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妹的琴音……真好听~!”
耶律罗那回到自己那宽敞的营帐内,心神却仿佛还萦绕在那清泠空灵的琵琶曲调中。
他近些年愈发暴虐的脸上,难得地浮着一层柔和的光,回味着方才帐外那短暂的交谈,只觉得心头那份常年累积的焦躁都被抚平了不少。
伸手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咂咂嘴,仿佛那酒液里都掺了蜜,暗自想道:“今夜,或许能做个许久未曾有过的好梦了!”
然而,这短暂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小半个时辰未到,帐外陡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乾达婆众的女弟子,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慌:“紧那罗大人!不……不好了!部首……部首她帐内无人,随身之物俱在,但人……失踪了!”
“什么?!”
耶律罗那霍然站起,身下的大椅被他猛然爆发的力道震得向后滑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脸上的柔和瞬间冻结,继而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怒,双目圆睁,须发几乎都要戟张开来:“失踪?不可能!我刚刚还与她说话的!”
“属下……属下不知!部首不喜人近前打扰,方才到了例行送安神汤的时辰,才发现帐内空无一人,也未听到打斗的声音……”
“废物!”
耶律罗那暴喝一声:“封锁营地,许进不许出!给我搜!每一个帐篷,每一处角落,掘地三尺也要把八妹找出来!”
命令一下,整个营地顿时如同被捅破的马蜂窝,骚动起来。
火把被纷纷点燃,人影幢幢,呼喝声、奔跑声、兵器碰撞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这般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营地中其他几位宗师。
率先赶到的是一身暗红劲装,周身弥漫着无形煞气的萧未离。
人还未至帐前,冷冽如刀的声音已经破空传来:“怎么回事?”
她锐利的目光扫过混乱的场面和脸色铁青的耶律罗那:“是金无敌?还是萧千珏?”
耶律罗那嘶声道:“不知!但应该就是两人了……”
紧接着,一阵香风飘至,却是萧无双也赶到。
她依旧那副浓妆艳抹、似笑非笑的诡艳模样,并未急切,反倒慢悠悠地踱了一圈,红得发黑的嘴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哟!这可有趣了,怕不是八妹主动跟着哪位情郎,悄悄跑了吧?”
“你胡说什么!”
耶律罗那猛然回头,双目赤红,如被激怒的猛虎,死死瞪向萧无双。
“我说错了么?”
萧无双却丝毫没有被他的怒气吓到,语调慵懒却字字如针:“咱们这位八妹的‘阳春白雪功’,护身之能可不弱,就算是金无敌亲自来,打是肯定打不过对方的,也总该有些交手的痕迹,闹出不小的动静来!”
她伸出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虚虚点了点整洁的帐内:“可现在,这里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连个茶杯都没歪,随身的香料都齐全,哪里像是被人强行掳走的样子?明明是自己收拾了心情,跟着某人,心甘情愿地走了呢!”
萧未离皱了皱眉头:“为何不是八妹有事,自己离开?”
萧无双道:“若是自行离开,为何不知会乾达婆的部众?也毋须等到这个时候……定是早早与谁相好,却又慑于二哥的霸道,不敢放肆,但那位情郎却不甘心,今夜偷入营中,终于将八妹打动,这才下定决心,跟人私奔了呢!”
耶律罗那其实心中也存着同样的疑惑。
不久前他还与刘芷音隔帐交谈,她语气平静,琴音稳定,一切如常。
怎会转眼之间就遭了毒手,且毫无征兆?
可这疑惑被萧无双以如此轻佻的方式点破,这让他感到一种被亵渎的狂怒:“夜叉!你给我闭嘴!八妹这些年间一直为我等照顾弟子传人,你不领她的情倒也罢了,现在竟然恶语中伤?”
萧无双见到这副暴跳如雷的激烈反应,轻笑一声,语气更加刻薄:“七弟没听出来,我是盼着八妹没事么?”
“如果不是她心甘情愿地跟着别人离开了,而是真有什么了不得的高手,能瞒过我们三人的感知潜入营地中心,费这么大劲儿,就为了抓走一个‘乾达婆’……图什么?”
“图她貌美么?”
“哎呦呦!那这人可好色得紧!”
“七弟,你们呐一个个的,对八妹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可若是落在外面那些人手里,可不会客气,不知力气有多大呢……”
说到这里,萧无双顿了顿,迎上耶律罗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地补上了最后,也最恶毒的一句:“她若真有本事,或者真有运气,还能囫囵个儿地回来,我倒真要好好问一问咱们这位冰清玉洁的妹妹,是不是有什么不忍言之事?”
