，不少族人被抓入大牢，后来整个刘氏都待不下去，剩下族人南逃，回了宋地。
但后来那位害了刘家不少人的契丹贵族，也莫名横死，死状极其凄惨。
由于手段残忍，卷宗记录上怀疑不是刘芷音实施的报复，而是耶律苍天出手。
这件事之所以记录在案，是因为从侧面论证了“乾达婆”与“天王”之间的感情。
只是展昭看到这里，却有不同的看法。
根据天龙寺空慧方丈记录，“天王”耶律苍天深具佛性，大有禅心，甚至于《楞严经》旁批注：“修罗非天生，嗔心所化生。若能转嗔恚，即是慈悲种。”
若不是伪装，耶律苍天此人同样不是那种手段残忍，故意折磨泄愤之人。
那是谁？
那个时候的八部众之首，都还很年轻，出于兄弟情谊，为刘芷音报仇雪恨有之，但做到这个地步，倒不太像是出于结义情谊了。
“莫非……”
展昭放下刘芷音的卷宗，又拿起了耶律苍龙年轻时代的记录，稍加浏览后，微微颔首：“果不其然，‘龙王’可能也青睐‘乾达婆’，兄弟俩人争过一女？”
这个桥段看似老套，实则十分正常。
到了宗师的层次，能入眼界的配偶范围会变得很窄。
正如展昭自己，也不可能看上寻常人，能入他眼的，唯有连彩云、庞令仪、楚辞袖、虞灵儿、小贞、商素问这等极为优秀的女子。
而对于耶律苍天、耶律苍龙而言，如果不考虑那种政治婚姻，或者是纯粹为了延续后代，想找一位情投意合的女子，选择确实不多。
当然还要考虑女子的意愿，比如“阿修罗”萧未离那种，显然是男女之情淡薄，根本没那种心思的。
这般算来，如“乾达婆”刘芷音这样的女宗师，确实是良配。
耶律苍天与耶律苍龙兄弟俩争一个，倒也不是不可能。
“当真如此的话……”
“动机就多了一个！”
任天翔认为，耶律苍龙会对耶律苍天下手，是出于对权势的渴望、长期生活在兄长阴影下的嫉恨与不甘。
尽管耶律苍天在失踪前的那几年，已经逐步将教中大权交予弟弟执掌，但八部众遇大事仍习惯性请示耶律苍天，导致耶律苍龙的命令难以推行，这恐怕加深了耶律苍龙的心结，因为他始终只能作为“映衬皓月的孤星”。
而耶律苍天失踪后，耶律苍龙确实开始光芒万丈，且有意地淡化兄长的影响，如今天下间已是只知“龙王”，没多少人再提及“天王”了。
这个动机其实已经能站得住脚。
再加上争夺心爱女子，那就更充分了！
“如此说来，刘芷音在天龙教总坛内仅设一虚殿，自己都从未去过一次，是不是也想要避开，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关系，导致兄弟决裂？”
“这个‘乾达婆’……”
“是破案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