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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
“咦？八妹？”
辽军营帐，“阿修罗”萧未离、“夜叉”萧无双，还有眉宇抑郁的“紧那罗”耶律罗那鱼贯而入。
“龙王”耶律苍龙正站在中央，“迦楼罗”任天翔、“摩呼罗迦”罗蛇君、“乾达婆”刘芷音分列左右。
眼见明明与“天哥”私奔的刘芷音居然出现在这里，耶律罗那的表情瞬间丰富，但性情霸道的耶律苍龙在此，他也不敢多问，整个人的气息却明显活了过来。
萧未离和萧无双见到刘芷音也挺诧异，但也仅仅停留在诧异阶段，她们问的是正事：“黄龙府不打了？”
“陛下有命，不再分兵，先合围一处，夺回辽阳府！”
耶律苍龙冷冷地道：“叛军建制了，容不得他们继续放肆下去！”
渤海起义的首领，正式自立为帝，国号兴辽，年号天庆。
这个“兴辽”，兴的当然不是辽国，而是辽水、辽河，乃至整片辽东大地。
辽东，泛指辽河以东的地区，从战国时期，就有了辽东郡，秦、汉至南北朝一直沿例。
而取国号，当然不是乱取的，要结合地理、历史等因素，渤海起义立国号为“兴辽”，正是有意团结各族，不止是要复渤海国祚为主，不然就直接叫“渤海”了。
果不其然，开国建号，设置文武百官，建立明确的官僚体系，各地纷纷响应，掀起第二波起义狂潮。
这摆明着就是与契丹争夺这片土地的主宰权了。
辽帝岂能容许？
但这道旨意的下达，让天龙教高层都沉默了。
萧未离神情沉凝，耶律罗那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萧无双再度用那副颇有几分阴阳怪气的语调道：“二哥，陛下这命令可有些怪啊，大军未动，反倒是我们江湖人冲锋陷阵？”
耶律苍龙冷声道：“我教乃大辽国教，你们平日里受朝廷供奉，予取予求时，何曾有过半分推拒？如今需为国效力，倒自称起江湖草莽了？”
他和天王论出身，是契丹大将耶律休哥之子，得势后又早早封王，天龙教更是受敕国教，正如中原的大相国寺与老君观，岂能视作寻常江湖门户？
然则漠北江湖风气使然，即便根正苗红如天龙教，麾下众人所思所想，亦与庙堂规制不尽相同。
迎着这位虎目的逼视，萧无双隐隐有些畏惧，语调正常了许多，却还是低声道：“国战的前车之鉴在那呢，可别我们来日也像万绝宫那般，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帐内气氛骤然凝固。
说实话，以天龙教的整体实力，如果真的拼尽全力，金衣楼杀手居无定所不好说，但有固定据点的黑水宫和玄火帮，早就被推平了。
之所以不这么做，一方面，大家心里也清楚，辽帝有平衡漠北江湖之意，不想让天龙教一家独大，灭了那家对头，不见得就是好事；
另一方面，那就是真想灭亡万绝宫遗脉，对面拼起命来，己方也得损失惨重。
所以才采取逐渐消磨其实力的策略，将三教弟子不断朝着白山黑水的荒凉之地逼迫。
资源少了，培养弟子愈发艰难，实力愈发衰弱，形成恶性循环，等再过个十几二十年，天龙教再推平过去，就是碾压了。
但显然，万绝宫遗脉也不是傻子，很清楚温水煮青蛙的下场，又有了苏无情的外力推动，这才促成了声势浩大的渤海起义。
而现在辽帝的催促，其实就是逼迫天龙教决战！
可这里面性情最恬淡的刘芷音，都将“乾达婆众”视为私兵，就更别提其余几位，谁愿意把自己的班底填进去？
萧无双此言，更是把话挑明了。
当年万绝宫是怎么衰败覆灭的？
不就是跟中原武林拼得两败俱伤，这才被天龙教捡了便宜么？
现在忘啦？
总坛后面的那棵……
哦，总坛被人夺了，那没事了！
当然，有些事情哪怕不愿意做，但天子下令，也不好拒绝。
