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
乔岳与青唐吐蕃副使木毡碰杯,杨文广在一旁作陪,看着两人把酒言欢,不禁露出佩服之色。
他是真佩服这位乔大哥,以前敬这位少帮主威风赫赫,能将良莠不齐的丐帮经营得好生兴旺。
如今则是敬这位少帮主,稳重大气的性子。
说实话,他此番北上,也是想要建立一番功业,让爹爹和娘亲刮目相看的。
结果根本用不着他出手,天牢就被劫了,辽东就起义了,契丹京师就弥漫着一股大战来临的紧张感。
而自从得知天牢被劫,郑国威和乔岳的行事瞬间低调起来,后者将丐帮活动的弟子都提前遣了回去。
之前还有些进攻试探的态势,如今则是完全转为防守,硬生生化解了不少明里暗里的针对,没让辽人找到把柄,现在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使节团离开。
不过就在刚刚,神侯收到了密信,然后乔岳就出马了。
这些时日,乔少帮主早就与四方馆内的各方人物混熟。
尤其是木毡,还有一场活命之恩。
木毡身为吐蕃副使,先前重病,卧榻不起,险些丧命于四方馆内,直到戒色大师出手,瞬间治愈。
其实就是因为青唐吐蕃政权被党项李氏攻打,危在旦夕,他入辽求援,始终无法如愿,郁结于心,再加上确实水土不服,这才倒下。
但后来听到党项人求亲受挫,又得大光明智经激活自身潜力,精气神恢复,病这才好了。
由此圣僧有着上乘医术的传闻,也散播开来。
木毡并不知晓,这一步其实与劫天牢密切相关,但青唐吐蕃现阶段本就向宋廷称臣纳贡,既有意示好依附,此时更要表露同仇敌忾之心:“自打那李元昊竖起‘青天盟’的旗号,网罗各路邪魔外道,诸位中原的江湖豪杰,想必也深受其害,抵挡得颇为辛苦吧!”
他狂饮一口辛辣的烈酒,重重将酒碗顿在案上,借着翻涌的酒劲,声音陡然拔高:“我吐蕃如今,同样在被李元昊的铁骑攻打!这贼子显然是准备先荡平周遭各个政权,扫清侧翼,再全力南下侵宋!我们是唇亡齿寒啊!”
杨文广有些不屑,乔岳则赞同道:“这话说的是,我朝如今屯兵西北,亦是将与党项贼开战了……”
木毡接连道:“早该打了!早该打了!不能坐视李元昊坐大啊!”
乔岳再附和了几句,顺势道:“以吐蕃如今之力,能否抵挡住西夏兵锋?贵国当年雄踞高原,威震四方,底蕴应当犹存吧?”
这话仿佛一根刺,精准扎中了木毡心中最痛之处,他脸上醉意更浓,却混入了深深的悲凉:“不成了……不成了……想我吐蕃先祖何等强盛,铁骑东进,曾让长安震颤!如今竟被……那党项贼欺辱至此!”
他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声音发苦:“青天盟那帮人,行事不择手段,阴险毒辣,专挑我各部矛盾下手!如今吐蕃各部四分五裂,彼此猜忌,难以合力抗敌……更可恨的是,雪域之上的那三大宗门,自恃清高,只顾闭门修行,对这外敌入侵的局面,竟是置之不理!”
乔岳轻叹:“如此说来,确是内外交困,这李元昊野心之大,手段之狠,着实骇人!这些年,被他覆灭吞并的政权,可不在少数……”
“可不是么?”
木毡醉眼中闪过回忆:“当年李元昊还只是西夏太子时,就领兵灭了甘州回鹘,后来与高昌回鹘更是冲突不断,三番五次起刀兵!那时我家赞普就有言,党项人占据河西,竟还继续西进,图谋西域之地,如此狼子野心,必成各方大患!”
“可惜那时我家赞普根基初立,朝中还有权臣掣肘,虽有心与高昌回鹘结盟,东西夹击,共抗党项贼,却力不从心……”
“但大辽……嗝!大辽当时居然也置之不理!坐视党项贼坐大,终有一日,他们的兵锋,也要犯到辽国的西边去!养虎为患,必遭反噬!”
