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太子盘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唇间念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案前青灯如豆,映着他眉心一道浅淡的竖纹。
他近来愈发觉得,这二百六十字间,藏着比批过的奏折,读过的史策都要高深的道理。
越读越精。
正徜徉在无边的佛法之中,窗外忽有急促脚步声近,伴着一道压低却难掩慌乱的呼唤:“殿下!殿下——!”
太子的念诵未停。
连睫毛都未颤动。
只是将手中檀木念珠缓缓拨过一颗,指腹用力按在珠面上,任由那细微的凸起硌进皮肉。
礼佛之际,岂能受外魔干扰?
然而下一刻,隶属东宫的亲信外魔飞扑了进来,几乎是撞到面前:“陛下……陛下驾崩了!”
“色即是……什么?”
太子惊愕的睁眼,流露出明显的不信:“父皇今早还招孤入宫,身体康健,你莫要……”
但话到一半,也戛然而止。
天子驾崩,这种事情谁敢妄言,不要九族了么?
当然辽人一般不诛九族,毕竟沾亲带故的,总不好把自己诛没了。
可这位亲信也知晓好歹,绝不会在这等事上妄言……
怎么会?
“殿下,快入宫吧!娘娘招你入宫!”
“走啊!”
亲信硬生生将太子拽了起来,直接送入马车中。
皇位传承,是最为敏感的时刻。
即便是老皇帝正常的病死,有时候都要封锁京师禁中,严加防范,就是担心在新君初继位时,朝野发生动荡。
何况是这等猝不及防的驾崩?
所以在确定消息无误后,无论太子能否接受,东宫属官都将太子硬生生送入了宫中。
而太子,是彻底懵了。
一声惊雷,劈碎了他的佛心与静气。
那些日夜研习的博大经文,那些玄妙幽深的佛法义理,在得知噩耗的瞬间被直接震散,从他年轻的大脑里蒸发殆尽。
此时的太子不是故作姿态,而是真切地感到了恐慌——
那张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龙椅,裹挟着风雪与命运的重量,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压在了自己的肩头。
他没想过这个时候当皇帝啊!
或许是因为,他是父皇暮年所得的独苗,前面几位皇兄早早夭折,只留下这一脉单传。
巨大的年龄鸿沟,反而消弭了天家父子间常有的猜忌与倾轧。
父皇倾尽心血,将帝王之术与如山父爱一并给予。
而他亦在父亲的羽翼与教诲下成长,暗暗立誓,要成为像辽帝那样雄才大略,一言九鼎的契丹之主。
但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啊!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没有准备好,也不想要听到,恭喜殿下可以称帝了这种话。
太突然了!
“我儿?我儿!!”
当太子再度“苏醒”,已经到了寝宫,面前的皇后明显哭泣过,却仍强撑着端庄仪态,将他硬生生唤醒:“你没事吧?”
“儿臣……无碍……”
太子从浑噩中惊醒,急急抓住母亲衣袖:“父皇怎会突然……他明明前日还在校场射箭!”
皇后闭了闭眼,知道瞒不住,缓缓地道:“今夜有人闯宫,镇守皇城的三位宗师、一千守卫,尽皆效死!”
“什么?!”
太子浑身一震,眼底霎时烧起熊熊怒焰:“是不是辽东那群逆贼——”
“慎言!”
皇后倏地抬眸,眼神锐利如针。
她挥退左右,待殿中只剩母子二人,才按住太子颤抖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我儿可知,此前劫天牢的是谁?”
太子惊愕:“不是高丽人吗?”
“不是!”
皇后摇头道:“天牢里面关的是宋人高手,高丽人劫了作甚?那个盖苏玄或许叛了,但劫天牢的肯定与宋人脱不开干系!”
太子平日里倒也不是不清楚,但此时脑子里一片浑噩,下意识地道:“那为何说是高丽之罪?父皇还派臣子专门去问罪!”
皇后轻叹:“这自然是因为,我朝不准备因为天牢被劫一事,与宋宣战,那事已至此,劫天牢的就只能是高丽人!”
太子反应过来,却又呻吟道:“母后之意是……”
她凝视着儿子年轻而愤怒的脸,语气沉缓如铁:“有些事,一旦定下了罪,就必须有所了结!”
“你若此刻咬定是辽东弑君,就必须尽快平定渤海叛乱,若平不了辽东,辽西、幽云又会怎么看你这位新君?”
“届时人人皆可欺你年少,说你连杀父之仇都报不得,谁会服你?你的皇位岂能坐稳?”
太子悚然。
皇后指尖冰凉,却将太子的手攥得极紧:“所以记住,你父皇不是遇害,他是染了风寒,急病猝逝!”
殿内的烛火不安地摇曳,将太子脸上的震惊与悲痛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望着母亲那因克制而显得愈发冷硬的面容,仿佛第一次触摸到权力的真正轮廓——
那由谎言、权衡和代价所铸成的冰冷,毫无温度!
“儿臣……知道了!”