耶律罗那反正与萧无双是彻底翻脸了，再加上他对于朝廷又相对最忠诚，便率先道：“兔死狗烹我没看到，但想来不如你的意，过不了多久，辽东多一位‘大无双’，倒是可以见得的……”
这是讥讽她要投靠渤海人，改换门庭，从赐姓“萧”改为赐姓“大”。
萧无双平日里暴躁古怪，此时真正关乎到各部根基，倒是不与他作口舌之辩，依旧对着耶律苍龙道：“二哥，此事须得你来定夺——我等并非不愿为朝廷效力，只是不甘做那白白耗损的弃子！这些年来，我的传人折损最多，‘夜叉众’是我倾尽心血培养起来的精锐，若此番再尽数填在此处……那我干脆回西域便是！”
耶律苍龙尚未发作，罗蛇君竟也低声嘟囔道：“六妹口无遮拦，二哥莫怪！只是话糙理不糙，既同为朝廷效力，理当共同担当，岂有让我等部众独赴险地的道理？”
凭着萧无双的那张破嘴，之前也狠狠得罪过罗蛇君，双方最不对付，可眼见着要拿自己手下的命去填，两人竟也站到了同一阵营。
甚至接下来，连一向沉稳的萧未离亦缓缓开口：“此事确有不妥！”
耶律苍龙默然。
这就是“天王”失踪后的现状。
昔日手足情谊，早已在权谋与损耗中消磨殆尽。
既无感情，便只剩利益。
而一旦只论利益，以如今八部天龙众各自为政的格局，谁又愿将麾下精锐轻易推出去拼杀？
正如耶律苍龙自己，也不愿意把天龙众的精锐消耗在与金无敌的死战中，那又凭什么要求别人呢？
眼见帐中气氛愈发僵硬，从开始就不发一言的刘芷音，神情反倒彻底坚定起来，突然开口道：“诸位兄长，两位姐姐，难道不奇怪，小妹之前为何离开辽营，又突然回归么？”
众人闻言不禁转过头来，神情有些莫名。
你这小白兔在这里凑什么热闹，反正乾达婆众偏向后勤，也轮不到你们上去冲锋陷阵……
耶律罗那最为紧张，生怕对方要官宣与“天哥”的关系，但想想如今的氛围，似乎不太可能说这个，结果就听到更夸张的话语：“我是去调查大哥失踪的真相的！”
“啊？”
众人怔住。
这些年，任天翔寻找大哥的踪迹，都找得魔怔了，现在你也魔怔了？
刘芷音却不再看众人，目光转向耶律苍龙，嘴唇微动，传音道：“二哥，大哥当年失踪之前，是否曾与你见面辞行，并亲口告诉你，他要去‘十方神众’？”
“嗯？”
耶律苍龙瞬间变色，并不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如刀。
刘芷音迎着他的注视，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执拗，再次传音，一字一顿：“请回答我！”
耶律苍龙眼中光芒剧烈波动，喉结滚动，换做旁人是绝对不会说的，但面对这位妹子，他终究是点头：“不错！大哥临行时，确与我说过，他欲往‘十方神众’，参悟天人大道！”
“那就是了……那就是了……”
刘芷音做完了最后的确定，一瞬间也露出极为悲伤的神情，深深地叹了口气。
两人是传音，在场宗师虽然能感受到传音波动，却听不到具体交谈什么，一时间不禁有些莫名。
直到这位“乾达婆”再度开口：“既如此，陛下的乱命，我们天龙教不该听！”
帐内气氛瞬间凝滞。
萧无双都不禁侧目。
看不出来啊，妹子这么勇吗？
那我收回之前的冒犯，你绝对不是跟情郎私奔……
“八妹，慎言，慎言啊！这话怎能乱讲？”
耶律罗那也不在乎“天哥”了，心惊肉跳地看向这位八妹本身。
虽然七位宗师在场，不怕隔墙有耳，有人偷听，但这话也太夸张了。
一旦传言出去，岂不是说天龙教有反心？
刘芷音却轻轻摇头：“陛下就是乱命，天龙教哪怕为国教，得大辽供奉，却也不能任由他加害我教的教主，我等的兄长！”
此言一出。
帐内变得死寂。
空气沉甸甸地压下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寒意。
“你……仔细说来！”