乔岳浓眉一扬:“那为什么不管呢?”
“这件事,你算是问对人了!”
木毡口齿已有些含糊,眼神迷离,显然是酒意彻底上了头。
也正因如此,他才敢在这四方馆中把真心话说出来:“当初北院枢密里头,不少有见识的官员,就连北府宰相萧排押大人,都曾多次请命,要求领兵西进,干预高昌之事,遏制党项贼的势头!”
“可都被……都被辽帝陛下给压了下去!说是……说是要专注南面,不宜在西域轻启战端,徒耗国力……”
“后来……后来辽帝陛下或许是被劝动了,又或许是看到了党项人的威胁,总算是松了口。”
“但……但时机已经错过了啊!”
“李元昊那贼子,早已抢先一步得手,大掠高昌而回!不仅将高昌积攒多年的财富、工匠掳掠一空,更是彻底断了回鹘复国的根基!”
木毡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拳头重重砸在案几上:“自此以后,党项人不仅完全掌控了河西,更令西域震动,那边也没有了可以东进,威胁他们侧翼的势力!”
他连连摇头,醉眼中流露出深切的失望:“高昌回鹘一向勤修贡事,关键时刻辽国却将之弃了,心寒啊!真真是心寒!”
乔岳放下酒杯,相比起木毡的醉眼朦胧,他的眼神愈发明亮,有了准确的目标:
“萧排押!”
……
“成了!”
“不愧是乔少帮主,调查得好生详细!”
展昭收到的,不仅仅是郑国威与乔岳的回信,还有一沓信件。
上面多为北府宰相萧排押的私信,里面谈论的正是十年前,高昌回鹘遭李元昊亲征猛攻,遣使疾驰求援时,辽国北府内部议事的情形。
当时北府重臣多认为,高昌回鹘本是藩属,确实时常向大辽进贡,既然求援,应该出兵相救,同时也是不可再坐视西夏如此凶猛地用兵扩张。
毕竟西夏与辽国西境接壤,且近年来随着西夏势力渐长,辽西境内不少党项部族已不耐契丹横征暴敛,竟有举族迁入西夏境内者。
若论国力,这个偏居一隅的地方政权,依旧与雄踞北方的辽国不能比,但壮大之势十分迅猛,也不能完全忽视其威胁。
然而,辽帝却压下了出兵救援的提议。
萧排押起初是认为,自己刚刚率军大破高丽,功勋卓著,遭辽帝忌惮猜疑,故而不允其领兵,便在信中提及,想为其他将领争取出兵立功之机。
但随着事态推移,后来的信件里,萧排押的笔触渐趋犹疑与困惑。
他察觉,辽帝似非不欲救援,而是有意拖延,且已在西境备军,只是具体原因不得而知。
在察觉到陛下的真实意图后,萧排押也多次安抚劝诫,让麾下亲信将领稍安勿躁,静待后续。
只是兵贵神速,战机转瞬即逝。
辽帝这一压,就延误了救援的机会,等到后续纵然改口,高昌回鹘竟已支撑不及,终被李元昊攻灭,国祚断绝。
而事后,辽帝表现出罕见的震怒。
那段时日,宫中人人自危,辽帝时常无名火起,连萧排押这般重臣,亦感噤若寒蝉。
“这就是真正的重大嫌疑了!”
展昭放下信件,笃定地道。
如果说之前的分析,全部停留在猜测阶段,没有实证。
现在人证物证皆在,虽然只是侧面的佐证,但有充足的理由可以怀疑,辽帝当年拿捏任天翔的手段,就是高昌回鹘的国祚延续。
有关天王失踪案,一个重大的谜团终于解决。
那么除了些许细节外,就还剩下另外一个——
“耶律苍天去了哪里?”
展昭想到与耶律苍龙交锋时,对方对于乘黄之印的遮掩,还突然传音试探自己时所说的话:“‘神众’……‘神众’……‘天王’的去处,是不是与这个有关?”
“嗯?”
此时苏无情也在一侧,正在细细阅读信件,闻言侧头看了过来,神情瞬间变得凝重:“你方才所言,可是‘十方神众’?”
“‘十方神众’?”
展昭马上道:“前面还有‘十方’二字么?这‘十方神众’,与‘十方鬼众’是同出一门的存在?”
