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萧惠,还真是一位‘妙人’!”
展昭看着手中的清单。
此次西行的人员,总共在六百人左右,表面上俨然是商队的模样。
这样的规模,想要将天龙教的库存搬空,无疑是不现实的。
但萧惠宣旨的同时,也带来了一群私兵,那群人搬得最起劲,许多好物比如玉座金佛,就这般不见了。
而他也不白拿,眼见“明子”是具体执行事务的,就将这份清单递了过来。
二一添作五,双方平分。
整个过程十分坦荡,毫不遮掩,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
身为契丹贵族,拿点怎么了?
身为陛下钦点的“北僧”,你更不必客气嘛!
“明子”自是前来请示,展昭摇头笑了笑,让他同意平分。
萧惠其实也有几分试探之意,眼见这位首肯,顿时松了口气,觉得这位圣僧还是符合佛门风格的,心里有了计较。
事实上,展昭根本不在乎这些。
他此时已经收到了青城的回信,正在读信。
紫阳真人亲笔信件,言明已经带着青城众道北上,字里行间透露出必须要赎万灵血的罪,给枉死之人一个交代的感觉。
想来这位苏醒过来,得知青城高层终究还是为了他走了一条不归之路,有多么的伤心。
而白露也回答了询问。
身为“乘黄灵墟”的祭司,她果然是知道“十方神众”的,只是大致描述,与苏无情的介绍并无不同——
起初是为四大隐世宗族自身的困境寻找出路,旨在汇聚天下各方智慧与法门,博采众长,后来隐世的高手聚集得越来越多,也开始主动营救世间本该死去的高手,脱离世俗后,与之一同共参造化,探寻登天之路。
仅仅如此的话。
“十方神众”不过是又一个“侠客岛”。
不过白露也提到一些苏无情不了解的情况。
比如“十方神众”确切的建立时间,比起许多人想得要早得多,而在世间行走的痕迹,隋唐时期就已经存在了。
也就是距今至少五百载。
展昭对此是惊讶的。
尘世间,还没有一个宗门,有如此长的存续时间。
就不说辽国万绝宫、天龙教,这种创立仅仅几十年的宗门,就算是中原武林,大相国寺和老君观都是当朝崛起,前唐时期有了佛寺道观,但不算是武林宗门。
而铁血大旗门、仙霞派、藏剑山庄或许立派的时间更长些,也就是百年间。
至今所知,延续时间最长的,除了少林和青城外,还要属“仙剑客”云清霄的太乙门,这个门派在前唐是大派,镇派绝学甚至不止“六爻无形剑气”一门,但晚唐时期也败落了,连传承都遗落大半。
甚至不仅仅是江湖,就说庙堂世俗,有一句话叫“流水的王朝,千年的世家”。
但真正去查那些世家的跟脚,比如前唐盛极一时的五姓七家,往前倒一倒,也能发现兴盛就是一百年到两百年左右,再往上就是攀附了。
所以五百年存世,历经隋唐宋三大朝,如果不是夸大其词,那当真了不得。
莫非源头追溯,真是什么上古之民?
展昭向来不是有了疑问,自己瞎捉摸的类型,而是请教周围一切能请教的对象。
此次西行途中,还跟着一位,正是世间行走,知晓无数秘闻的“冥皇”郸阴。
他来到郸阴的马车。
“呵!”
郸阴之前就听了“十方神众”的传闻,此时再听,倒是低声笑了笑,笑声里却无丝毫暖意:
“我这些年间,也遭遇过不少袭杀,若按‘十方神众’的规矩,那我每次遇险时,暗处是不是都有一双乃至几双眼睛在静静看着?”
“一旦我真到了油尽灯枯,无力回天之时,他们便会翩然而至,施以援手,再将我这具身躯与一身所学,当作‘奇珍’收归己用?”
“‘捡尸’的人,自己也成了别人眼中待收的‘尸’,倒是颇为奇妙!”
展昭道:“前辈从未与‘十方神众’的成员正式接触过?”
“没有。”
郸阴摇头:“四大隐世宗门之人,我都见过,但这‘十方神众’,此前确实并未听闻,他们恐怕也是故意避着我的。”
展昭道:“依前辈看来,这个势力能存续至少五百载,是因为他们隐世?”
郸阴分析道:“隐世,固然是其长久不为人知的重要原因,但更关键的,还是其主事之人,有着非同寻常的悠久寿数。”
“‘乘黄灵墟’,是追求长生久视之地,那群‘白民’对于生之道的研究,确实有其独到之处。”
“而‘十方神众’既然脱自四大隐世宗门,肯定承袭了‘白民’的延寿之法,对于寻常宗门来说,二十年是一代人,对于‘十方神众’而言,百年才为一代人,那它延续五百载,便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展昭听着,微微点头。
“椿龄无尽玄”传说若能练至第九重,可寿至千载,断肢重生,只是“乘黄灵墟”里面也没有过成功者。
最强一人练到第七重,寿三百多岁。
白露目前是第六重,能于冰封中自行吞吐天地元气,维系一丝生机不灭,寿元的话,不知道能否达到两百岁。
说实话,这个已经很夸张了。
难怪车神机关算尽。
世俗间的皇帝,所渴求的长生不老,固然还是难以达成,但如此延寿,也是能令其疯狂的了。
可具体原理又是什么呢?
