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宫主?”
大悲风先是觉得荒谬与不信,但听完弟子描述,尤其是这位先以一敌二,轻松败了苏日娜与炎烈,再隐隐压制了大宫主萧千珏,顿时理解了。
“这么强!”
“不愧是尊者的弟子!”
他和阎无赦一样,都是当年得过万绝尊者指点,习得了一门万绝七法,却未收入门墙的宗师。
只不过在万绝宫覆灭后,阎无赦就消失不见,实则是南下去了中原武林,最后投入襄阳王麾下,当上王府大管家,而大悲风依旧在辽东抗争。
这倒不单单是人品高下,还因为出身。
阎无赦是汉人出身,万绝宫灭了后,自然选择南下。
大悲风则是渤海王族出身,难舍故土,又感念于万绝宫对于辽国底层人的宽容,更是一心追随。
所以前线交锋之际,金无敌也放心让他坐镇后方。
这位的武功在宗师里面或许不算出众,但辅以层出不穷的毒术,确实能让敌人头疼一番。
当然,头疼归头疼,终究还是要看硬实力。
大悲风也清楚,以自身的能耐,能拖延上一两个月已是极限,多的就不必指望了。
如今突然天降强援,他自是大喜,脑海中已经酝酿出一副,这位代宫主在前面猛猛战斗,自己跟在后面潇洒投毒的场面了,整了整衣衫:“老夫去迎代宫主,好好与他谋划一番配合!”
前来通报的弟子却低声道:“代宫主说不必了,黄龙府一切照旧,腾出几间牢狱即可。”
大悲风眼睛瞪大:“此言何意?”
“代宫主直接去辽营抓人了!”
……
辽营,中军大帐。
牛油巨烛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粗重的木案上,一幅绘有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的羊皮地图被完全摊开,四角以镇纸压住。
耶律胡都古一身玄色窄袖戎装,未着甲胄,端坐于主位,身形沉稳如山,帐下左右,分坐着七八位酋首和头人,面目凝重。
待得全员到齐,耶律胡都古开口道:“我军现已据长春州,此乃陛下‘春捺钵’旧地,松花江中游锁钥,兵马司建制尚存,粮秣器械亦有积储,足可为前驱根基。”
“逆贼据黄龙府,拥渤海乌合之众,僭越称制,断我大辽东北臂膀,陛下震怒,严令速平!”
“眼下,有两条路可选——”
“其一,自长春州直接南下,沿江畔平原,直扑宁江州。”
说着,耶律胡都古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长春州正南方偏东一点:“宁江州乃我朝镇抚生女真诸部之前哨,城坚池深,素有‘黄龙西门’之称。”
“若克此城,则黄龙府西北屏障尽去,我军便可长驱直入,叩其门庭。”
“此路最近,最为直接,但逆贼必于宁江州屯驻重兵,恐有一番恶战。”
顿了顿,耶律胡都古的手指向东南方向移动,划过一片表示丘陵山地的阴影区域:“其二,分兵迂回。”
“遣一支精锐,自长春州东出,或走宾州小道,或更向东,借张广才岭余脉遮掩,穿插迁回至黄龙府东侧乃至东南。”
“此举意在断其外援,裂其腹背。”
“据报,渤海残孽与女真寨落暗通款曲,此路正可扼其咽喉,待其东西受敌,首尾难顾,我军主力再正面猛攻,可收奇效。”
“然此路山道崎岖,行军缓慢,补给艰难,且易遭对方伏击。”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两种方案,一正一奇,一快一稳,各有利弊,皆关乎麾下性命与平叛大局。
这群头人同样也代表着各部落的利益,麾下多有私兵部曲,可不是上命下达,就盲目跟随的那种,这也是耶律胡都古将两条路线摆开,让众人讨论的意义所在。