苏无情缓缓地道:“这两者的关系,还不能确定。”
“‘十方鬼众’原名十方众,覆灭后江湖传闻,才加了一个‘鬼’字,号‘十方鬼众’。”
“这个势力若论层次,‘十方鬼众’与‘十方神众’可谓云泥之别,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展昭神情也郑重起来:“‘十方神众’如此强大?”
钟馗图一案里面,苏无情“失踪”的那一晚,翻阅的就是十方鬼众的卷宗,而卷宗数量确实寥寥无几。
只知道里面的成员,来自天南地北,背景极为复杂,三教九流无所不包,既有出身权贵高门、江湖大派的,也有街头闲汉、地痞无赖。
其成员聚集时,彼此都戴着面具,号称“覆面而立,尊卑尽泯,纵是王侯,亦与乞儿同席”,因此彼此具体身份大多只能猜测。
后来“十方众”突然内讧火并,死了许多人,当时各国庙堂和江湖都有无故失踪之人,就疑似是“十方众”的成员,自此以后,世人便以“十方鬼众”称之。
意思是原本行径就鬼祟,死了后化作鬼,也不能完全确定身份,满是讥讽之意。
而钟馗图一案真相揭晓,云栖山庄庄主江鹤鸣、青城派长老玉虚子、苍狼堡三堡主赫连绝、铁剑门副门主叶沧浪,皆是“十方鬼众”成员。
弱么?
如果从展昭的角度来看,这些人确实是弱者。
他未出江湖时,四个人一块上,都不见得是他的对手。
但放眼天下层次,这些人已经是地方名宿,绝对的人上人。
结果苏无情说,“十方鬼众”与“十方神众”是云泥之别,完全没法比?
展昭真的好奇了:“既如此,为何无法确定两者到底有没有联系呢?”
苏无情解释:“病客原本也以为,二者名号相似,或许只是偶然。”
“但后来有意搜集关于‘十方众’覆灭前后的详尽情报时,却发现相关线索似被一只无形之手,有意抹去,其覆灭的真正原因、关键人物、乃至某些本应留有痕迹的冲突,竟都模糊不清,难以深究!”
“如此看来,‘十方鬼众’并不简单,这两方势力,恐怕还真有更深层次的联系!”
“原来如此!”
展昭摆出聆听之色:“那‘十方鬼众’暂且不说,具体介绍一下‘十方神众’吧!”
苏无情却没有直接介绍,稍作沉吟后,转而提及一个人:“你暂代神捕时,听说家师吧?”
展昭道:“前任四大神捕之首,陆九渊陆前辈,自是如雷贯耳。”
苏无情道:“家师不是归隐山林,而是另有去处!”
展昭并不意外。
上一任四大名捕,陆九渊、顾梦来、赵凌岳、断武。
“心剑客”顾梦来,自断魂崖与万绝尊者一战就失踪了;
赵凌岳于外界而言,是死于宋辽国战之中,实则去西域养伤,突破宗师,后化身苦心头陀,潜伏于襄阳王赵爵身边;
断武则同样化身襄阳王府高手莫残,据说还是传承了郸阴控尸绝学的恶人,可惜最后被揭穿,险些丧命;
但正因为有了双重保险,赵爵识破一重卧底后,再也没想到六扇门还藏有一位神捕,一切布置才被洞察得干干净净,兵不血刃地解决了这个太宗留下的巨大祸患。
唯独不见踪迹的,就是上一任六扇门执掌者陆九渊。
六扇门中的消息,是这位功成身退,结庐隐居去了,可从另外三位神捕的作为来看,陆九渊恐怕也没有闲下来。
果不其然,苏无情道:“师父正是去了‘十方神众’!”