眼见展昭若有所思,郸阴倒是主动说道:“小友可好奇,我是哪一年生人?”
展昭坦然:“确实好奇。”
郸阴悠然道:“我是光化三年生人,那时还是前唐昭宗在位呢!”
展昭即便早有猜测,还是不禁扬了扬眉。
光化三年,也就是公元900年,那个时候唐朝藩镇割据加剧,朱温势力崛起,五年后唐哀帝被废,唐朝灭亡。
同时契丹的耶律阿保机逐步统一各部,为916年建辽奠基。
中原多政权并立,开始进入“五代十国”的前夕。
距今已有一百三十多年了。
眼前之人完整地经历了唐末乱世,五代十国,再到后来大宋终结乱世,宋辽国战,盟约止戈,难怪如此超然。
单就这份经历与眼界,就超出世间武者太多。
而郸阴自称从来都是我,不是“老夫”或“老朽”,显然在他看来,自己还能继续活下去,毋须称“老”。
“单论武学造诣,我自认为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人物,只是活得久了,自然就强;”
“可若论及生死之间的那道门槛,世间就无几人能及得上我了!”
郸阴语气里流露出强烈的自信,开始讲述原理:“宗师之躯,气血如龙,贯通天地,肉身能借天地元气滋养,长久维持鼎盛之态,皮囊不老,绝非虚言。”
“若依此理,宗师若一生不染沉疴,不受伤损,其寿数理应无穷无尽。”
“可纵观古今,宗师之寿,多在百岁左右徘徊,即便偶有超出者,亦难越一百五十载大限……”
“这是为何?”
“只因真正阻碍寿数的,是精神,是意念,是魂灵深处那一点‘我’之真性!”
“光阴如长河冲刷堤岸,肉身堤坝或可坚固百年,但堤后之‘神’,却在日复一日的潮汐中悄然磨损、风化、剥落。”
“许多驻颜有术的武道宗师,直至大限降临前,容貌还与壮年无异,可内里之神,早已干涸皲裂如旱地。”
“待得最后那刻到来,不是慢慢老去,而是断崖式的衰退。”
“神散则形溃,昨日或许还是青丝玉面,一夜之间,便可化作枯骨尘埃。”
展昭听着大有收获。
正如宗师在战斗中可以无限回气,宗师的肉身通过与天地之气交互,也能够保持破境时期的巅峰,所以多少岁晋入武道宗师,容貌和身体状态基本上就是固定在那个年纪。
当然多年来积累的暗伤不在其内,若无医圣一脉那种医术手段,天地元气也无法引导向治愈隐藏极深的伤势。
可就算是那种少有与人争斗的世外高人,也无法打破寿数极限。
果然是这个原因。
精神在时光的冲刷下会不断衰退,哪怕身体状态能维持巅峰,可一旦精神迎来大限,周身内外会断崖式衰老,然后死去。
展昭之前在得知“杀生戒”能够延寿时,就有过类似的猜测,现在则是更加确定:“所以,‘椿龄无尽玄’所延续的,并非肉身气血,而是精神的寿数。此法修至高深,号称‘如大椿之寿’,实则是以秘法将武者的神意凝滞沉潜,极大延缓精神在时光中的磨损与衰老?”
“然也!”
郸阴颔首:“可这等取巧之法,终究是治标不治本,神意被强行延缓,如同将活水封入冰层,看似静止,实则生机也在封冻中渐渐僵化。”
“所以‘乘黄灵墟’也在求变。”
“青城山的那位白露,她所修的肯定已不是最初那版‘椿龄无尽玄’了。”
“若是原版,修炼到后来,莫说与紫阳的母子亲情,所有的喜怒哀乐,爱憎痴缠,这些属于人的鲜活感触,都会如落叶般片片剥落。”
“最终存留下的,不过是一具神意凝滞,无情无欲,近乎千年古木般的‘活躯壳’罢了。”
展昭对于寿数的问题有了更清晰的认知,由此推测一种可能:“‘十方神众’的延寿之法,比起‘乘黄灵墟’还要高级,这才能吸引当世高手,在搭救成功后继续留下?”
毕竟寿元是所有人都要考虑的问题,如若能极大地延缓寿元,又共同参悟天人奥妙,对于本就攀登到世间极限的强者来说,俗世确实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郸阴却不以为然:“区区延寿之法,或许能困住一时求存之人,却留不住真正的顶尖人物。”
“天下武者,但凡能攀至山巅者,所求无非是自在二字。”
“心无挂碍,意通天地,行止由心,才是武道真意。”
“若为了多活几年、几十年,便要将自身神魂性命交托于某种秘术、某个组织,受其钳制,为其驱策……那与自缚于牢笼何异?”