而就在各部头人低声讨论,权衡利弊之际,帐内阴影处,尚有两人默然静坐,周身弥漫着渊渟岳峙的气息。
一位是“紧那罗”耶律罗那。
此次渤海人大举起义,不少对辽国素有怨愤的女真部落也参与其中,或提供便利。
这无疑深深触犯了这位女真部族首领的权威与利益。
自从叛乱消息传来,耶律罗那这些日子,已经亲手处置了十数名部族头人,手段酷烈无比。
此刻他坐在这里,周身更是散发出一种压抑的暴怒与血腥气,仿佛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尤其是刚刚听到耶律胡都古提到女真人时,耶律罗那眉宇间一闪而逝的羞恼表情,可见他又要杀人了。
另一位,则是“夜叉”萧无双。
她的打扮堪称诡艳,穿着紧身劲装,外罩一件轻薄如纱的绛紫长袍,脸上更是浓妆艳抹。
粉白如雪的底妆上,双颊涂抹着大片艳丽的绯红,眼影是幽邃的紫黑色,向鬓角斜飞,嘴唇则点着近乎漆黑的暗红口脂。
她的长相原本不差,但这副夸张诡异的妆容,加上那双顾盼间时而迷离、时而空洞的眸子,让人望之便心生寒意,难以揣测其真实的年龄与情绪。
萧无双的姓,同样是赐下的,她早年在一个走街串巷、表演奇术戏法的西域戏班中挣扎求存,历经不堪,后来戏班入漠北,被耶律苍天碰到,将萧无双救出,从此便死心塌地追随。
因其天赋异禀、手段诡谲且忠心耿耿,后成为八部众里的“夜叉”首领。
夜叉,在佛经中喻指迅疾、勇健亦或丑陋凶恶之相,萧无双与其麾下众,恰如其名。
而与“阿修罗”萧未离的嗜战成性不同,萧无双的性情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难以捉摸。
她可以上一刻巧笑嫣然,下一刻便痛下杀手;会对某件小事纠缠不休,又会对重大的要事漠不关心。
别说外人,就连耶律罗那对待这一位也是能避则避,不愿轻易招惹,毕竟谁都不知道这个疯子下一刻会做出什么举动。
此时的两人只是照例出席,代表着天龙教的态度。
而帐内关于进军路线的争论,最终因各部头人顾及自身兵力损耗、补给分配乃至战后利益等诸多盘算,未能达成一致。
耶律胡都古的鹰目扫过众人面上或踌躇、或算计的神色,并不意外。
“也罢!”
他深知这些部族军将的习性,摆了摆手道:“兵者大事,确需慎思!本帅予各位一晚期限,明日辰时,我要听到确切的决议与各部承诺,都退下吧!”
“是……”
众人如蒙大赦,又或心怀鬼胎,纷纷起身行礼,鱼贯退出大帐。
厚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与嘈杂,帐内顿时空荡安静下来,只余牛油巨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耶律胡都古的目光转向两人:“明日无论选定何策进军,沙场争锋自有我军将士,然江湖势力的压制,就要仰仗贵教鼎力了!”
耶律罗那站起身来:“请大将军放心,黑水宫如今已是苟延残喘,一旦大悲风现身,我等必叫他来得去不得,死无葬身之地!”
耶律胡都古微微颔首,强调道:“大悲风必须死,绝不能纵其逃脱,遗祸无穷。”
大悲风的毒术太过厉害,黑水宫又是能和五仙教齐名的用毒宗门,储备着大量的剧毒,这样的宗师若是放跑了,确实后患无穷。
“要杀大悲风,其实很简单!”
萧无双用染着鲜红蔻丹的纤细手指,漫不经心地缠绕着自己一缕鬓边垂下的发丝:“那老毒物是渤海人,根基牵挂都在辽东,他要是敢不顾一切地跑,咱们见到渤海人便杀,见到帮助渤海人的辽东人也杀!”
“逃入一村,屠一村!匿入一城,焚一城!”
“杀到他无处可藏,杀到所有人都恨他入骨,怨他招来这泼天祸事……大悲风还能跑到哪里去?”
