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展昭的声音落下,双方都沉默了。
你这也太直接了。
好歹清一清君侧啊!
但事实上,称作“弑君”,而不是直接“打死你”,已然算是一种客气。
毕竟这位在辽国历史上,是最有作为的一任天子,统治时期也长。
直接说打死对方,对于现场的辽人确实不太能接受,还是弑君吧!
“你是……”
辽帝再度从寝宫内走出,却从方才的一袭外袍,换成了庄重的衮服,目光直直地落了过来。
根据五师兄的称呼,再根据对方的相貌和年纪,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的印象,但印象实在不深刻。
十五师弟么?
他原本以为,就算天龙教与万绝宫能放下旧怨,不可思议的联手,为首的也是耶律苍龙和金无敌。
结果没想到,当年沉默寡言的透明师弟,此时此刻竟然居于首位?
经历了片刻的怔然后,辽帝依旧不失威仪,淡然道:“既是师门恩怨,那诸位便请入内吧!至于你们……”
他再看向天龙教一方,刚要下令,不料眼前一花,展昭几步之间,来到面前,直接擦身而过。
皇权还未来得及铺展,就被似缓实急的步伐碾得粉碎。
擦肩而过的瞬间,这位帝王甚至能闻到对方衣袂间尚未散尽的血气,与风雪也冻不硬的杀意。
“进来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耳光,抽在了天子颜面之上。
天龙教与万绝宫诸人沉默着鱼贯而入,无人看辽帝一眼,仿佛他不过是一尊立在门边的摆设。
辽帝立在原地,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又缓缓松开,也默默入内。
事到如今……
由得你么?
展昭倒也没有直上龙床,而是在宽阔的寝宫内站定。
其余十二人来到他左右两侧,呈现环形,将缓缓走入的辽帝围在当中。
然后展昭开口:“皇宫守卫还有数百,京师留守的士卒更是往这里赶,我们长话短说,谁都别拖延时间。”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凿穿殿中压抑的寂静:“你可知错?”
辽帝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空白的茫然。
他十二岁登基。
那一年,其父辽景宗崩逝,幼主临朝,母后摄政。
至今,已有四十九年。
他一生历经盟约、鼎革、开边;
他一生见过草原部族如野草般枯荣往复;
他一生压得住四方的兵锋与各族的异动。
今夜宫门前的血与火,于他漫长的统治岁月中,或许不过又是一场必须踏过的风雪。
然而现在,有人问他,是否知错?
错?
那是什么?
可恰在此时。
天龙教目光熠熠地看过来,每个人的眉宇间都带着激愤与怒火;
万绝宫同样目光熠熠地看过来,每个人的眉宇间都带着审视与鄙夷;
辽帝终于发现,自己不再是天子。
他只是一个站在空旷大殿里,等待审判的老人。
即便如此,他依旧缓缓摇头:“何错之有?”
“那就是不知!”
展昭了然:“也对,你毕竟不是开国君主,不知这皇位到底是怎么来的,便真以为这皇位是天授神赐,只有你算计天下人,天下人若反,便是大逆不道……”
辽帝张口欲辩,展昭却已抬手,那手势甚至不带半分轻蔑,只是不容置喙的打断:“我等今夜来,不是跟你论什么君臣之道的,只说一个放眼四海皆准的道理,杀人偿命,因果报应,这点你可认?”
辽帝胸口剧烈起伏,那积累了半生的帝王威仪终于被彻底激怒,化作一声低吼:“弑君之罪,不容于大辽,不容于北境!你们今日踏出此门,便是天下共诛之贼——难道要叛国投南,去做南朝的狗?!”
“不!”
展昭根本不接后半段话:“我们今夜确实是弑君,但为保大辽国祚,我们会予你一个体面!”
他微微近前,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刻:“你——自裁!”
辽帝瞳孔骤缩,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想清楚!”
“你如果逼着我们亲手沾了你的血……”
展昭道:“那等我们离开皇宫后,必须去东宫,屠了太子满门,剩下哪位皇族继位,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辽帝僵在原地。
他一生算计过无数人,却从未被人用这般赤裸裸的,毫无转圜余地的条件,逼到墙角。
自裁,保太子,保国祚平稳。
拒之,则东宫染血,皇权倾覆,宗室混战,大辽必乱。
实际上别说辽帝,另外十二位宗师听着,都感到气血激荡,心脏怦怦狂跳。
原来……
这才是真正的“弑君”!
不只为复仇。
更为换天!
但这也恰恰符合众人的心理底线。
辽帝所言,实则是准确地抓住了他们的弱点。
天龙教此来,实在是被辽帝狠辣的手段惊住,这才被迫反抗,但肯定不想辽国彻底覆灭,毕竟他们的权势与地位,都与这片土地牵扯得太深了。
万绝宫遗脉则支持渤海起义,恨不得宋辽开战,让辽廷能够顾不上辽东这片土地,可一旦辽国真的大乱,被宋人所灭,那难道宋人会让辽东的政权独立?