短短五个字,从喉间挤出,带着泪水的咸涩。
他垂下头,不再是一个只需要感受父母温情的儿子,而是一个必须背起整个帝国未来的君王。
皇后看着他低下的头颅,眼中闪过一抹痛楚,随即又被更深的决绝覆盖:“记住,此刻的大辽,可以没有真相,但不能没有君主,可以暂不报仇,但绝不能显出慌乱!”
“眼泪,只可以流在今夜……”
“待到天明,百官朝拜之时,坐在那龙椅上的,必须是一个让所有人敬畏的契丹天子!”
她松开太子的手,转身望向窗外无边的黑夜,声音也出现了沉稳与威严:
“本宫会为你拟两道旨意——”
“先帝龙驭上宾,当务之急,是稳定朝野,秘不发丧,直至灵枢安然返回上京;”
“另,调北院大王萧孝忠班师,总领京畿防务,南院枢密使萧惠辅理国务,一应奏章先呈御前;”
“但你需亲自修书一封,送往汴梁,措辞要哀而不乱,威而不怒,告知宋主,我朝先帝骤然而逝,新君嗣位,愿两国继续恪守盟约,永致和平……”
太子再颤,此时声音已经沉稳许多:“儿臣明白了!”
就在母子俩为了稳定契丹朝局做努力的时候,一道身影聆听完之后,悄无声息地于寝宫外消失。
倏然间纵横而出,出了皇城。
风雪初歇,月光如冰冷的银刃,划破云层,重新洒落在皇城外的旷野上。
展昭背负双手,静立望月,身后是天龙万绝两方沉默的身影。
今夜的事情,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轰传天下。
或许辽廷会遮掩,但皇城终究还有太多的幸存者,真正想要调查其实不难。
就不知这改变辽国国运的一夜,将在史册中烙下多深的痕迹……
当然,远的暂且顾不上,还要看现在。
当任天翔将寝宫内太子与皇后的应对禀报后,众人紧绷的气息明显一松。
八部天龙众这边还是不想真的造反,而万绝宫遗脉也不想辽军不死不休地与辽东死拼。
如果太子方才咬牙切齿,一定要为父报仇,那说不得,今晚就要让辽帝父子团聚,黄泉路上不寂寞了。
毕竟今夜做完了这件轰轰烈烈的大事后,众人的心灵也经历了一番洗礼。
好像……
弑君也不是很难嘛?
只不过现在皇后清醒,太子愿昧,且暂维持这表面太平罢!
任天翔作为最强斥候,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且明明能直接离去,此时却坦然回归,来到了众兄弟面前。
他眉宇间的疲惫终于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缕如释重负:“动手吧!”
天王失踪案的两位凶手,辽帝已然授首,现在该轮到他了。
刘芷音眼神一黯,罗蛇君、耶律罗那欲言又止,就连萧未离和萧无双嘴唇都颤了颤。
耶律苍龙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老四,我有一个疑问,大哥那时既已晋入四境,只凭你的‘九天雷动之体’,单凭偷袭,又岂能置他于死地?”
这个问题展昭知道答案。
果不其然,任天翔解释道:“大哥那时立于一颗巨石上,周身元气忽然紊乱,隐有走火入魔之兆,竟连我的靠近都未曾察觉……”
刘芷音赶忙道:“如此说来,四哥你……”
“不!”
任天翔摇摇头,没有趁机狡辩,而是依旧直白地道:“我那时只觉天助我也,心中想的,不过是保住大哥性命,他若从此断了天人之路,我既能全兄弟之义,又可促成陛下出兵高昌……”
他直直迎向耶律苍龙的目光,声音渐低,字字悲恸:“正因怀着这般背叛之心,我才未能阻止接下来大哥元气暴走,极域崩塌!”
此言一出,就连不远处默默聆听的金无敌都侧目。
大宗师的极域……崩了?
耶律苍龙深吸一口气,眉宇间显然也有着震怒,却终是缓缓压了下来:“老四,你就想这样一死了之,未免太便宜了,你不是找了十年么?那接着找下去吧,真正到了大哥面前,你向他亲自请罪,再死不迟!”
任天翔闭了闭眼睛,眉宇间并无活下来的庆幸,只淡淡地点了点头:“好吧。”
八部天龙众其余人闻言,倒是暗暗松了口气。
“我也有一事想问!”
展昭等待天龙教内部将任天翔的处置结果定下,也开口道。
他事实上最想问的,是万绝尊者在巨石上的留言到底是什么?
又是被谁抹去的?
这是早早就想知道的疑惑了。
展昭最初以为,是凶手抹去的。
但瞧着任天翔的状态,当时暗算耶律苍天后,不见得有那个心思。
那么就还有两种可能——
一是耶律苍天自己抹去的;
二是“十方神众”中人抹去的。
但这件事急不得,直接询问会起到反效果,此时正好接上:“这些年,你找到‘十方神众’的线索了么?”
任天翔回答:“与漠北和南疆相比,我目前更加怀疑,这群人不是在东海,就是在西域,只是还没有清晰的线索……”
展昭道:“东海十方岛较为封闭,倒也罢了,西域本是你的故乡,你也没有线索?”
