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是小贞的进境,展昭还特意考察了另外三人的情况。
程若水、商素问和白玉堂。
程若水年龄最小,是亲传弟子,自从跟着北上后,一直勤恳修行,打下了最为扎实的基础,展昭对于他的上限最期待;
商素问原本习医,医圣一脉不追求宗师之路,却由于对人体的极致了解,反倒适合先天境的修行,展昭对于她的进境最期待;
白玉堂性情最跳脱,如果不跟在身边,展昭是不会传授的,不然以其心性,指不定回了东海后,就教给几个义兄弟了,所幸现在有父亲和叔叔一起看管,倒是能安心调教;
不仅这三位,展昭甚至准备从如今的教徒中,选择第一批先天道传人。
因为他如今传授之人,都是根骨天赋出众之辈,不具备普遍的代表性。
他想要通过普通人的视角,看一看先天道未来有没有大行其道的可能。
如此,就需要观察,不同的年龄、不同的根基、甚至不同的心性,在踏入先天道之门后,究竟会走向怎样的分支。
唯有如此,他方能真正看清这条“道”的普适性,它究竟是如大地承载万物,还是仅能托举几座孤峰。
当然,第一批人数依旧很少,毕竟只是初步的尝试。
还要等到确定一点。
那就是这些原本被天龙教边缘化的汉民教众,接下来是不是能成为班底。
对此展昭不急,“明子”却有些急切了。
“天龙教又来派前哨窥探,看来八部天龙众不日就将回归……”
智慧法王如今倒有些养老的姿态,尤其是得知清静法王也回来后,这几日就闭门在屋内看书,似一位老儒生。
“明子”却来拜访这位,开门见山地提出了自己的担心:“有教主在,我们倒是不惧对方的高手,但教众确实差得太远,此地终究是守不住的。”
智慧法王道:“自然。”
“明子”道:“那我们就带着旧部撤离?”
智慧法王头也不抬:“你待如何?”
“我……有些不忍心……”
“明子”下意识地转头,朝外望去。
窗外隐约传来演武场上的呼喝,那是这些时日亲自操练的归附教徒。
他以前独来独往惯了,看似是摩尼教的继承者之一,实则无人跟随,直到占据总坛,起初是收买人心,方便管理,但渐渐的竟在这些普通弟子身上,品出了几分从未有过的牵绊。
他定了定神,缓缓地道:“天龙教不愧是大辽国教,即便这些是教中备受排挤的汉民教徒,其根基武艺,放到寻常中原门派亦算好手,这些日子带着他们习武演阵,这般舍弃了,实在有些遗憾!”
“这些教徒的家人亲族皆在辽境,若非生死大难,岂会随我等离开?”
智慧法王则淡淡地道:“不过他们留下,下场也一定凄惨。”
之前初步占据天龙教总坛的时候,处理了一批行事最为残忍暴虐的中层管理,基本都是契丹贵族出身。
剩下的被吓住了,老老实实地在牢房内关押,摩尼教也没有杀俘虏。
但可想而知,这些人一旦被放出来后,会如何出这口恶气……
更何况之前死去的那些契丹贵族,也有家族党羽,同样不会善罢甘休。
无法向潇洒离开的北僧一众报复,还拿捏不了在辽境本就受欺凌的汉民教众么?
“是啊!”
“明子”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请义父教我。”
听他又叫了这个称呼,智慧法王终于放下书卷:“这件事你没有去请教教主吧?”
“明子”道:“想先向义父请教了,再去拜见教主。”
智慧法王微笑道:“所以,你是多虑了。”
“这群人手,虽出身天龙教,可一旦真心追随,反比寻常教徒更为忠诚——皆是无路可退之人,唯有抱薪取暖,将来他们或许会成为教中真正的骨架。”
“教主如果想要舍弃他们,在辽帝驾崩的消息传来,就放弃总坛离开了,何必等到今日?”
“明子”闻言精神一振,背脊不由挺直,眼底忧虑稍散,却又凝声道:“既如此,莫非我等还要在此地,与天龙教再作交锋?”
“呵!”
智慧法王轻笑,说了一句很古怪的话:“这就要看如今的天龙教,有没有这个‘勇气’了!”
……
“谈判之人确该到了,但没想到不是天龙教来此,而是金楼主亲临。”
总坛山门之外,风声渐息。
展昭的僧袍拂过石阶,足不沾尘,飘然而至。
却见山门前静静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黑布蒙眼,刀意沉凝的金无敌。
“阁下的修为又精进了!”
双方其实分别了没有多久,但金无敌显然不是这般认为的。
自从去年年底,这位“北僧”占据了总坛,双方就再未见过,至今也有小半年。
而再度相逢,眼前之人身上那轮“大日光辉”,已从初遇时的灼灼烈阳,化为云层后温润深藏的曦轮——
光明不再外显锋芒,反倒似春雨润物,不着痕迹地浸润着周遭一草一木,一石一尘。
这般进境,让金无敌都忍不住感叹,中原武林确实人杰地灵,出了这么一位惊世武者!
