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母后!”
年轻的契丹天子步履匆匆,甚至未等内侍完全掀开帘帐,便已踏入内殿。
他脸上带着久违的振奋,眼中光芒闪烁,仿佛连日来积压的阴霾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曙光劈开。
皇后,不,现在应是太后了,正端坐于案前,手中朱笔未停,一份份奏章被有条不紊地批阅归类。
殿内烛火通明,映着她沉静的侧脸与鬓角几缕新添的银白。
也正因有这位太后坐镇,朝中老臣依稀窥见了昔日承天皇太后萧绰临朝听政的气象,动荡的朝局才得以在暗流中,维持住表面的平稳。
而见到皇儿这般反应,太后语气温和地道:“皇儿这般欢喜,是有什么喜事么?”
“是‘北僧’与天龙教的争端,天龙教吃了大亏,竟要低头服软了……”
说实话,新帝登基后的千头万绪,各方压力,再加上宋廷使团已经回国,他都把那位“北僧”给忘了。
没想到收到这么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对方居然还占着天龙教的总坛!
新君已经知道,辽帝是怎么死的了,惊怒之际,对于天龙教的态度自然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只是目前辽东叛乱,朝局不稳,四方不定,他这位刚刚继位的契丹天子,根本没有资格拿下宗师云集的大辽国教,只能硬生生忍下。
可这口气,实在不好忍!
现在可好……
苍天啊大地啊,是谁替朕出了这口恶气啊?
原来是圣僧!
佛法无边,降妖伏魔!
“哦?”
太后起初也惊讶,但仔细听完后,眉头却蹙起:“这些汉民出身幽云,在当地颇有势力,宋僧将他们带走,可是来日图谋北伐?”
如刘长顺、张二河他们的出身,倒也不见得是地方大族,但肯定不是穷苦人家,不然根本没有资格供子弟习武。
而恰恰是这些地方上的中坚家族,从来不能忽略。
现在跟着宋僧走了,以后万一宋人要北伐,是不是就成了带路之人?
“母后过虑了,这位圣僧不是回南朝,而是要西行传法,况且南朝人即便是想要北伐,也不至于要这点人手做内应……”
新君不以为意:“母后,心腹大患在内不在外,我们应该好好用一用这位佛门高僧!”
“不!”
太后放下手中的奏章,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年轻的皇帝:“皇儿,你记住一句话——心腹大患,永远在外而不在内!即便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也绝不能引外人入场,更不能借外人之刀,来清理自家门庭!”
如天龙教那些人,再是悖逆,也还姓耶律。
就算辽廷内部再出一个耶律察割那般弑君篡位的狂徒,血流得再多,江山震荡得再厉害,那也是耶律家的江山,是契丹人自己的动荡。
若是让对燕云十六州虎视眈眈的南朝介入,那大辽就不见得是大辽了。
孰轻孰重,一定要分得清楚!
“是……儿臣明白……”
新君垂首,低低应下。
从道理上,他知道母后所言关乎国本,字字皆是金玉良言。
可从实际感受来说,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他自记事起,宋辽之间那绵延数十载的烽火已经止息。
辽国虽仍用兵,剑锋所指却是东面的高丽,那是一场国力悬殊,近乎碾压的征伐,没太多好说的。
在他所受的教导里,帝王之术重在内政,父皇一生心力所系,亦是解放奴隶、抑制豪强、将权柄一寸寸收归天子手中。
真正的祸患,从来是那些盘踞各地,阳奉阴违的贵族,是朝堂上那些表面恭顺,背地却以血脉与资历自矜的老臣。
他从小看到大,所闻所见,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暗流、所有的刀光剑影,都来自内部。
如今,连父皇也是被自己人所害。
现在太后却说,心腹大患在外而不在内……
是,讲大道理,或许没错。
只要挡住外敌,大辽依旧是大辽,契丹依旧是契丹。
可若是连他自己都没了呢?
若他也步了父皇后尘,被那些乱臣贼子弑于宫中,那时纵然大辽仍在,山河依旧,又与他何干?
不过是让那些豺狼坐享其成,在他这一脉的尸骨上分食江山罢了!
沉默着回到自己处理政务的偏殿,烛火将新君的影子拉得孤长。
他忽地停下脚步,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唤爱卿来。”
东宫属官萧惠,那一夜将他硬生生架上车架的,就是此人。
如今新君登基,自然青云直上,很快入殿,恭敬垂首,静候吩咐。
新君并未绕弯,将“北僧”与天龙教之争道出,但没说太后那番大患在外的告诫,只是讲述了自己利用“北僧”的想法。
“陛下圣明!”
萧惠凝神听完,眼中锐光一闪,躬身道:“那僧人强占天龙教总坛在前,如今连其根基教众都要掘走,双方已结下不死不休之仇,正是一柄现成的快刀。”
“刀锋所向,可为陛下扫清庭阶,至于用完后如何处置……”
“总比那些盘根错节的人,要好办得多!”
听完心腹赞同,新君顿时舒坦了:“爱卿深知朕心。”
萧惠则来劲了:“既要用此人,就要有所联络,陛下可派一二心腹,跟于这位北僧身边,他不是要西行传法么,正是拉拢的好时机!”
