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这里没有更进一步的线索了。”
展昭将剩下来的宗师传人盘问了一遍,很快带着刘芷音出了山谷。
总坛的老弟子,死得就剩下五个最胆小谨慎的,其余的要么是近十年来收入门墙的,要么就是当年就被边缘化的,是真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要调查出徒单兀术的死亡真相,还得回辽东前线。
眼见这位行事干脆果断,对于那些传人也没有半分加害之意,刘芷音暗暗松了一口气,也将心思完全转到案件之上:“你要去问七哥?”
展昭道:“徒单兀术遭到围杀的过程,身为师父的耶律罗那肯定清楚。”
刘芷音稍稍迟疑,但还是道:“阁下若是愿意信得过我,可否让我只身回辽营?我会设法将七哥单独带出来,避免冲突!”
展昭侧头看向她:“你觉得自己能被我信任么?”
“能!”
刘芷音的回答沉静而坚定:“阁下想必清楚,我的弟子也有丧命于你们手中的,我也痛恨过,想要为她们报仇!”
“可如今看来,这些年我们两派之间流了这么多血,死了这么多人,其中有多少是真正的江湖恩怨,又有多少是被人暗中引导的阴谋?”
“如果真有一个凶手,先害了大哥,然后又为了灭口,不惜让我们两派下一代最优秀的传人,在不明真相中互相残杀……”
“那么,无论他身处什么位置,都是我们两派不共戴天的共同死敌!”
展昭静静听完:“即便如此,你也完全能够等到辽东之战结束后,再作调查。”
“等不了了……”
刘芷音目露痛苦:“如果凶手真是那个人,一旦让他赢了大战,即便查出来当年大哥被害的真相,我们又能奈他何?”
她口中的“那个人”,无疑就是“龙王”耶律苍龙。
毕竟无论是从受益的角度,还是从实力的出发,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凶手,那耶律苍龙都是最大的嫌疑人。
说着这些的时候,两人并辔策马,在塞外的夕阳下飞奔。
金色的光芒洒在刘芷音的侧脸上,勾勒出她精致完美的轮廓,也映照出她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痛苦。
但最后生出的,是决绝,而非迷茫。
耶律苍龙但凡没有弑兄,其余八部众头领,哪怕对他不是真心顺服,也能遵其号令行事。
可如果耶律苍龙真的害死了众人敬爱的“天王”,这样的天龙教,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不如散伙拉倒!
展昭看了看她,悠然道:“照这么说,待得一切真相大白,尘埃落定,你会如何?”
“我会离开这片伤心地!”
刘芷音望着天边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血色夕阳,仿佛看到了自己某种命运的终结与新生:“去江南,去东海,或者更远的地方,找一个安静的小镇,终老一生……”
展昭道:“你确实不适合漠北,其实早该离开了,天地何其广阔,人生路远,又何必将自己局限于一隅之地,画地为牢呢?”
“我还是头一次听人,将幅员万里的大辽称之为‘一隅之地’。”
刘芷音闻言,不禁失笑摇头:“阁下这般说,是答应让我独自返回辽营了?”
展昭的回答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不!我拒绝!”
刘芷音笑容凝固,转为错愕与一丝被戏弄的薄怒:“你!你这人怎么如此反复?我没有说谎骗你!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你看,又急!”
展昭笑笑:“我知道你没有说谎,但大多数人总有个毛病,那就是喜欢以己度人。”
刘芷音怔了怔:“你什么意思?”
展昭道:“你有为天王追查真相,不惜玉石俱焚的决心,也做好了真相大白后抽身远走,一了百了的准备。这份兄妹情谊,确实可贵,那耶律罗那呢?”
“此人不仅是八部众之一的‘紧那罗’,更是女真部落实权首领!他的根基、部族、荣耀、责任,全都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上。”
“你回到辽营去问他线索,就相当于问他,愿不愿意为了一个可能颠覆一切的‘真相’,抛下祖辈基业、族人期望、现有的权势地位,跟着你一走了之,离开生他养他的辽国?”
刘芷音顿时沉默了。
展昭继续道:“你在八部众里面,本就是异类,无论性情、脾气,还是对权势欲望的淡薄,都与旁人截然不同,这正是我愿意与你沟通,尝试合作查案的基础。”
“因为我们至少在探寻真相这一点上,目标可以暂时一致。”
“但其余八部众首领不同。”
“他们是不会愿意的,甚至为了维护如今的基业与权势,还会千方百计地阻挠我的调查,视之为万绝宫一方的阴谋。”
“当然,如果真相大白,铁证如山,实在没办法自己骗自己了,那为了大义名分,为了教众人心,也害怕担心步天王的后尘,到时候是不得不与真凶决裂……”
“但那是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后,而在此之前,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阻止事情发展到那一步。”
说到这里,展昭道:“所以接下来,你如果只身回到辽营,下场一定是被耶律罗那和其余人一起软禁起来,不会有其他可能。”
刘芷音怔然无言,心下冰凉,当年的兄弟之情在如今的现实面前,竟如此不值一提……
耶律罗那的姓氏,都是大哥为其争取,这才得到朝廷赐下的。
对方真的会不顾大哥失踪的真相么?