此言一出,耶律胡都古脸色骤变:“不可!”
“此乃平叛,收复王化之地,惩戒首恶,安抚良善!”
“非是南下中原打草谷,劫掠一番,不顾民生凋敝,走人即可!”
他手指重重叩在案上,目光如电,直视萧无双:“陛下要的是一个能重新缴纳税赋、提供兵源的辽东,不是一片需要耗费数十年、无数钱粮才能恢复元气的废墟!”
“若依你之言,行此酷烈手段,将辽东打成赤地千里、人烟断绝的白地,我等与流寇何异?”
“到时候,本帅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陛下复命?”
耶律罗那也微微变色,尴尬地道:“大将军息怒,六姐不是这个意思!”
“我就是这个意思!”
萧无双却对耶律胡都古的怒意恍若未见,依旧把玩着发梢,只是那双涂抹着浓重眼影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讥讽:“又不想杀渤海人,又要杀渤海宗师,大将军要的未免太多,真要跑了大悲风,可别怨我等不出力,是你们自己选的!”
说罢,她悠闲地起身,摆了摆手,袅袅婷婷地去了。
耶律胡都古脸色铁青。
耶律罗那满脸尴尬,但也终究还是抱了抱拳,离开了。
何必无谓树敌呢?
不省心,太不省心了啊!
出了军帐,夜风寒冽,耶律罗那仰头望着浩瀚无垠的夜空,呼出一声沉郁的叹息。
天龙教贵为辽国国教,这些年来借着朝廷扶持,声势日隆,压得昔日宿敌万绝宫遗脉喘不过气,表面看去,确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但身居八部众首领高位,耶律罗那看到的,却是这兴盛之下潜藏的隐忧,甚至是危机。
最致命的一点,便是青黄不接,后继乏人。
他不由得想起南方的中原武林。
虽经历多年前那场惨烈国战,顶尖高手陨落如雨,元气大伤,不复昔日鼎盛,但那股沉淀千年的底蕴与韧性着实可怕。
这些年来,中原武林的年轻一辈英才迭出,不断有新面孔晋入宗师之境,天南有四绝,有“南侠”,北方还有一众年轻高手,更有不久前大放光彩的“北僧”。
数量在积累,质量亦在稳步提升。
假以时日,重现辉煌并非虚言。
反观漠北武林,近十年来却是一片尴尬景象。
包括天龙教与万绝宫这对死敌,整个广袤草原与大漠,新晋的宗师竟然仅有两位,且都来历特殊。
这意味着,维系漠北武林顶尖力量的,很大程度上依然是他们这一代的老面孔。
而耶律罗那麾下的“紧那罗众”,也曾着力培养新人。
他亲自收有四名入室弟子,其中大弟子最为出色,成功开辟先天气海,根基打得极为牢固,对天地自然的感悟更有独特天赋,被他寄予厚望,视为冲击宗师之境的不二人选。
结果被金衣楼杀手刺杀身亡。
这笔血债,耶律罗那自然没有忘记,也未曾吃亏。
不久之后,炎烈那位同样天赋卓绝、被视为赤帝阁复兴希望的二弟子,被紧那罗众的高手围杀,算是以牙还牙。
经此一劫,耶律罗那心有余悸,立刻将剩余三名弟子严密保护起来,甚至近乎圈禁,轻易不许他们涉足险地。
安全倒是安全了,可缺乏生死砥砺与足够分量的磨炼,武道进境便慢了下来。
时至今日,这三名弟子竟无一人能成功开辟先天气海,依旧徘徊在门槛之外,令他又是失望,又是无奈。
因此,耶律罗那内心深处,实则充满了一种时不我待的迫切。
他迫切地想要彻底铲除万绝宫遗脉,拔掉这颗扎在漠北腹地的毒刺,结束这场持续二十年的血腥拉锯。
只有内部的强敌消亡,天龙教才能整合更多资源,年轻一辈弟子获得更安稳的成长环境,才能放心地出去历练,寻找机缘,尽快培养出能够独当一面,继承衣钵的下一代顶尖高手。
否则,若与万绝宫遗脉继续这般僵持消耗下去,彼此不断折损精英,消磨潜力,而中原武林却在稳步复苏……