率先打破这死寂的，是耶律苍龙。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那双一贯威严的虎目里，此刻翻涌着惊怒、痛楚与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种近乎狰狞的凝重：“陛下是收买了谁，加害了大哥？”
耶律苍天突然失踪，若说当时的众人，没有对那位一瞬间的怀疑，是不可能的。
但和赵无咎一样，都是凭空猜测。
辽帝自己亲自动手是不可能的，且不说他的武功远不及耶律苍天，若是出现在天龙教总坛，早就被其余宗师发现了。
如果辽帝不是亲自动手的话，又能指使谁加害耶律苍天？
其余宗师也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入总坛，袭击天王，那就是八部众里面有内鬼背叛？
刘芷音没有故弄玄虚，直接看向一道身影：“四哥，事到如今，你还不愿意说实情么？”
任天翔一直面无表情，闻言愣了愣，露出疲惫的笑容：“八妹，你这是怀疑我？”
耶律苍龙狰狞稍稍一散，拧起眉头，其余人方才凝固的神色，也瞬间松了松。
显然他们都认为，这位妹子是真的魔怔了。
即便有人背叛大哥，怎么想也不会是任天翔啊……
可紧接着，刘芷音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来：“这是北府宰相萧排押十年前之亲笔密函，信中所议，正是当年高昌回鹘遭党项李元昊猛攻时，陛下有意弹压群议，拒不发兵相救，实则另有图谋……而等到陛下后来意图转变，欲施援手时，为时已晚，高昌回鹘已然国破族散！”
“十年前，高昌回鹘被灭国？”
耶律罗那也回想起来了，转向任天翔，声音里有些颤抖：“四哥，你就是高昌回鹘的人，当年我们还私下问过你家乡战事，你却只说早已与故国无关……”
萧无双对于别人都阴阳怪气，对于这位四哥显然有些不同，此时的声音也有些发尖：“四哥，难道你当年，你当年故意说这些……”
耶律苍龙的双拳则瞬间攥紧，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周身气息如暴风雨前的海面般开始剧烈翻腾，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却重如千钧：“说！”
事实上。
当刘芷音拿出信件，准确的说出高昌回鹘亡国前的求援时，任天翔的神情就开始变化，笑容缓缓散去。
此刻面对众人或惊或痛、或疑或怒的目光，他再也没有回避，却也没有辩解。
那长久以来笼罩眉宇的疲惫之中，竟泛起一丝如释重负的惨淡，扯了扯嘴角，笑容凄凉：“我设想过无数次秘密被揭穿的场景，却从未料到，最终揭破这一切的，会是你，八妹！”
“你！！”
众人勃然变色，虽然下意识地将任天翔围在正中，可表情仍旧是极度错愕的。
显然是震惊到了，即便对方直接承认，一时间还是无法接受的地步。
不过在有了答案的情况下，再反过来看往日种种，耶律罗那突然也想到了一件事：“我的大弟子，徒单兀术，当年可是得迦楼众的路线……四哥，不会也是你……”
任天翔沉默，眼神里更增伤痛。
“不！”
刘芷音却道：“不是四哥，还是陛下，大哥未死却失踪，他绝不容许这件事的真相暴露出去，因此徒单兀术当时哪怕仅仅是可能出现在后山，仅仅是可能看到了一些蛛丝马迹，都得杀人灭口！”
“而不止是徒单兀术，我之前去了谷内，十年前在总坛里的那批传人，只剩下五个了。”
“那是五个最为胆小，最为规矩的弟子，当年乖乖待在自己屋内，绝不会随意走动，这才逃过一劫，其余皆身死！”
“唔！”“啊——！！”“什么？”