会的。
得到答案后,刘芷音凄声道:“那我该怎么办?帮着你们去加害自己人么?”
“放心便是。”
展昭安抚道:“我若想直接杀人,金无敌金师兄都不见得能比上我,我们此次去辽营,就是为了获得线索,我不会伤害耶律罗那的。”
“唔……”
刘芷音除了自身的“阳春白雪功”外,还另有奇遇,她论真实年岁,已过了四旬,但看上去不过二十许人,正是风华最盛之时,不止是宗师境界的深厚修为,洗髓伐毛,驻颜有术,还有别的原因。
因此对于展昭所言没兴趣伤害耶律罗那,她是愿意相信的,眼前这位确实不是嗜杀之人,但现在的问题是:“可依你之言,七哥就算知道什么,也不会说啊!”
展昭道:“那就要看问话的技巧了。”
“你如果告诉他,追查徒单兀术的死亡真相,是为了调查天王的失踪,凶手还可能是耶律苍龙,天龙教面临分崩离析的危险,耶律罗那就算知道什么,也不会愿意说的。”
“唯有把天王失踪的事情撇开,单独询问徒单兀术的具体死因,才有获得线索的希望。”
刘芷音深吸一口气,仔细想了想,还是为难道:“可即便不提及大哥失踪的疑点,我突然回去,又该如何解释在辽营中不告而别?还有,徒单兀术已死了九年,我突然毫无缘由地去问七哥,他大弟子当年究竟是怎么遇害的,他同样会起疑心的!”
“这些问题,自然需要你来解决……”
展昭淡淡地道:“我不了解耶律罗那的为人,你们却是义结金兰的兄妹,如何解释你的去向,如何从他嘴里套出话来,你必须想出办法来!”
刘芷音于马背上,陷入了长久的思索中。
风吹动她的发丝与衣袂,她的眼神逐渐转为清明,又从清明中酝酿出某种复杂的情绪,偷偷瞥了过来:“你要和我一起?”
展昭颔首:“当然。”
刘芷音脸颊莫名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垂下眼帘,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要不这么办吧——”
展昭听完对方的主意,再想到之前帐篷外,耶律罗那与这位说话时期期艾艾的模样,目光怪异起来:“你确定要这么做?我这边倒是无妨,可以吃点亏配合你,但耶律罗那恐怕会受刺激的。”
“你吃什么亏了?”
刘芷音原本就因计划而微红的脸颊更是腾地一下,仿佛被点着的火苗,首度动怒:“同辈之中,我配不上谁?还有,你不要误会啊,我可不是真的……只是想个法子而已!”
展昭心想都老阿姨了,还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女,整得挺可爱:“这是重点么?耶律罗那恐怕接受不了……”
‘这当然是重点!’
刘芷音心里嗔怒,咬着嘴唇道:“为了查清楚大哥到底去了哪里,为了真相能够大白于天下,小小的刺激,七哥应该受得住!”
……
耶律罗那正独自一人,坐在他那宽敞却显得格外空寂的军帐内,对着摇曳的烛火,闷头灌着烈酒。
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憋屈与烦躁。
那一晚上,他居然没打过萧无双。
事实证明,白玉楼排名奇门榜,还真有道理。
“如意化天大法”就是排在“风雨马上鼓”之前,他哪怕是有心算无心,酝酿出了克制的招式,最后还是惜败了一招。
当然最强的依旧是萧未离的“修罗霸凰功”,这位恼怒萧无双最先挑起了事端,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特意说她被和尚打的事情,将萧无双打得狠狠吐血。
这倒是让耶律罗那心头稍感安慰,好歹有人替他出了口恶气。
可这点安慰,就像投入冰湖的小石子,一想起至今生死不知的“乾达婆”,耶律罗那的心啊,就跟被塞进了万年寒冰似的,哇凉哇凉的!
八妹……我的八妹……
就在这时——
“咻!”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一封信件如同被无形之手托着,轻巧地穿过帐帘缝隙,稳稳落在了他面前的矮几上,就掉在酒碗旁边。
“谁?”
耶律罗那悚然一惊,酒意瞬间醒了三分,霍然站起,周身气机鼓荡。
但下一刻,一股淡雅如兰的熟悉幽香便钻入了鼻腔。
这是八妹惯用的“冷香丸”气息,他绝不会认错!
大喜过望的情绪如同火山般喷发,瞬间冲散了郁闷与担忧。
他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抓起那封信,指尖甚至有些颤抖。
小心拆开火漆封口,抽出信笺,就着烛光迅速浏览。
然而看完后,耶律罗那脸上的狂喜缓缓凝住,转为惊疑。
信确实是八妹的笔迹,带着她特有的清隽秀逸。
内容也很简单:约他于营地西面三十里外的“白狼峪”相见。
但真的是八妹相约吗?
