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这儿真是辽国的重镇么?”
“好荒凉啊!”
白玉堂骑在马上,看着云州的街头,挠了挠头。
这里在后世,有一个知名度很高的名字,山西大同。
大同,源于唐末沙陀人内徙,取“天下大同”之意,曾是长安通往北方部族的重要交通枢纽,在辽国的地位也非比寻常,是后来的五京之一,现在未升陪都,但也该是重镇。
然而眼前景象,却与“重镇”二字相去甚远。
自西行队伍离开中京范围,踏上通往云州的官道起,众人便真切体会到了何为“地广人稀”。
道路还算平整,显然是辽国官府着力维护的干道,可道旁极目望去,多是苍黄的原野、起伏的丘陵,偶见零星土屋或毡帐,却鲜见成片的村落田畴。
人烟稀疏,反倒是不时能见到小队铁骑或部落游骑远远掠过,贪婪地打量着这支队伍。
只是见他们人多势众,举止间大现精悍之气,显然不是寻常商旅,那些游骑才未靠近,遥遥盘旋一阵,便拨马离去。
如今进了这云州,那股荒蛮苍凉之感非但未减,反而更加扑面而来。
若说中京,虽不及汴梁那般锦绣繁华,至少宫阙俨然,街市齐整,尚存北地大国的气象,那么眼前这云州,就连道像样的城墙都无。
土坯垒砌的矮墙断断续续,多处豁口仿佛从未想过要修补。
城内屋舍杂乱无章,夯土房、毡帐、窝棚交错混杂,牲畜粪便与干草的气息弥漫在干燥的空气里。
道路中央车辙深陷,尘土飞扬,两侧摊贩叫卖声、马蹄声、牛羊鸣叫声交织成一片粗粝的喧嚷。
这哪里像是一座城镇?
分明是个放大了许多的草原集市,因地处要冲,逐年聚集了人口与货殖,便这般勉强撑起了一个“州治”的架子。
白玉堂大失所望。
他本就是跳脱飞扬的性子,这段时日是一力为父亲治伤,才沉下心来,如今白晓风腰伤逐渐恢复,施展起轻功来能把他甩得没影,那股被压了许久的活泼劲儿,便如解了缰的野马,再也按捺不住。
他期待的西行,该是一路新奇,处处热闹。
最好能途经繁华的边城,客栈里坐满五湖四海的武林豪客,大家大碗喝酒,高声谈笑,兴起时跳到街心切磋几招,刀光剑影里碰出火花,再各自抱拳道一声“佩服”。
那才叫江湖,那才叫痛快!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
日复一日地赶路,对着苍茫荒野练功,被白晓风逮着空就拎去比划,稍不留神便要被调侃:“就这?再不用心,将来遇上长大的程若水,可别被人家打得嗷嗷叫!”
“瞧不起谁呢!”
“不太对劲啊!”
相比起白玉堂的不服气,萧惠却皱了皱眉头。
辽帝也不是胡乱安排的,他的家族经营西境,对于这里不可谓不熟悉。
云州大同确实是集市所成,但也是辽西境内最大的几座集市之一,平日里的热闹程度,恐怕要超出如今十倍,街道往往被南来北往的商队挤满,有时候为了争条道,还有漠北刀客大打出手。
可现在却是真的荒凉,见不到商队,买卖人都没几个。
“你们去查一查,近来是有什么祸事?”
萧惠吩咐亲卫,四散开去。
“附近肯定是发生大事了……”
不远处,智慧法王从马车里探出脑袋,也做出类似的评价。
相比起摩尼教其余人没怎么来过漠北,智慧法王倒是穿行于东西之间,波斯总坛他都是去过的,这大同他来到几回,如今确实萧条,且从行人的态度来看,颇有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
“所以那傻小子还嫌这儿荒凉无聊呢,历练少,见识浅啊!”
白晓风此时正坐在对面,手中那枚黑子“嗒”的一声落在棋盘一角,声音清脆:“果然那一位来了,就要风起云涌!”
智慧法王枯瘦的手指捻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闻言微微摇头:“世事虽有机缘巧合,却终究要讲因果道理,没有这般说法的……”
白晓风只是笑了笑,没再争辩,手指点了点棋盘,示意该对方落子了。
然而,这盘棋终究没能平心静气地走完。
短短半个时辰不到,早早就派出去的摩尼教探子就传回消息,智慧法王听完后也缓了缓,才说道:“附近最大的党项族群,名夹山部呆儿族,先是劫掠大同,后举族拔营,投西夏去了……”
“哦?”
白晓风道:“多少人的部落?”
智慧法王凝声道:“男女老幼,八万余口。”
白晓风背脊一挺,啧了一声,满是幸灾乐祸:“那可不得了,是顶尖的大部族啊,辽人得急了!”