萧未离心头咯噔一下。
果不其然,破防的耶律罗那勃然大怒,再顾不得其他:“闭上你的臭嘴!你先当个真正的女人再说吧!不男不女的怪物,照照自己的模样,也配嫉妒八妹?”
萧未离心彻底沉了下去。
“你说什么!”
果不其然,萧无双那副慵懒诡艳的神情骤然冻结,眼眸深处仿佛有火焰轰然爆开,原本妩媚的线条扭曲出骇人的狰狞,一瞬间犹如厉鬼。
“如意化天大法!”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厉啸从喉咙里迸发,也不见她如何作势,周身气机骤然分裂。
夜间的光影扭曲间,她的身形竟似是一分为二:
一道依旧是那墨裙紫袍、浓妆艳抹的女相,身姿摇曳,指尖蔻丹鲜红欲滴;
另一道却化为面容阴柔、眉眼含煞的男相,身着同款劲装,气质诡谲莫测。
两道虚实难辨的身影并非简单的幻象,而是真元、气机乃至部分精神意志都短暂割裂又统一的奇异存在。
两者倏忽交错,身影如鬼魅穿行,轨迹莫测,一股颠倒紊乱、混淆阴阳的奇异力场瞬间以萧无双为中心扩散开来。
乱阴阳!
此招并非直接攻击肉身,而是以奇异功法扭曲对手周身气机循环,扰乱其内力阴阳平衡,轻则真气滞涩,重则经脉错乱,自伤其身,阴毒诡异至极。
“我怕你不成?”
耶律罗那的怒火同样被点燃,双足不丁不八站立,双臂却做出一个奇特的姿势,双手虚虚按向身体两侧的空气,仿佛那里悬着两面无形的巨鼓。
风雨马上鼓!
“咚!咚!咚!咚咚咚——!!!”
随着他的双手拍下,明明空无一物,沉闷浑厚的鼓声却凭空炸响。
初时如闷雷滚动,继而越来越急,越来越响,仿佛有千军万马在无形的战场擂动战鼓,声浪凝若实质,带着一种肃杀堂皇的磅礴气势,以耶律罗那为中心,隆隆向四周碾压而去。
这道鼓声并非单纯音攻,其震动频率暗合天地元气的韵律,最是克制阴柔诡变、紊乱气机类的功法。
那鼓声所至,萧无双阴阳乱的力场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剧烈扭曲荡漾起来,那两道穿梭的男女虚影也随之一阵模糊晃动,仿佛随时有溃散的趋势。
“呵!”
萧无双感受着功法的滞涩,不怒反笑,笑声冰冷刺骨,充满暴戾:“好!好啊!耶律罗那!你倒是藏得深!早就琢磨出这一手,专为克制我是吧?”
“是又怎样?我创出这‘十面埋伏势’,就是打你的!”
耶律罗那双目赤红,狂猛的鼓声丝毫不减,声浪如潮:“老子早就看你这不阴不阳的家伙不顺眼了!今日便叫你知道,别以为你排在我之上,就真的比我强!”
不仅仅是八部天龙众的排名,两人的武学一门叫“如意化天大法”,一门叫“风雨马上鼓”,皆在奇门榜上,前者排名十八,后者排名十九。
耶律罗那很不服气。
当年八部众的排名,除了“天”与“龙”无可置疑外,后面可不是按照实力层次排下的,他自忖武功就不比萧无双差,岂会甘愿屈居于后?
此刻含怒出手,毫无保留,鼓声一浪高过一浪,将“十面埋伏势”催谷到极致,不仅要压她气焰,更要破她功法。
“你破不了!”
萧无双尖啸一声,男女双相主动合而为一,身形飘忽如鬼烟,双手幻化出漫天带着凄厉鸣响的爪影,直扑耶律罗那周身要害,赫然是动了真怒,要以近身搏杀见真章。
“来啊!”
耶律罗那毫不畏惧,鼓声稍敛,化按为拍,双掌若蒲团般带着风雷之势迎上。
两位化意级宗师高手,竟在这营心重地,因一番口角,彻底撕破脸皮。
而此刻。
“夜叉众”与“紧那罗众”也齐齐飞奔赶到现场。
但当他们看清中央那两道疯狂对轰的身影时,不约而同地僵在原地。
这是什么情况?
贼人呢?敌袭呢?
怎么是自家两位首领打起来了?