幸好他们万绝宫一脉也不差,出了小师弟那般妖孽,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展昭如今的进境,其实还要多亏“万绝变”的修行与“天绝”的经历。
这些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武道资粮,而任何神功到了一定层次,都能兼容并蓄,熔炼万法,大日如来法咒自不例外。
不过展昭能浑然天成地将武道精髓融入自身光明之中,还有武道轮回法的玄妙根基。
这门脱自“武道德经”的衍生武学,创造者玄阴子看似宗师境界不高,却在武道根基二字上,做到了极致的扎实与通透,令其受益至今。
也正因为此,即便以金无敌的大宗师层次,如今单靠气机的查探,再难看出两者的联系了。
毕竟这位“疑似”的小师弟,与那位真正排行十五的小师弟,无论是气息、路数,乃至武道中透出的生命底色,都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类型。
稍作感慨后,金无敌也开门见山地道:“我此来,是有两件事情——”
展昭道:“请讲。”
金无敌道:“我与紫阳真人的约战要推迟了,你与青城派熟悉,替我传一个话,若紫阳能等,三年之后,我们再交手!”
如今兴辽初立,百废待兴,辽东武林更是人心浮动,暗流汹涌。
金无敌的存在,是稳定大局的定海神针。
只要大宗师在,不仅是万绝宫遗脉,辽东剩下的大小各派武者,心中便有一根主心骨,面对辽国压力时,便能多一份底气与凝聚。
这份无形的“势”,远比多几座城池,添几路兵马更为紧要。
正因如此,眼下这个阶段,金无敌承担不起与紫阳真人这等强敌全力对决的后果。
无论是败阵受损,抑或是惨胜重伤,皆会动摇他的威信,更可能令本就脆弱的兴辽武林局势出现裂痕,甚至崩塌。
而如果兴辽国祚能立住三年,那在辽东就基本是稳住阵脚了,到那个时候,金无敌才能放开手脚,继续追寻武道极致。
展昭干脆地点了点头:“好。”
“第二件事!”
金无敌眉宇间流露出一丝异色:“我知道赵梦璃真正的师父是谁了……”
耶律苍龙并不清楚青城山发生了什么,甚至认为兄长的传人如今还生活在襄阳城中,所以之前说话,没有避着万绝宫这边。
金无敌自是明白了,真正教赵梦璃的神秘人身份,一向专注的刀中无二,说到这一段时,都险些被气笑了:“她是耶律苍天的弟子,竟敢冒充师尊的传人,真是胆大包天!”
耶律苍天曾经被万绝尊者称赞,被万绝尊者当作“虎”来养,后来合了天势,于后山巨石前也得到了传承。
可双方若论阵营,终究是敌人,万绝宫内乱崩溃后,天龙教捡了个便宜,不仅吸纳了不少精锐弟子,还将万绝宫的老巢给占了。
这样的敌对关系,耶律苍天的传人居然冒充为万绝尊者的弟子?
你不死谁死?
“喔——!”
“竟然是这样么?”
展昭的神情上也适当流露出三分动容、三分恍然大悟与四分啼笑皆非:“她怎么敢的?”
“要么她疯了,要么就是她笃定,这个骗局,我们揭穿不了!”
金无敌沉声道:“此女应该是从耶律苍天那边得知,我的师尊就在‘十方神众’内,且不会再与世俗产生联系,这才敢冒认师尊的弟子!”
展昭微微凝眉:“耶律苍天会将这等要事告知她?”
金无敌道:“或许是偷听,或许是利用弟子的身份打听,此女根骨天赋不错,却太精于小道,以致于落得最后的下场。”
展昭心里其实有数,但由于他没有“亲身”参与,还是要多问几句:“这么冒险,又是为了什么?”
“你是觉得,她本来可以用耶律苍天传人的身份,在天龙教为核心传人?”
金无敌轻轻摇头:“‘十方神众’的规矩是,入了此门后,就不得再与世俗有所牵连,赵梦璃如果以耶律苍天的弟子往天龙教,就代表着耶律苍天触怒了‘十方神众’的门规!”
“所以耶律苍龙传授她‘天命龙气’,都是在南下途中偷偷传授的,而由于天龙教与我们互相残杀宗师传人,也没有将她带回辽地,继续留在襄阳。”
“这本是为了保护,结果赵梦璃不知足,通过阎无赦联系了我万绝宫……”
展昭听到这里,这才接上:“她为了万绝一脉的绝学。”
“正是如此!”
金无敌道:“‘八剑齐飞’需要八门绝学,一旦她以师尊弟子的身份回归,我们将万绝七法传下,哪怕不能都学全,‘八剑齐飞’的神功缺额也有了着落……”
“这样的的回报,足够她冒风险了!”