所以双方此来,都是有逼不得已的原因,但同样又有着需要避免极端结果发生的意愿。
现在为首的展昭,给出一个清晰的方向——
辽帝死,太子继位,将辽国的动荡控制在一定规模!
如此。
天龙教短时间内不用担心天子报复,毕竟太子的手段远远无法与辽帝相提并论。
辽东那边,渤海义旗也能继续树立下来,兴辽国真能立住,将辽东割据。
天龙教甚至都乐于见得,只要万绝宫遗脉不灭,新的辽帝就得继续依仗他们,令双方彼此抗衡。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辽帝眼中骤然黯淡下去的光。
当敏锐地感受到众人的气息变化,他知道,自己今夜是死定了。
他凝视着展昭,声音里透出一股近乎苍凉的慨叹:“天意如此,你若是年长些,当年万绝宫就不会覆灭了,所幸如今也不晚……”
“不必挑拨离间!”
展昭第三次打断,甚至连眼神都未波动,只随意摆了摆手:“此番事了,我要去寻找师尊的踪迹,不会留在辽地。”
话音落下的瞬间——
耶律苍龙眼皮微微一跳,身后八部天龙众中,除刘芷音依旧垂眸静立,其余几人皆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这个“天绝”实在可怕。
站在那里,无需言语,便让他们恍惚看到当年万绝尊者尚在时,那种笼罩整个漠北江湖,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如果留下,真是如芒在背。
再结合接下来万绝宫遗脉占据了辽东,有了可供发展的资源,还不知会壮大成什么样子。
恐怕真的重建万绝宫,都不是梦想……
另一边。
金无敌的眼睛重新罩上了黑布,但眉宇间隐隐浮现出些许遗憾。
萧千珏、苏日娜、炎烈,尤其是大悲风,更是如此。
天降神兵,就这么没了?
不让我们多体验体验?
但听到他要去追寻万绝尊者踪迹,也齐齐默然。
确实。
天大地大,都没有这件事重要。
‘此人若真的离开,是不幸中的万幸!’
辽帝都松了口气。
太子无论是威望,还是性情方面,都有些不小的缺陷。
尤其是尊崇佛教这点,让人忧虑。
辽帝原本还想慢慢纠正,没想到竟没有这个时间了。
而相较起来,天龙教和万绝宫遗脉,对于统治的威胁都不高。
哪怕是“龙王”耶律苍龙,都不至于篡位夺权,更偏向于保住如今的地位。
可眼前这位不同。
这个人心中是真的毫无对皇权的敬畏感,手段还果断狠绝,真要留在辽地,将来颠覆契丹政权的,恐怕就是此人。
现在对方既然光明正大地承诺离开,志不在此,那无疑是最好的结局。
展昭一句话就安抚了三方后,却没有放过辽帝:“现在回答我,十年前,是谁告诉你,‘天王’已经入四境的?”
辽帝正在思索皇权传递,闻言微微一怔:“你问这个作甚?”
“因为你不应该知道!”
展昭道:“‘天王’显然也是清楚皇权的排他,天子的猜忌,这才没有展现真正的武道境界,由此避免了许多麻烦,可你最后却知晓了……”
“但就凭你一个入微宗师,连武道真意都未凝聚,凭什么区分合势巅峰和极域的区别?”
“而如果无法分辨,也就没有了后续的种种事端!”
任天翔率先变了色。
对啊!
这起案件的前因后果,动机理由,已经清晰分明。
但唯有一点细节。
极容易忽略,却又是事情最初的一点细节——
“天王”的真实境界!
耶律苍天实际上瞒过了所有的人,连弟弟耶律苍龙都不清楚,这个亲哥哥当时已经是大宗师了,还以为对方是在三境巅峰破关时离开。
结果辽帝却知道了,由此深深忌惮。
因为大宗师,朝廷能压得下,控制得住,如果耶律苍天真是三境尝试冲击四境,辽帝顶多稍加关注,根本不会过多理会。
唯有天人,就压不下了。
所以哪怕耶律苍天仅仅是站到了宗师境的巅峰,并未摸到天人的边,但由于他进境太快,又似是得到了万绝传承,辽帝深感不安,这才会下手,引发了这场绵延十年的大祸,连带着整个漠北江湖的未来,都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唔……”
辽帝原本只在乎太子与帝位,但此时目光微动,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一时间沉默不言。
展昭看了看他:“不是朝廷中人?”
辽帝眉头微扬:“为何这么说?”
展昭道:“如果是朝廷中人,你会马上道出,因为你恨不得剪除这个祸患,只有干系不小的外人,才会让你权衡……但也奇怪,若是外人告知你这样的事情,你如何会信?”
辽帝深吸一口气,知道隐瞒不得,缓缓地道:“是‘雪山圣僧’坚赞多杰。”
“既是密宗圣僧,又有雪域三宗的武道根基,你才会信!”