“‘十方神众’最初,并非简单的江湖势力,而是由四大隐世宗门共同建立的特殊组织,旨在为自身困境,寻找出一条根本的出路。”
“这四大隐世宗门,实则是四大隐世血脉氏族:白民、金民、玄览氏、烛阴氏。”
“这些人体质极为特殊,必须长居世代所居的‘隐世之地’,若在外界活动过久,便会突发恶疾而亡。”
“正因受此先天束缚,他们极度渴望研究出能克服此限的秘法,为此时常派遣族人短暂外出,以独门秘法与外界武者交流武学,根本目的是为了汇聚天下各方智慧与法门,博采众长,以求突破自身宿命。”
“在这关乎种族存续的根本目标上,隐世四族立场完全一致,故而联合起来,共同成立了这个组织,定名为‘十方神众’。
“所谓‘十方’,寄托了他们的愿景与渴望——期盼有朝一日,族人能真正摆脱地域枷锁,得以在天地十方自由来去,无拘无束。”
展昭轻轻点头。
这点从之前的经历中也能见得。
莲心用《丧神诀》,与隐世宗门的人交换了“开天门”秘法,应该还有“烛照之印”。
郸阴用《九幽冥傀大法》,与隐世宗门的人交换了“幽荧之印”,同样是货真价实。
这位冥皇也说过,隐世宗门的人其实很好沟通,只要有真才实学的武功与之交换,对方十分迫切渴求,什么都愿意做的。
原来是有这些限制。
可有一点奇怪。
紫阳真人的母亲白露,出身“乘黄灵墟”,但自从年轻时离开那里后,不是一直生活在外界么,她怎么没有暴毙而亡?
而紫阳真人本身也有白露的血脉,似乎也没有活动的限制……
展昭思索之际,苏无情则继续道:
“然而随着岁月推移,‘十方神众’的宗旨,似乎已渐渐偏离了最初的纯粹追求。”
“他们另行立下了一条颇为特殊的规矩——”
“若是世间有高手,遭遇足以致命的凶险绝境,‘十方神众’的成员便会择机现身,出手保下此人性命。”
“随后,便会将其引入组织之内。”
“而一旦踏入神众之门,便须与过往世俗彻底割舍,不可寻仇,不可了怨,亦不可再与原先的人与事,产生牵扯。”
“这便是‘十方神众’的‘庇护’之道,亦是其隔绝尘缘的准则!”
展昭听到这里,马上抛下白露母子的疑问,沉声道:“断魂崖一战?”
“不错!”
苏无情颔首:“当师父探得这个组织的存在,马上想到了失踪的顾叔叔,另外的三位剑客,还有辽国的万绝尊者!”
“当年万绝尊者与天心飞仙四剑客,决战于断魂崖,结果胜负不知,生死不知,齐齐失踪,是不是就是在即将同归于尽的关头,被‘十方神众’救下了?”
展昭肃然道:“如果真是如此,现在还要多一位‘天王’耶律苍天……”
“怪不得耶律苍天被任天翔偷袭后,没有身死,似乎也没有受到重创,而是安然与耶律苍龙告别离去,他是被‘十方神众’保下了,但也失去了凡俗天龙教主的身份,不得不跟随那些人离开。”
“这些年,任天翔与其说是在天南地北,找寻耶律苍天的下落,倒不如说是在寻找‘十方神众’的具体位置,他想要挽回当年的错误,把‘天王’救出来!”
“直到不久前,我夺了天龙教的总坛,任天翔才彻底放弃这个渺茫的希望,转而支持天龙教在辽东赢下与万绝宫的决战!”
分析到这里,展昭也不客气,直接问道:“令师当年也遭到了致命的袭击?”
苏无情摇头:“没有。”
展昭道:“既如此,令师是觉得,‘心剑客’顾梦来前辈并不安全,‘十方神众’有问题?”
苏无情缓缓颔首:“师父是在‘归隐’数年之后,才设法将那封早已准备好的密信,送到了我的手中。”
“信中说,他此行,是以身试探。”
“若对方断然拒绝他的加入,那便证明这个‘十方神众’,仍是一个由四方隐世宗门衍生而来,相对纯粹的所在,其初心尚在,怀有对自身宿命的反抗,对世间武者的善意,乃至对超脱自身宿命、探寻武者至境的追寻。”
“但若对方接受了他,那么这个看似超然的隐世势力,其内里恐怕就藏有极大的问题,我等必须警惕,早做防范。”
说到这里,这位四大名捕之首沉默片刻,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当年拆信时那股冰冷的预感。
终于,苏无情吐出那早有预料,但依旧沉重的结局:
“结果……”
“‘十方神众’收下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