长此以往,漠北想要在未来与中原抗衡,恐怕只会越来越力不从心,最终被彻底拉开差距。
这般思绪翻涌,耶律罗那信步走着,不觉间竟穿过大半营区,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营帐之外。
夜风送来一缕若有若无的乐音,初时细微,渐次清晰。
那是琵琶的弦响,并非军营中常见的激昂战歌或苍凉胡曲,而是清越婉转,如珠落玉盘,又似清泉淌过石隙。
曲调悠扬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幽远与空灵,仿佛能涤荡心神,穿透重重夜幕与寒霜。
但隐约间,又透出一丝凄凉。
耶律罗那却已经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说来也怪,方才那些关于传承、势力、未来兴衰的沉重烦恼,竟在这泠泠乐音中渐渐淡去,绷紧的心弦也被悄然抚平。
他粗犷的脸上神色柔和下来,就连周身那隐隐散发的血腥与暴戾气息,都收敛了许多。
“八妹……”
耶律罗那低声唤了一句,声音竟不自觉地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帐内抚琴之人。
他虽贵为一部首领,武勇暴烈,杀人如麻,但对这位性情清冷,才华绝艳的“八妹”,心中却始终存着一份特殊的敬慕与……难以言说的情愫。
当然,他也清楚,这份心思注定无果。
且不说刘芷音本人肯定看不上出身女真族的他,单是想到行事更加霸道、更加顺昌逆亡的那一位可能投来的目光,耶律罗那便觉背脊微凉。
寻常教众或许不知,但他们兄妹之间是清楚的,那一位始终没有放弃对八妹的追求。
只是大哥失踪后,八妹就再也未与那人说过一句话。
“罢了!”
这般一想,耶律罗那反倒幸福起来。
能同列八部众,时常听见琴音,偶尔说上几句话,便已是幸事,还想怎的?
年近半百的人了,此时在帐外竟有些踌躇紧张,终于还是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尽量让语调显得平和关切:“八妹,可曾安歇?是愚兄,罗那啊!”
帐内的琵琶声并未停止,只是曲调略略一转,从方才的幽远空灵,变得稍显柔和,似是在回应。
片刻后,刘芷音那清泠如冰泉的声音隔着帐帘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原来是七哥,夜色已深,有何要事?”
“无甚要紧事,只是巡营路过,听闻八妹琴音,特来问安!”
耶律罗那隔着帐帘道:“八妹连日奔波,又要操持部众事务,千万保重贵体!这营中虽大军环伺,但万绝宫那些阴沟里的老鼠诡计多端,尤其擅长偷袭暗算,八妹还需多加警惕,帐外守卫务必周全,切勿大意!”
他顿了顿,想起大弟子昔日被金衣楼刺杀之痛,语气更添几分凝重:“若有任何异动,或需人手护卫,尽管遣人来寻愚兄,紧那罗众必护八妹周全!”
帐内,琵琶声依旧潺潺,刘芷音的声音平静无波:“多谢七哥挂怀,芷音省得,营防严密,我帐外亦有乾达婆众姐妹值守,七哥不必过虑。”
“那就好!那就好!”
耶律罗那听着那清冷的嗓音,心中愈发觉得满足:“夜色寒凉,八妹早些休息,愚兄……这便不打扰了!”
“七哥慢走。”
琴音又恢复了最初那缥缈孤高的调子,缭绕在寒冷的夜空下,帐内的刘芷音手指不停,平静的双眸则看向大马金刀坐在对面的展昭:
“天龙教八部众,过半云集于此营,阁下真有信心带我离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