还打得这般天昏地暗,不死不休的架势?
“够了!别给外人瞧笑话!”
眼见之前聚集的各族头人也被惊动,惊疑不定地望了过来,萧未离呵斥一声,修罗霸凰功展开,更胜一筹的功力予以压制。
感受到那股压制,耶律罗那稍稍冷静,但又不服气,此番出手露了招数端倪,若不能狠狠压下对方的风头,后续可就于自己不利了。
而萧无双更是被刺中了痛脚,什么都顾不上了:“阿修罗,你摆什么威风,整日自认为是天龙教的第三强,结果被个和尚每天揍两回,我教的颜面都被你丢光了!”
“找死!!”
萧未离眉头倒竖,勃然大怒,提起欲孽两极刀就砍了过去。
“精彩!实在精彩!”
不远处的山坡上,展昭负手而立,欣赏着不远处打作一团的宗师气场:“以前只听过,‘天王’失踪后,八部天龙众内部矛盾重重,貌合神离,今日算是亲眼得见了,打得挺热闹啊!”
刘芷音立于一侧,夜风拂动她素雅的裙裾与几缕散落的发丝,目光怔怔地投向那混乱的营地。
更准确的说,是投向那三股她熟悉无比,此刻却正在搏杀的旧人。
她的眼神里,明显黯淡了下去。
眼前这同室操戈的一幕,无可避免地勾起了深藏的记忆。
多年前,那八个意气风发,志同道合的年轻人,歃血为盟,义结金兰,相约共闯江湖,同担风雨。
那时的笑声是真挚的,情谊是滚烫的。
纵然出身、性格、武功路数各异,却总能找到彼此包容,并肩携手的理由。
对于各自的痛楚也都是竭力回避,生怕触碰到了伤处。
再看如今……
一个个固然都成了位高权重,执掌一部的漠北宗师,跺跺脚都能让一方震动。
可曾经那份肝胆相照、毫无猜忌的手足之情,却似流沙般从指缝间溜走,再也寻不回来了。
权力、野心、猜忌、利益……
如同一把把无形的锉刀,将昔日的金兰纽带磨损得千疮百孔!
而今她的失踪,又给了八部天龙众一记重创。
当然,此番冲突,若说因为她,倒也不然。
矛盾早就有了,只看如何激发。
不幸中的万幸是,这位万绝宫遗脉的大高手,至少没有在八部众内讧的时候,潜伏于一侧。
不然这位陡然暴起,施以偷袭,趁着八部众精锐来不及结成战阵,打死一两位宗师,是完全有可能的。
“呵!”
展昭只是在看好戏,没有想得那么复杂。
之前刘芷音如果呼救,他确实会打死耶律罗那,然后将这位带走,但这只是过程,并不是目标。
因为天龙教强横的其实是中高层,而不仅仅是位于顶层的七位宗师。
斩首宗师自然能起到不小的作用,可除非将耶律苍龙打死,不然其余的宗师死个两三人,解决不了实质性的问题。
想要真正瓦解这个漠北第一宗门,最佳的场面,还是八部天龙众各自领着部下内讧。
就跟当年万绝宫五帝阁分裂,成了如今的三派一样,那才叫分崩离析。
有了目标,展昭收回欣赏宗师对决的视线,直接问道:“你身为‘乾达婆’,收了几位传人?”
刘芷音马上警惕起来:“阁下这是何意?”
好巧不巧,她这些年间深居简出,很少参与天龙教对外的交锋,更多的时间还真的是在调教天龙教下一代传人上面。
现在这位出身万绝宫的大高手一上来就问这个,莫不是要斩草除根?
“怎的?”
展昭失笑:“你认为,我此来就是专门加害宗师之下的传人,那关乎的也是将来,与现在的战事何干?”
刘芷音一想也是。
一位天王龙王级的神秘高手,不在有心算无心的局面下,打死己方几位宗师,反倒去屠戮宗师之下,那完全没道理。
就算被他杀光了八部众的宗师传人,影响的也是未来的苗子,关键还是现在的胜负。
可如此,刘芷音也很不解:“既如此,阁下问我的传人作甚?”
展昭道:“自然是为了耶律苍天的失踪案。”
刘芷音蹙眉:“这与调查大哥的失踪有何干系?”
“一切线索都有关联!”
展昭心平气和地道:“你之前说,耶律苍天并未遇害,而是自行离开了。那么依你之见,十年前耶律苍天突然离开的理由是什么?”