“这等人物,便算不得真正的‘顶尖’,不过是披着强者外衣的长生囚徒罢了!”
延寿之法从来不是乘黄灵墟的专属。
郸阴自己就是一例。
依靠自身的生死之道,打破了精神禁锢、寿数极限,活的比起寻常宗师长久得多的人。
相信这位“冥皇”,绝不是世间唯一的一例。
“前辈所言极是!”
展昭也颔首:“如万绝尊者和耶律苍天那等武者,不会单纯因为延寿之法留下,‘十方神众’能吸引他们的,定有更深层的缘由,更关键的牵扯。”
“那些就要小友去探寻了……”
郸阴看了看他,话锋一转,突然提到了另一件事:“你正好来了,我此行要承蒙诸位照顾,也该有所表示~”
此番西行,队伍里面的宗师数目,其实并不多。
也就展昭、郸阴、白晓风、清静法王与“明子”。
原本跟着白晓风的玄阴子,带着八大豪侠的其他人,保护脱狱的中原群雄由海路回宋了。
而原本也在总坛的前名捕赵凌岳,不久前也带着儿子赵无咎与儿媳飞燕公主,一起归宋了。
辽帝驾崩后,飞燕公主去祭拜父皇,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任天翔本是她的兄长,从小如师如父,将她培养长大,可辽帝毕竟是她的亲生父亲,夹在两者中间的公主一时间心灰意冷,最终跟着丈夫离开。
而赵无咎时隔数年,终于能回归故乡,一家团聚,也是可喜可贺。
且不说离开的两位宗师,同行的五位宗师里面,若论最为深不可测的,恐怕还是这位“冥皇”郸阴。
但郸阴向来不参与到具体的纷争中,他从来不会偏帮任何一方,此次同行也是美滋滋来捡尸体的。
既然同行,其余人也就无形中成为了护卫,郸阴从来讲究交易公平,不欠人情,因此早早提出报酬:“我有一门秘法,正适合小友这等喜欢以不同面目行走江湖的人!”
“这……”
展昭有些尴尬。
他其实没有这个喜好,是被戒闻师兄坑了法号,才不得不切割。
没想到阴差阳错间变成现在的模样,好像真的到处开马甲一样。
不过他也有些好奇起来。
郸阴之前确实说过,想要让“南侠”展昭和“北僧”戒色同时出场,并不是不可能实现。
关键是怎么实现呢?
单纯易容的话,找一位身边人扮作自己模样,完全能够办到。
问题还是武功。
展昭的武功,是旁人怎么都模仿不了的。
属于“南侠”的六爻无形剑气、先天罡气;
属于“北僧”的大日如来法咒、大光明智经;
属于“天绝”的万绝变;
别人怎么学?
一出手就知道了。
郸阴微笑着给出办法:“小友对于‘三清逍遥诀’可有了解?”
展昭道:“心法榜排名第三,只在‘武道德经’和‘大日如来法咒’之后,那是天山逍遥派的绝学吧?”
话说当年中原四大宗师,即妙元真人、法印禅师、紫阳真人、无瑕子。
四大宗师修行的武学心法,分别是武道德经(自然一脉)、大日如来法咒(未圆满)、九霄降魔真功、三清逍遥诀。
前面三者都有不同程度的了解与接触,唯独最后一位无瑕子,只闻其名。
这位是天山逍遥派的掌门人,而天山严格意义上不在中原,它如今甚至都不在大宋境内,是在河西走廊的祁连山。
国战时期,天山属于甘州回鹘的政权,后来甘州回鹘被党项李氏所灭,如今归属于西夏控制了。
或许正因为这样,逍遥派的弟子,多年不显世间,江湖上已经渐渐遗忘了这个曾经出过大宗师的顶尖宗门了。
郸阴也想到了四大宗师,有些感慨:“当年四大宗师,妙元与法印身在宋庭,紫阳于蜀中坐忘,倒是那无瑕子老道,与我曾有几段论道之缘。”
“天山那一脉的‘三清逍遥诀’,讲究的是神与气化,本就玄妙非常,无瑕子参详多年,取其‘化身千万、神游物外’的意境,另辟蹊径,创出一法,名为‘一气化三清’。”
“此法脱自于分心二用之巧,以精气神衍化,一分为三,修至大成,可凭一人之力,分化出三道与本体心意相通,却又能各行其是的‘化身’,似真非真,似实非实。”
“每一道‘化身’皆可独立运使武学,犹如一人化作三人,且三人同心,无瑕子创出此法后,常感叹不能再与万绝一战,又豪言若妙元法印还在世,紫阳还完好,定然是打不过他了……”
展昭闻言都有些动容。
左右互搏术的增强版本么?
战力翻三倍,那实在恐怖啊!
“一旦修成此法,小友可以自己跟自己交锋,外人所见,不就是‘北僧’与‘南侠’交手切磋了么?”
郸阴说到这里,笑吟吟地摊牌了:“活得久了,难得有这样的趣事,小友好好练,我期待南北对决的那一战!”
展昭:“……”
你是真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