展昭微微点头。
之前迎身为大相国寺圣僧的自己入宫时,女官带着一架皇后亲手监制的车舆,当时提过,说那是皇后当年为迎请雪山圣僧入宫讲经所备,多年来从未动用,特为圣僧启用,以表宫中敬重。
但展昭不喜密宗的手段,由此拒绝了,也因为中土佛门与雪域三宗确实有不小的矛盾。
当时只是一个插曲,没想到如今从对方的口中,听到了这位曾经来辽国讲法的密宗高僧。
“坚赞多杰……”
展昭记下此人,再说道:“有关当年的案情,你还有什么补充的么?”
这是最后一问了。
长明灯的焰心轻轻一跳,将辽帝苍老的影子投在冰冷的金砖上,摇曳如残烛。
他闭目沉默,半响后开口:“没有了,一念之差,铸成大错!”
在人生的最后关头,他终于说出了这个“错”字。
八部天龙众身躯微震,脸上浮现出动容与快意,一瞬间感慨万千。
展昭却没什么反应。
这位不是知道错了,是知道要死了。
若是重来一次,辽帝对待天王,肯定还是相同的选择,区别是对待天龙教其余人下手更狠,避免这样的下场……
于是展昭不再多言,丢下了最后三个字:“自裁吧!”
说罢。
转身。
带着众人,扬长而去。
但显然,十三位宗师没有离开,而是在暗处,等待着这位的“体面”。
寝宫的大门没有关闭,漫天风雪呼啸而入,狂乱摇曳的灯焰彻底熄灭。
辽帝眯着眼睛,一步步朝外走去。
他没有在意那些战战兢兢的内侍宫婢,没有在乎从远处赶来的守卫,浑浊的目光穿过漫天飞雪,死死望向宫城西北角。
那里,曾有一座名为“长宁”的偏殿,是承天太后萧绰人生最后三月独自幽居之所。
记忆如雪崩般撞开闸门——
统和二十七年,盟定,宋辽息兵。
庆功宴的余烬尚未冷透,母后便在一个雪夜召他入殿。
她卸去钗环,素衣而坐,将玉玺与虎符轻轻推到他面前。
“国事已安,从今日起,皇帝可自专矣。”
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他愕然,继而狂喜。
少年登基,隐于母后阴影下二十载,终于等到真正执掌乾坤的这一刻。
他却未曾留意,母后眼底深处那抹极力压抑的恐惧。
还政次日,母后便迁出正宫,独自搬入长宁殿。
殿内不设熏香,不储绮罗,唯有一尊檀木佛龛,一卷《华严经》,窗外几竿枯竹。
她从此闭门谢客,连他这个儿子求见,也常被老宫女婉拒于阶下。
他那时只觉母亲是多年劳顿后心生倦意,或是在为先帝祈福静修,甚至暗自庆幸。
从此朝堂之上,再无第二道声音。
直到一个月后,母后骤然病倒。
御医脉案上只写“忧思伤脾,风寒入髓”,汤药石针皆如投雪。
他跪在榻前握住母后枯瘦的手,母后睁眼看过来,嘴唇翕动,他俯身去听,却只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
“天让……不会……找我们娘俩……寻仇了……”
当夜,承天太后薨逝。
举国哀恸,他却在一片缟素中如坠冰窟,彻底明白。
母后不是在还政。
是在保护自己。
她清楚万绝宫与中原武林那场血战后,两败俱伤的结局下,那个人不可能看不出来辽廷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她交还权柄,退入冷宫,斩断与朝堂一切明面的牵连,甚至故意疏远他这个皇帝儿子。
不过是想用自己的“消失”,安抚对方的怒火。
因为天人之威,那个人真要做什么,辽廷挡不住!
而自己,竟迟钝至此。
可就在复仇的火焰瞬间升腾,母后最后一句气若游丝的话,却满是凄然地浇灭了火焰:“我求天让……天让却只是笑了笑……然后就离开了……再也没有看我一眼……”
那个笑意……
究竟是宽恕的悲悯?
还是睥睨的不屑?
抑或他们母子乃至整个辽廷倾尽权谋所做的一切,于那人眼中,根本轻如尘埃,不值一顾?
这成了扎在辽帝心头最深,最顽固的一根刺。
痛到那个人一失踪,他就不惜以最露骨的方式过河拆桥,急不可待地扶植天龙教为国教,打压一切与万绝宫相关的事情。
只因他不希望再听到万绝宫的消息了,哪怕黑水宫、金衣楼、玄火帮犹存,但它们终究不叫万绝宫。
而今二十年过去了。
当辽帝一步步走出寝宫……
当这位契丹天子自断经脉,浑身传出炸响的瞬间……
当万绝尊者麾下五弟子走到人生尽头之际……
“师父——”
他却又朝着长宁殿的方向,用尽最后气力嘶喊出声,声音破碎如裂帛,却仿佛穿透了数十年的时光,直抵那个雪雾弥漫,自己拜入座下的清晨:
“弟子好恨你!”
“弟子好想你!”
风卷雪狂,吞没了这声呐喊。
辽帝的身影晃了晃,终于像一座崩塌的玉山,轰然倒下。
雪很快覆盖上来,寂静地掩去了龙袍上的血色。
旧的大日落下。
在这片广袤、苍凉、惯于以风雪涤荡的北境——
新的大日又将于何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