智慧法王也不得不承认,玄学是有用的:“你说的对,确实要出大事了……”
八万人的党项部落,在如今的游牧社会中,绝对属于顶级体量。
作为对比,辽国总人口约九百万,契丹本族不足百万,同时期许多草原部落仅万人。
关键是游牧民族的军事转化能力太强,兵民合一,十万人口就可征调出三万骑兵,虽然精锐程度不能保证,也别管后勤怎么保障,却是足以威胁一地格局的军事力量了。
这样的辽西党项部落,居然举族叛逃,去往西夏。
就这么说吧,如果不是先有辽东叛乱,后有辽帝驾崩,这件事绝对是辽国朝廷要面对的头等大事。
“岂有此理!”
另一边,当萧惠得知相同的消息,暴怒的反应就是完全可以预知了:“李元昊也敢收?”
李元昊何止是敢收,历史上西夏与辽国最后打起来了,不仅仅是把辽国境内的党项人吸附过来那么简单……
李元昊先是煽动、引诱辽国统治下的山南党项各部,还有最大的夹山部呆儿族,叛辽归夏,等到这些人真的归附了,又唆使呆儿族的降户,不断骚扰辽的边境,再策动更多的党项部落投靠。
如是再三。
当辽西越来越多的党项族叛逃西夏,辽国先是责令西夏归还,李元昊不给,辽国派兵征讨叛辽的党项族,李元昊还直接出兵援救,将辽军的招讨使都杀了。
辽国大怒,这才正式出兵讨夏。
然后没打过。
当今的辽帝亲征,差点和车神一个待遇,全军覆没逃回辽国。
而正因第一次战败后,辽廷意识到了党项部落对西部边境的威胁,同年就把云州升为大同府,营建军事指挥系统和升级防御城池,正式为辽五京之一。
所以现在的大同,还不是辽国的五京,没有经过那些升级,确实是个集市性质的地方。
亲卫自然不知未来的西夏人有多么疯狂,现在的局势就够让他吃惊的了,低声道:“大人,是不是因为求亲公主不成,党项人有意报复啊?”
“这等大部族归附,绝不是临时决断,必然是在求亲之前就百般拉拢了……”
要知道去年这个时间,辽廷上下都认为辽帝会赐婚的,所争论的是不嫁真正的公主,而是以宗室女为妻,毕竟党项人也就配宗室女。
结果李元昊一边要求娶契丹的公主,一边在挖辽西的党项大族,真的是“我全都要”。
萧惠身为契丹贵族,都没这么贪,咬牙切齿地道:“陛下果然圣明,早早看出了此獠的狼子野心,呆儿族绝不能放走!”
亲卫低声道:“可现在,朝廷会派兵来么?”
现在新君刚刚继位,别说派兵来辽西阻止部落叛逃了,连辽东渤海人立国,都有些顾不上了。
呆儿部敢这么干,恐怕就是看准了朝廷那里千头万绪,自顾不暇,这才决然投奔党项李氏。
萧惠也知道新君的处境堪忧,这件事就算传回去,除了让陛下暴怒外,并不能解决问题,而一位不能解决问题的心腹自然是不合格的,转了转眼珠道:“你们再去探消息,我自有高招!”
“是!”
亲卫退下,夜色更浓,萧惠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震惊,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袍,定了定神,朝着最僻静的那处院落走去。
大同没有像样的驿馆,众人住进了城中最大的旅社,那位圣僧所居的自然是最清静的地方。
而萧惠刚踏进院门,脚步就是一顿。
只见院中那株孤零零的老榆树下,正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月色黯淡,云州的风沙似乎让星光都蒙了尘,以致于他看不清那身影的相貌,只觉得对方隐隐漾开一圈柔和的淡金色光晕。
‘怎么站在屋外吹风?’
他心头有些奇怪,却也赶忙快走几步,双手合十,恭敬行礼:“大师!”
面前的淡金色光影并未回答,只是朝着屋内漫步走去。
“大师?”
萧惠下意识地抬起头,可就在他视线偏移的刹那,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不远处的屋檐阴影下,竟还有一道身影!
“怎么还有一位大师?”
萧惠人傻了,再往屋内一看,身躯一震,如遭雷噬。
……
展昭于静室中盘膝而坐,窗外是云州荒凉的月色,屋内一灯如豆。
他双目微阖,心神沉浸在那卷“一气化三清”的秘法之中。
气息悠长,周身似有淡淡雾气流转,分合不定。
根据郸阴的介绍,“一气化三清”的创造时间,是无瑕子与万绝尊者对决散功后,重新将一身惊天动地的功力修回来的过程中,参悟出来的惊天秘法。
展昭自是没有半分懈怠,一路上默默参悟,初时只觉其法门无比玄奥,脉络修行极其繁复,难以入门。
但他不急不躁,静心体察,抽丝剥茧,终于渐渐触及其核心真意——
真气有灵!