刘芷音立刻道:“大哥本就信佛,为了追寻武道至高境界,自觉尘缘已了,故而将世俗教务全权交予二哥执掌,自己飘然远行,这便是理由。”
“哦?”
展昭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眉:“姑且不论一位执掌庞大教派的魁首,若真想正式传位,为何要选择这种引人无限遐想的‘失踪’方式,就说耶律苍天那个时候选择离开,对天龙教而言,是弊还是利?”
刘芷音被他问得一滞,嘴唇微动,却没能立刻回答。
展昭道:“想来这些年间,你们也不止生出过一次想法,如果耶律苍天还在,合‘天王’‘龙王’两大绝顶高手之力,那位金衣楼的‘刀中无二’,都没有晋升大宗师的机会,万绝宫早就被扫清了!根本不会打到如今相持不下的局面,更不会落得个青黄不接,后继乏人的情形,是么?”
刘芷音再度沉默,清冷的面容上,也浮起了一层疑惑与动摇。
是啊!
且不说这交接的方式古怪,交接的也不是时候。
哪有外敌未灭,人就离开的情况。
大哥自从创立天龙教以来,便以雄才大略,责任心重著称,行事风格大开大合,却又思虑周详。
岂会仅仅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追寻武道至境”的理由,就如此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留下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和无数隐患?
展昭道:“所以退一步说,即便耶律苍天当年是离开的,也是因为某种意外,被逼离开的,不是完全出于他的本意,是这样么?”
刘芷音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阁下所言,确有几分道理。”
“好。”
展昭接着道:“我们按照这个思路推断。”
“十年前耶律苍天失踪时,总坛之中,除了你们这些核心首领,应当还有不少教众,尤其是……你们八部宗师的亲传弟子或看重的晚辈?”
“当时这些年轻人多在总坛修炼,虽然年纪应该不大,但已然记事。”
“耶律苍天失踪的那一刻,现场或许存在着目击者,一些当时可能未被重视,甚至被有意无意忽略,但如今想来或许至关重要的线索,是不是值得探查?”
刘芷音被一步步牵引,内心的天平已然倾斜,缓缓点头:“不错……当年总坛确有不少年轻弟子,或许有人看到了什么。”
但很快她又黯然道:“可那些弟子,许多都已不在人世了,这些年来,在与你们的交锋中,我教年轻一辈折损惨重,其中不乏天资卓绝,被寄予厚望者……”
展昭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愈发湛然有神,非但没有气馁,反而断然道:“不!恰恰是因为许多人都不在了,甚至是以这种‘合理’的方式,在‘恰当’的时机接连死去,才更要追查到底!”
刘芷音先是愣住,琢磨着这个意味,脸色终于变了,如同被一道冰冷的闪电劈中:“阁下的意思是?”
“杀人灭口!”
展昭道:“如果我是耶律苍天失踪案的凶手,我担心那一日的案发过程被总坛里面的某人看到,但又不知具体被谁看到了,想要斩草除根,该怎么做呢?”
“自己下手,杀害教内的传人,未免太明显,一旦失误,就等于不打自招……”
“可如果利用万绝宫的敌对关系,将那些可能存在的目击证人,借由万绝宫的手铲除,是不是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天衣无缝了?”
“你们双方下一代传人,死伤得这么惨重,就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么?”
刘芷音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仿佛都要冻结:“你!你!”
这家伙是魔鬼吗?
在对方说出这番话之前,她根本没有往这个方面想过……
可当对方说完之后,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幕幕熟悉的悲痛画面。
那些风华正茂、前途无量的年轻面孔,在一次次的伏击刺杀遭遇中黯然陨落……
那些曾经让她痛彻心扉的损失,此刻仿佛被重新审视,蒙上了一层令人心寒的阴影。
难道……
“当然,这些仅仅是我的推测,只是现在,姑娘也想要验证一二了吧?”
展昭潇洒地转身,衣袍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随我走!”
刘芷音胸膛起伏,凝视着他看似毫不设防的背影,用力抿紧了嘴唇,心里暗暗地道:
“这个人绝不是不靠谱,恐怕是万绝尊者最难缠的弟子,比起那位‘刀中无二’还要可怕!”
“此番我随他离开,无论真相如何,至少在探明之前,都得设法缠住他,稳住他,不能让他完全按照自己的步调行事!”
“哪怕……需要虚与委蛇,甚或做出些违心之举!”
她缓缓握拳,一丝以身伺魔的决心悄然滋生:“诸位兄长,诸位姐姐,这是芷音最后能为天龙教做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