任天翔解释:“我当年回去救走家人后,再踏足西域时,前后不过数年光景,那里却已天翻地覆,自党项人西进以来,西域各方势力纷乱如麻,人事全非,我实在难以确定……”
展昭趁机道:“而且你对‘十方神众’的性质,恐怕还有误判!”
“‘十方神众’目前有一个宗旨,若是世间有高手,遭遇足以致命的凶险绝境,其中的成员便会择机现身,出手保下此人性命,然后将此人引入组织之内,而一旦踏入神众之门,便须与过往世俗彻底割舍,不能再与原先的人生产生牵连。”
“诸位再看天王失踪,不觉得其中有蹊跷么?”
其余人尚且怔仲,耶律苍龙目光一动,神情瞬间凝重起来。
展昭道:“龙王也想到了吧?”
“如我师尊与中原的四剑客约战于断魂崖,天下皆知,那么‘十方神众’之人确实可以去蹲守,救下原本会遭遇致命凶险之人……”
“但天王失踪案不同。”
“任天翔受辽帝命令,暗算闭关状态下的天王,是两者之间的绝对隐秘,试问,‘十方神众’又是如何巧合地出现在总坛,将天王救走的呢?”
任天翔再度变色:“难道说?”
耶律苍龙结合之前,更是沉声道:“那位‘雪山圣僧’坚赞多杰,是‘十方神众’之人,亦或双方合作,先是故意引导陛下害了我大哥,再出面救人?”
“不错!”
展昭淡淡地道:“他们即便不是幕后推手,也至少是知情者,不然绝无可能在那么巧合的时间,正好出现在总坛。”
推进到这里,展昭也顺理成章地道:“有关‘十方神众’的情况,两位还有没有线索?”
可这回任天翔未回答,倒是耶律苍龙稍作沉吟,不再隐瞒:“事实上,大哥在这十年内,还收下了一位传人,只是所传的武功并非原本的绝学,而是一门剑术,应该就与‘十方神众’有关!”
这倒是意外收获,展昭马上问道:“那位宗师传人具体是何情况?”
耶律苍龙道:“此女在宋地,本是一个很不起眼的人……”
展昭心头一震,立刻想到了一位。
耶律苍龙也接着道:“跟着一个瞎眼老太婆,一起住在襄阳城中!本王当年南下,在确定了她是大哥的传人后,还特意传了她‘天命龙气’,她修炼起来确实颇有天赋,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展昭面无表情。
不远处的金无敌同样面无表情。
怎么样了?
死了快一年啦!
只不过展昭在此之前,万万没想到,赵梦璃的师父,居然会是加入了“十方神众”后的“天王”耶律苍天!
亏得他那时还分析过,赵梦璃到底是用什么作为交易,从耶律苍龙那里学到了“天命龙气”?
按道理来说,赵梦璃当时根本没有什么资本,与天龙掌教龙王作交换……
结果闹了半天,答案竟然是如此的“简单”。
根本没有交易。
这家伙从莲心和耶律苍龙身上各得一门神功修炼,真的是纯靠身份!
“照这么说的话……”
“耶律苍天应该是不会完整的‘诛天剑阵’,只会传授给赵梦璃的那一门‘八剑齐飞’,完整的‘诛天剑阵’是‘十方神众’在收了‘天心飞仙’四剑客后,所获得的传承?”
“可他们为什么又要在世间挑选传人,还将四门剑阵分开,彼此竞争养蛊呢?”
展昭思索到这里,再度问道:“你怎么知道令兄加入‘十方神众’后的行踪?”
耶律苍龙没有隐瞒:“有一封密信送来了天龙教,本王这才南下,顺带教了大哥的传人。”
展昭微微颔首,目露沉吟。
看来耶律苍龙带着玉猫九命南下,也是旁人指使的。
也对,以耶律苍龙这个年纪,有关白露和紫阳真人母子的过往,是怎么都不可能清楚的,只会是别人告诉他。
可惜有关耶律苍天与“十方神众”的事情,正好问到,耶律苍龙会说。
但有关“乘黄之印”和“玉猫九命”的事情,这位龙王肯定就会矢口否认了。
而且一旦说出口,那金无敌马上就会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虽说如今辽国的分裂木已成舟,可本就能功成身退的角色,毋须节外生枝了。
“既如此……”
展昭最后抱了抱拳:“在下这便告辞,去寻‘十方神众’,为了我师尊,若能顺带找到天王,也不枉此番同行。”
耶律苍龙动容,重重还礼:“多谢!”
展昭说的还真是实话。
他确实要寻“十方神众”,却是为了找自己的师父,传授给他六爻无形剑气的那位酒道人。
现在顺带,把万绝尊者与耶律苍天的下落也给找一找。
言罢。
再不迟疑,转身飒然。
衣角扫开残夜,身形没入破晓的天光。
身后,两派宗师静立如松,齐齐目送这道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地平线上那轮初升的大日之中。
……
……
“大日劫”结束,敬请期待下一卷“风云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