新君伸手一指:“很好!你去!”
萧惠傻眼了:“啊?”
新君斜了斜他:“你素无功绩,朕便是要命你领兵,你能压得住手下那群骄兵悍将么?”
官位是官位,权势是权势,这两者之间永远不能相提并论,这一点新君得老辽帝教导,十分清楚。
再是潜邸旧臣,心腹干将,也得要有威望与能力,不然骤然提拔到高位,依旧是被架空的命运,根本匹配不到相应的权势。
而新君信任萧惠,认为他颇有才干,欠缺的只是机会,只要给对方放手去干的机遇,就能大有作为。
现在就是机会:“圣僧要西行,绕不开河西的党项人,你跟在此人身边,也替朕探一探那李元昊的虚实,仅凭河西一地,想要侵吞中原是办不到的,不过待得党项与宋人拼杀之后……哼!”
新君之前亲眼听得,李元昊与自己的妹妹兴平宝音公主的事情,对于西夏就产生了严重的恶感。
但如果辽帝不出事,短时间内倒不至于如何。
可现在,他动了心思。
对外征战,其实是最容易建立帝王威望的手段。
当年祖母承天皇太后与父皇能坐稳位置,也是让宋人皇帝的北伐军队丢盔弃甲,全军覆没,甚至若无意外,人都直接留下了。
大战之后,朝野内外,再无不服。
现在母后之意,是南边的盟约不能废弃,得稳定好那个南朝大国;
而不久前由于劫天牢事件,东边的高丽王很懂事地背下了黑锅,极尽谦卑之能事,也不至于对东边发兵;
反观西夏,这些年间,一直在吸纳辽西境内的党项部落。
毕竟除了中原王朝外,制约其他地方政权的始终是人口,西夏核心的党项人更稀少,李元昊自继位后,自立为帝,野心勃勃,当然眼热辽西的人。
别的部族他一时间不敢动,但同族的党项人,却悄悄地收了几万人去。
辽帝对此睁只眼闭只眼,是因为指着李元昊去与宋人争斗,辽国坐山观虎斗。
新君依旧想要秉持这个大战略不变,但他自己也想从西夏人身上刷一刷威望。
当然不是现在就要打,先探探路,一旦接下来西夏与宋人开战,伤亡惨重,那将兴平公主的事情翻出来,不就师出有名了么?
萧惠明白了陛下的意图,却十分苦涩。
西行之路不仅艰险,更意味着要远离权力中心,在群狼环伺的朝堂上暂时缺席,他哪里愿意?
可新君提拔心腹,从来不是为了心腹的锦绣前程,而是为了巩固自身的权位。
若此时退缩,便等同于告诉陛下:自己不堪大用,不配这份“信重”……
“你惧怕党项?”
果不其然,只是片刻的沉默,年轻帝王的声音就陡然沉下,目光如实质般压了过来。
萧惠背脊瞬间绷直,毫不犹豫地躬身:“党项小儿,自是不被臣放在眼中,臣愿西行!”
“那便是了。”
新帝似乎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随意地摆了摆手,仿佛只是交代一件小事,语气却重如千钧:
“莫要令朕失望!”
……
总坛正门前的广场上,风卷着沙尘,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一列列摩尼教众肃然静立,而在队列正中,还有一群神情复杂的身影。
正是燕云汉民为主的朱长贵、李铁牛、张二河等人。
他们站得并不安稳,目光时而低垂,时而茫然四顾。
这些日子,外面的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搅动,一个个消息如巨石砸了过来:
渤海反了。
辽东乱了。
辽帝崩了。
人都麻了。
起初是震惊,继而是惶恐,到最后,真的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
他们原本只是最底层的教众,最寻常的武夫,不懂朝堂风云,更看不清天下局势,哪怕头顶的天,好像一夜之间就变了颜色,实际上也与他们无关。
只是午夜梦回之际,还是恐惧,现在这么好的日子,恐怕要结束了。
而一旦原本的天龙教回来,迎接的肯定是噩梦,连家人都要受牵连。
毕竟这段时日的所作所为,就连他们都不敢说自己没有背叛,更何况那些从来都不讲道理的契丹贵族。
可今日,一件令人无措的事发生了——
朝廷竟派来了天使,要在总坛门前,宣读新天子的圣旨。
朱长贵搓了搓粗糙的手心,那里全是汗。
李铁牛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表达不出来。
张二河则直勾勾盯着远处那抹越来越近的仪仗,脑子里乱哄哄的:
不对啊……
天龙教不是大辽国教么?
占据总坛的摩尼教徒,那些带我们练武,给我们饭吃的外人,不该是被朝廷讨伐的对象么?
为何……如今朝廷却要给他们旨意?