耶律罗那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萧无双发出凄厉的尖叫，罗蛇君瞪大双目，萧未离眼睛发红。
最后的耶律苍龙则死死盯着任天翔，从齿缝间挤出的声音，每个字都淬着冰与火：“就为了你十几岁就离开的高昌回鹘，不顾这二十多年的兄弟情分，要对大哥下手？更眼睁睁地看着我等培养的传人一个接着一个的遇害？”
“陛下与我谈判的条件，不是加害，是阻止……”
任天翔避开了他的视线，却无法掩饰脸上那近乎撕裂的痛苦，声音沙哑，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吐出真相：“他不允许大哥接受万绝的传承，晋升天人！”
此言一出，包括刘芷音都愣住了，耶律苍龙更是瞳孔骤缩，厉声追问：“万绝的传承？晋升天人？大哥当时还是三境，正要闭关突破四境，如何能成天人？”
“不！”
任天翔摇头：“大哥那个时候不是突破大宗师，他已经是大宗师了！”
“正是踏入大宗师后，他才感应到总坛里面，万绝尊者留下的‘道痕’，那几年漫步于总坛，最终在后山之中，获得了万绝的传承！”
相比起最初的两大谜团，任天翔的交代算是细节的补充，却也极为关键。
其一，耶律苍天的真正实力。
怪不得耶律苍天在总坛时候，能够“身融天地”，那个境界与其说是合势，更像是宗师四境大成后，对于天地的极致感悟。
耶律苍天的闭关，根本不是三境巅峰突破四境，他那个时候就已经走完了宗师四境……
其二，辽帝知道了耶律苍天的真正实力，更知道耶律苍天在总坛闭关数载，身融天地，气息越来越飘渺。
这个消息，对于这位契丹天子来说，想必十分焦虑。
事实上之前赵无咎调查案情时，在案录里面也记录了这么一段话——
任天翔不相信此事是辽帝为之，他说辽帝自有胸襟气度，能容得下天王，天王也达不到万绝尊者的高度……
这番话乍一听上去，并没有问题。
可如果反过来推一下，是不是也是一种暗示？
如果“天王”真能达到，或者说哪怕有机会达到万绝尊者的高度，辽帝是不是就完全容不下他了？
答案是显而易见。
这和青城一战也是一样的。
当金无敌发现紫阳真人晋升不了天人，反倒助其苏醒，再约大宗师之战。
可一旦紫阳真人确有机会成为驻世天人，那么金无敌的选择，唯有一刀斩下，灭此中原大敌。
毕竟宗师个体再强大，也撼动不了真正的大局，而天人就隐隐凌驾于世俗之上了。
没有一方势力，能够允许敌对势力出一尊“天人”。
没有一位天子，愿意头顶上多一尊外姓的“太上皇”。
于是乎。
当总坛后山出现了万绝传承的巨石；
当辽帝发现高昌回鹘被党项李氏狂攻，有亡国之危；
当身为高昌回鹘王族的任天翔，又因为飞燕公主的兄妹关系，能够时常入宫；
辽帝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要利用任天翔，打探耶律苍天到底走到了哪一步，且在必要的时刻，破坏其闭关成果，绝不允许其晋升天人！
只是“十方神众”的参与，让这个原本的打压，变为了不可挽回的失踪。
而为了掩盖这场失踪的真相，在接下来的十年间，天龙教与万绝宫的下一代传人也被卷入这场无妄之灾。
话音落下，帐内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各异却同样震动的面容。
恰到此处，展昭的声音飘入，为这份真相的揭晓，进行最后的总结：
“一个谎言的诞生，需用无数个谎言去圆。”
“一道裂痕的出现，需用无数的裂痕去掩。”
“而一念猜忌，足以自毁城墙，令手足相残，更让漠北年轻一代的英杰，白白凋零！”
这番话语，如同重锤落地，揭开了所有纷争与牺牲背后，那个被层层掩盖、鲜血淋漓的疮疤：
“这就是……天王失踪案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