他盯着信纸上那熟悉的字迹,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背后的人。
犹豫、挣扎、担忧、渴望,种种情绪在眼中激烈交战。
最终,耶律罗那一咬牙,将酒碗重重顿在桌上,酒液四溅,低吼道:“罢了!如果八妹真要取我性命,我也认了!”
话虽说得悲壮决绝,仿佛心甘情愿引颈就戮,但真到了要动身的时候,耶律罗那还是点齐了紧那罗众精锐,一同朝着约定的地点而去。
没办法。
他的肩膀上担着各族的担子,女真人实在离不开他!
到了白狼峪的约定地点,紧那罗众精锐布置好,随时准备支援,耶律罗那深吸一口气,走入谷内。
夜色朦胧,远远的就看见一道熟悉到刻骨铭心的身影,正静静立于一块平坦的青石旁。
夜风拂动她的裙裾与发带,仿佛月下悄然绽放的幽兰,又似随时会随风而去的仙子。
“八妹!!”
耶律罗那狂喜地扑了过去:“你没事就好!”
刘芷音转过身来,周身的气劲徐徐将他推开,两人保持数丈的距离:“七哥,我此番是来向你们告别的。”
耶律罗那同样戒备着有敌人袭击,却没有想到主动推开自己是这个性情最柔弱的妹子:“你这是作甚?有什么事情,我们回营再说!这里不安全!快!七哥保证,无论发生什么,都没人能再伤你分毫!”
刘芷音缓缓摇头:“不!你别再过来了,我……我怕‘天哥’他误会!”
“‘天哥’?”
“‘天哥’是谁?”
耶律罗那如遭雷噬。
真给萧无双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说中了?
你是跟情郎私奔了?
但为什么回来啊?
走都走了,你还要回来给我一刀?
刘芷音解释道:“七哥,你可还记得吧,我有两个最为贴心的弟子,一个唤作兰因,一个叫絮果。”
“她们性情温婉,不喜争斗,平日里除了随我修习武功,便是侍弄些花草与香料,连万绝宫那些人的面都未曾真正见过,却也先后丧命于金衣楼杀手的突袭之下,死得不明不白……”
“我始终觉得,她们的死背后另有蹊跷,绝非简单的江湖仇杀那般简单,我跟天哥说了,他愿意信我,也愿意帮我一同追查下去,查明真相,揪出幕后可能的黑手……也算是,弥补我心中这份永远的遗憾!”
“就这?”
耶律罗那捶胸顿足。
我也能查案,我也对弟子最有感情的啊!
不止是心里想想,耶律罗那迫切地道:“八妹,你该知道,我那个大弟子徒单兀术,我当年多么看好他,他被害时我又是多么的痛不欲生,我这些年一直记着,也觉得他被金衣楼三大杀手围上不对劲!”
刘芷音给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表情:“哦?”
“真的!真的!我没骗你!”
耶律罗那从怀里掏出一部秘册:“你看!你看!这是我的日录,贴身收藏的就是兀术遇害的前后疑点,我没有忘记啊!”
刘芷音都没想到这般顺利,伸出手来:“我能看看么?”
“当然!”
耶律罗那二话不说,直接抛了过去,苦口婆心地道:“八妹,回来吧!你的弟子不就是我的弟子么?她们的血债,我会报的!别听外面那些小白脸的话,那些人根本靠不住的!”
刘芷音打开陈旧日录迅速扫过,发现上面还真记录了徒单兀术遇害的前后,赶忙收了起来,任务完成,也没有留下的心思了:“七哥,我们有缘再见吧!”
“不!”
耶律罗那心急如焚,目眦欲裂,再也忍耐不得,暴喝一声,身形如同炮弹般射出,大手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抓向刘芷音的肩膀。
绝不能让她就这样跟野汉子走了!
轰隆!
可就在这时,一股沛莫能御的浩瀚气息,如同无形的天穹陡然压落,精准地笼罩在耶律罗那身上,带着压制与警告,将他前冲的势头硬生生地定在了原地。
紧那罗众飞速扑入,结成阵仗支援首领,耶律罗那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无限美好的身影,如同月下轻烟般飘然远去。
还有。
另一道挺拔的青衫身影清晰地显现出来。
刘芷音毫不犹豫地依偎到了那人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人微微颔首,两人并肩而立,身影交融,随后便不再回头,朝着更深的夜色中疾驰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在了茫茫山野之间。
“滚!”
“都滚!”
在这位暴怒的呵斥下,紧那罗众噤若寒蝉地退了出去。
不知何时,细密的雪花开始从漆黑的夜空中无声飘落。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渐渐便密集起来,雪花飘飘,北风萧萧。
天地一片苍茫。
耶律罗那猛地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雪花扑打在他扭曲痛苦的脸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那漆黑夜空,发出了撕心裂肺的长啸:“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