展昭默然。
这其实是一条将身份利用到极致的堂皇大道。
以“八剑齐飞”为根基,揉合“丧神诀”“天命龙气”“万绝剑”“万绝刀”“万绝掌”“万绝枪”“万绝步”“万绝心法”,正好八门。
就当她学不会最难的“万绝变”,其余六门只要入门,武功积累也会趋至不可思议的境界。
当然在赵梦璃看来,就算自己真的如愿以偿了,与展昭这位六爻无形剑气的传人一比,两者间的差距也太大了。
展昭在青城寒窟时期凝炼先天罡气,屠戮宗师之下如同踩死蝼蚁,而她修成这些武学,保守估计,十年时间总是需要的。
等到十年过去,展昭又会趋至何等境界?
等到诛天剑阵四脉对决时,她依旧得败亡,这才会在那个时候铤而走险。
“‘诛天剑阵’的养蛊式传授,是她最深层次的恐惧啊!”
哪怕没有将赵梦璃的尸体交给郸阴,兜兜转转,这个人身上的秘密也基本弄清楚了。
展昭稍作感慨后,沉声道:“‘十方神众’造就了这件事,肯定有其目的,我得传‘仙剑客’云清霄前辈的‘六爻无形剑气’,不会放任其继续发展!”
金无敌终于说到了正题:“阁下的授艺恩师即便不是我的师尊,显然也在‘十方神众’之内,受其束缚,联手如何?”
这才是金无敌此来的目的。
以“南侠”与“北僧”展露出来的实力,足够成为盟友,自然要争取。
“好!”
展昭颔首:“无论宋辽局势如何,有关‘十方神众’之事,我们三方都可互通有无,一起将这个见不得光的隐世势力揪出来。”
金无敌欣然:“正该如此!”
目的达成,他行事从不拖沓,准备告辞了。
“且慢!”
然而展昭道:“金楼主此来,也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龙王的态度吧?”
金无敌奇道:“是。”
他们要寻万绝尊者,耶律苍龙要寻耶律苍天,如今这位也要寻自己的恩师,三方初定对付“十方神众”的盟约。
那么接下来,北僧自然是带着人离开,把总坛还回去。
还要谈什么?
“一码事归一码事,不可混为一谈。”
展昭道:“龙王此前避战,贫僧还没有跟他要一个说法。”
金无敌:“……”
你到底是不是出家人?
心眼也太小了!
就那一次的官道之战,记到现在……
而且你占了人家的总坛半年,还想怎的?
“贫僧只是不想让那些愿意追随的弟子,没了着落。”
展昭做事向来有始有终:“请辽廷给一个说法,允他们光明正大地离开,名单贫僧已备好——”
他袖中取出一部名册递出:“金楼主可代为转呈,名册之上,皆是有家有业,有血有肉之人,非是筹码,而是活生生的性命。”
金无敌接过,沉默半晌,忍不住给了个实在话:“这未免欺人太甚,天龙教不会答应的。”
展昭合掌,眸中光明温润依旧:“金楼主只管给天龙教传话便是,如若不愿,贫僧自是不惮再与八部天龙众做过一场!”
……
“砰!”
萧未离一掌拍在桌案上:“岂有此理,这和尚干脆在我大辽开宗立派得了!”
萧无双也勃然大怒:“他占了总坛,现在我等不计较,让其自行离开,竟不知足?居然要将那些弟子带走,而且要一个官方说法,明显就是为了这群弟子在燕云之地的家人考虑……好好好,这是真的当作心腹骨干培养了!”
连吃带拿?
帐内除了刘芷音,悠然朝着东方望之外,人人激愤。
但激愤之余,想到对方最后的话语,又不禁微微变色,还是最怂的罗蛇君低声道:“请神容易送神难,我们真的要拼过一场么?”
包括暴躁的“阿修罗”“夜叉”在内,众人都沉默了。
现在的问题是……
敢拼么?
宗师传人、教众精锐,都是八部众首领调教培养起来的,就算天龙教是国教,得整个辽国资源供应,也得倾注心血。
正如“明子”舍不得汉民教众一样,谁投入了精力,谁就舍不得将这群手下,当成弃子炮灰去送。
但这个阶段,好歹是情感上不能接受,真要狠狠心,咬咬牙,还能补充回来。
现在则不同。
自从那一夜皇城惊变,天翻地覆之后,他们再把手下拼光了,猜猜看辽国朝廷还会不会给补充呢?
即便补了,那些新调来的八部众弟子,又有几人真正心向新帝,几人暗藏异志?
到那时,要耗费多少心力去分辨、去收服、去提防?
帐中烛火摇曳,映得众宗师的脸明灭不定。
耶律罗那缓缓地道:“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不是与宋僧斗气的时候,那些人本就是寻常教众,武功平平,身份卑微,舍了也不可惜,至于明诏,让陛下头疼去便是……”
“二哥,你以为呢?”
耶律苍龙伫立帐中,却是皱了皱眉,所虑者不是那群教众,反倒是这群弟弟妹妹的武道心气,再想到如今中原武林的人才辈出,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那便……”
“给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