风更紧了,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他们站在队列里,身影在逐渐西斜的日头下,被拉得很长很薄,仿佛随时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命,吹散在尘土里。
直到一袭身影走出。
展昭步履从容,平静地走到众人之前,站定。
瞬间。
所有原本忐忑不安、茫然失措的教众,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一股无言的沉稳,如定海之针,镇住了所有人心头的波澜。
远处,朝廷仪仗停步。
一身绯袍的萧惠主动翻身下马,独自手捧圣旨,一步步穿过广场,在展昭面前十步处站定。
他展开卷轴,声音清晰,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
“今有原天龙教众四百七十一人,夙怀善念,向慕正道,特准其脱出教籍,转隶天龙寺,度为武僧,赐予度牒,归于‘北僧’座下听用,护卫佛法,自此以往,前尘尽销,各安僧籍,勿复旧称。”
内容不长,意思却很惊人。
这群原本身份尴尬,如同叛徒的教众,竟被辽廷一纸诏书,合法地转换了身份:
从“天龙教徒”变为“天龙寺僧人”,且是正式记录在册,持有度牒的武僧,直接划归“北僧”麾下。
朱长贵愣在原地,李铁牛猛地攥紧了拳头,张二河眼圈却一下子红了。
他们不懂背后的朝堂机锋,却听明白了两个字:
活路。
而且是一整家的活路!
展昭目光微动。
这是天龙教争取的待遇么?
绝无可能。
那就是辽帝的旨意。
也忒大方了!
萧惠合上圣旨,向前两步,恭敬递上:“陛下有言,愿大师西行顺利,普照光明!”
展昭接过那卷明黄,合掌行礼:“请代贫僧,谢过辽帝陛下。”
“阿弥陀佛!”
萧惠本身崇佛,亲眼见得这位传闻中的北僧气度从容,光明内蕴,心中亦是尊崇。
他收敛神色,又往前近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却更显郑重:“大师此番西行传法,路途遥远,西域诸国情况复杂……臣奉陛下之命,愿随行护法,以辽国使节身份,为大师斡旋诸事,以免西域宵小之辈不识真佛,徒生阻碍!”
“哦?”
展昭看了看他,再度合掌:“有劳了。”
由于河西走廊被占,宋王朝与西域的往来断绝,而辽国又以中原正朔自居,对于外界自称中国。
对于明眼人来说,一个连奴隶制都没退干净,文化杂糅的的王朝,自称中原正统,未免有些幽默。
但对于西域诸国而言,契丹的名号却远比大宋更具压迫力。
毕竟,那是一个实实在在接壤,铁骑曾数次西掠的庞大帝国。
所以新君派心腹萧惠随行,确有示好之意。
有这位辽国近臣作为官方使节同行,在西域诸国的王庭与寺院之间周旋,确能省去许多外交上的麻烦,甚至可以借辽国之势,行不少方便。
但展昭其实并不十分需要。
毕竟宋辽盟约短时间内不会放弃,他北上辽国才要有官方的身份背书。
而去了西域再有外交身份,反倒不便于放开手脚。
不过考虑到河西党项势力已渗入西域的当下,辽国使节的身份,或许会激化与西夏的矛盾,毕竟之前李元昊求亲,最后辽廷是拒绝的。
若这位辽国新君,想借西行之机挑动西域局势,牵制党项后方,甚至与西夏提前碰一碰……
那倒是不错!
且不说远的,萧惠是个办事利落的主。
他先是拿着名册轻点人数,将一张张墨迹簇新的度牒,亲手发到朱长贵、李铁牛等人手中。
待名册核对无误,他转头就问随行的物资:“西行千里,传法弘道,岂能不备足资粮?”
于是,一队队“天龙寺武僧”,就在这位辽使的亲自指引下,浩浩荡荡开向了天龙教总坛的仓库。
不是偷,不是抢。
是拿。
萧惠背着手站在库门前,语气理所当然:“此乃陛下恩典,赐予天龙寺众僧的安身资粮!”
等到厚重的库门被推开,连他都怔了怔。
粮食堆积,麻袋整齐垒至梁下;
宝药分门别类置于樟木箱中,种种珍贵药材的气息透出,显然是精心存放;
更有寒光隐现的兵器架,长矛、刀剑擦拭得干干净净,还有一架架保养完好的劲弩。
看着里面井然堆放的一切,萧惠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出家人还真是客气……”
他当然明白这不是客气,而是那位“北僧”留了一线,未做绝户之事。
但另一方面,也说明了天龙教的本钱有多么雄厚。
得一国之力供奉的宗门,当真恐怖!
而萧惠此行,本就带着新君对天龙教深藏的恨意与忌惮。
如今身边又有这位连天龙教都不得不低头的大宗师,他还怕什么?
大手一挥,声音干脆:
“搬!”
“既是陛下所赐,便莫要辜负圣恩——能给圣僧带走的,统统带上!”
于是,粮米、宝药、甲胄、器械、金银……甚至库房里几尊玉座金佛,都被搬出,装上早已备好的马车。
等到西行的队伍终于浩浩荡荡离开总坛,扬起一路烟尘,在附近山林中蛰伏许久的紧那罗众探子,才敢悄悄摸了进来。
他们第一目标,不是去地牢解救那些被关押的贵族同僚,而是直扑宝库。
片刻后,一名紧那罗众连滚带爬地冲出,声音凄厉,几乎带上了哭腔:
“不好了!咱家……咱家被搬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