这四个字如一道闪电,劈开迷雾,让他瞬间贯通其修炼的核心。
看似神乎其技的化身之法,和北上辽国期间,使节团遭遇善水坛偷袭,他将大日如来法咒的真气附在色空剑上,交给白玉堂败敌,逻辑其实是差不多的。
区别在于,那个时候是给武器附灵,现在则相当于把真气灵性,单独化作一股攻击敌人的力量,称之为“化身”。
所以说武功练到一定层次,也没有什么稀奇事了。
许多看似迥异的绝学,在根本道理上,往往有异曲同工之妙。
如六爻无形剑气的料敌先机,展昭就在几门顶尖绝学上面看过,如今这门秘法的追求与大日如来法咒、大光明智经也相似,只是表现方式不同。
“同样是真气有灵。”
“大日如来法咒,是将真气化作‘光明种子’,布下结界,净化邪祟,普照十方,其灵性趋向于‘净’与‘护’,驱散黑暗,滋养众生。”
“大光明智经,则侧重以智慧照破虚妄,其真气灵性体现为‘洞察’与‘映照’,旨在制造敌我之间的‘智慧差’,令对手如坠迷网,招式心意皆被压制,可谓‘以智胜力’。”
“而这一气化三清……”
展昭气息微变,室内那流转的淡淡雾气隐隐间一分为三,虽距离凝实还很远,却已隐隐呈现出三种不同的律动:“则是将真气灵性推向‘拟我’与‘衍化’。”
“如同以自身心神为模,真气为材,铸造出可独立行动的‘分身’。”
“其目标在于‘分化’与‘协同’,以一化多,并行不悖,追求的是个体战力与修行效率的极致突破。”
三种绝学,根源处皆是“真气通灵”之秘,只因创功者的心性、理念、所求不同,便走向了“结界普照”“智慧压制”“分身衍化”三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这倒给了我另一重启发。”
展昭心中明悟渐深:“功法本身并无绝对高下,关键在于使用者如何理解其核心,又如何与自身道路结合。”
“‘一气化三清’的‘分身’之能,或许不仅用于对敌……”
而且从这一门秘法中,他也能推测出,心法榜排名第三的“三清逍遥诀”,应该是囊括了三门道路不同的武学路线。
配合起来,才是一加一加一大于三,而不是原本的一门武功一拆为三,加起来甚至还不及原本的,有种画蛇添足的感觉。
无瑕子以一气化三清,相当于驾驭三门路径不同的武学,由此发挥出最强的战力。
如此。
这门秘法实际上也有一个极大的限制。
那就是如果所学的功法路数较少,就算练成了“一气化三清”也没用,没有那么多不同路径的武学给你“化”出来。
而这事实上是绝大多数宗师的现状。
别说楚辞袖、幽判老人那类起初被展昭评价为武学招数少的,就算是大相国寺众僧、白晓风玄阴子师兄弟、万绝宫传人、八部天龙众,大多数也都是专精一门绝学。
就连郸阴自己都专注于“九幽冥傀大法”,想来也是没法练成“一气化三清”。
至今展昭所见过的宗师,唯有莲心的莲心宝鉴与丧神诀、虞灵儿的五灵心经、谢灵韫的白鹿六艺、清静法王的光明五法,可以算作擅长多路的。
当然,最强的肯定还是万绝尊者,那是真的七门七法,样样皆通。
展昭达不到万绝尊者的层次,倒也真的不缺化出“三清”的武学。
于是乎。
他念头一动,两道真气所化的光影就扩散出去,在五丈外的屋外徘徊。
最远距离是五丈,同时真气所化的人形也很模糊,即便是夜间,只要仔细看看,肯定能发现那不是真人。
而这种化形手段,还极其耗费真气,以他目前的真气储备,只能化出两尊,如果强行分出三尊,维持片刻就会消散。
即便如此,展昭也觉得喜悦。
别的不说,这武功是真帅啊!
他甚至联想起了一门初见时就觉得逼格极高的手段——剑气留形!
由剑气生成人形,能与敌对战,甚至对方无法分辨真伪,以为是真人来到面前,直到打完后,才知道那竟然是一股剑气所化出的形体。
对应到这个世界,那又是何等境界?
天人之剑?
不过目前就是想想而已,感觉非得大日如来法咒与一气化三清登堂入室,再将剑道修为拔升,才有可能运用于实战。
现在则和大日如来法咒身后的光晕一样,纯粹是用来唬人的,不具备实际的战斗力……
可恰恰是唬人,萧惠看着那两道淡金色光影连贯衔接,如同一个人在不同的瞬间展现出两种不同的“相”,又仿佛真的是两个独立的“存在”,依次从容步入屋内。
光影最终汇于静坐榻上的大师身后,倏忽间三合为一,化作一道柔和的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其顶门,消失不见。
一股令人心悸的玄妙波动也随之平复,只剩下油灯如豆,映照着那平静无尘的面容,仿佛方才一切只是幻觉。
“嘶!”
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从脊椎升起,直冲萧惠的头顶。
这练的是武功?
你确定这练的是武功?
压抑般的沉默后,萧惠不由自主地双膝一软,以最虔诚的姿势合掌于顶,深深俯首,额头触地,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却清晰无比地吐出那句由衷的赞叹:
“大师神威!佛法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