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佛慈悲,此行只为平息干戈,化解仇怨,何必喊打喊杀?”
遥遥感受着那股宗师威仪,展昭澄澈的双目中,浮现出的并非战意,而是一丝异色。
对面的宗师气息冲天而起,赤裸裸的耀武扬威。
但也恰恰是这样,让他立刻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没想到这家伙会出现在这里……
居然投了西夏么?
如果从前两个容身地来看,是越混越回去了。
但从历史上的发展来说,倒不能说错,还是有几分眼光的。
“我佛慈悲?这群党项人不慈悲啊,出家人还是太仁德了!”
萧惠没得到想要的回答,不免有些失望,但也不慌。
身边这位,即便没办法以一己之力独抗八万部众,但想要带着他离开,那是轻轻松松。
哪怕青天盟来了战阵,或许能逼退大宗师,但也拿不住大宗师。
至今除了万绝尊者的战绩外,还没有大宗师在交战中陨落的记录。
所以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此番若成了,自己能阻止八万党项人叛逃西夏,稳定辽西,立下大功,在新君初立的新朝,就站稳脚跟了。
此番若不成,也是西夏贼子作乱,终归无忧。
“走!”
营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洞开,露出其后如林的火把与沉默如铁的人墙。
萧惠整了整身上代表辽国使臣的袍服,昂首挺胸,迈步而入。
一步踏入,便似是龙潭虎穴。
两侧黑压压立着的,尽是夹山部呆儿族的青壮武士。
他们手持利刃,背负强弓,火光在他们粗犷的面容上跳跃,映出一双双充满敌意与审视的眼睛。
眼神里没有对天使的敬畏,只有长期被压迫后的屈辱和憎恨,还有即将脱离苦海而生出的决绝与凶狠。
显然,这些是迁徙坚定的支持者,也是听闻朝廷有使者来后,杀意最盛的一群人。
“哼!”
“就凭你们,也想杀我?”
萧惠将这无数道不善的目光尽收眼底,心头却是冷哼一声。
出身契丹贵胄的他,骨子里便带着对其余部族的睥睨。
在其眼中,这些党项人不过是反复无常,畏威而不怀德的蛮夷,昔日仰大辽鼻息求生,今日见势不妙便欲叛逃罢了。
如今他身负王命,更有圣僧在侧为倚仗,胸中胆气陡壮,那点天生的傲慢与上位者的尊贵,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萧惠目不斜视,步伐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尘土微扬,挺直的脊梁和微微抬起的下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不容侵犯的凛然气度。
一人前行,却仿佛有千军万马相随,一股绝对自信的威势,竟如实质般压向两侧。
许多原本满怀愤恨,意图以眼神杀人的党项武士,在这份过于理直气壮的气场面前,竟下意识地避开视线,或垂下眼睑,或侧过头去。
他们习惯了契丹贵族的骄横,但以前那些贵族也是前呼后拥,高手随行,才敢对他们发号施令。
孤身赴会,还睥睨四方的贵族,倒是头回见得。
就连最是仇恨契丹掌权者的少族长,看着萧惠那毫不掩饰的傲慢与仿佛回到自家营盘般的从容步伐,脸色也微微一变。
他平日里最恨这种姿态,可如今亲眼见得对方的旁若无人,那股豪情壮志反倒被冲淡了几分,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来。
他们弃了强大的契丹,投了相对弱小的西夏,真的做对了么?
“哦?”
就连没藏回风都露出几分正色:“不愧是大辽,雄踞北疆的万乘之国,值此多事之秋,内忧外患之际,还随时都有这般胆魄的英雄人物!”
身为大宗师弟子,他消息灵通,不仅对辽东的渤海叛乱知之甚详,对于不久前辽帝驾崩,也是收到了详细的内幕。
如此种种,身为党项贵族的他,对辽国的判断不免带上了几分轻视,认为其和宋盟约后,国内贵族只贪图享乐,军锋兵威已经大不如前。
可此刻,亲眼见到这位孤身入营的辽国使臣,那份视八万“叛军”如无物的气度,那种源自骨子里的傲慢与镇定,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判断。
“终究是统治北疆一百多年的庞然大物啊……”
烂船还有三斤钉,何况是一个帝国?
其底蕴之深,人才之盛,确实不容小觑!
“不对!”
“好像有哪里不对……”
唯独赦无常那尊如铁塔般魁梧的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
一种武者本能,又或者是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危险直觉,在他心头敲响警钟。
隐隐感受到众人忽略了什么,自己更忽略了什么。
他的目光,明明已经扫过了那位跟随辽使而来的僧人。
但对方的气息太过平和,甚至可以说近乎于无,站在那里,与这肃杀氛围格格不入,像是一幅背景画里多出来的一抹淡彩,突兀却又莫名的协调。
正是这种协调感,最终让赦无常的眼神里,也流露出安详:“没什么不对……咱家……多心了……多心了……”
于是乎,他也和所有人一样,眼神无形中划过,完完全全地忽视了那位一袭锦斓袈裟的僧人。
“阎无赦……”
“果然是你这家伙啊!”
展昭反倒是淡淡地看了一眼这位。
原万绝宫白帝阁出身,习得万绝刀的武道宗师,后南下荆襄,成为襄阳王府大管家的阎无赦。
襄阳王赵爵死于龙头铡之下,他那一脉也是问斩的问斩,监禁的监禁,王府大大小小的有罪之人,一个没跑掉。
唯一逃脱的,就是武功最强的阎无赦。
一尊武道宗师,确实天下之大都可去得,如今看来,这位是改头换面之后,加入李元昊的青天盟了。
阎无赦确实是相貌大变,身材都比起那时的宽胖魁梧了许多,脸上的虬髯与疤痕也与以往不同,应该是戴着一张精妙的易容面具。
但可惜啊!
什么都能骗人,武功最骗不得人!
小样,披个马甲以为我就认不出你来了?
双方互相审视,篝火噼啪,映照着一张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少族长在短暂的失神后,强自镇定,上前一步:“尊使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萧惠负手而立,目光如电,斩钉截铁:“本官奉朝廷旨意而来,只为告诫尔等——朝廷已尽知夹山部异动!李元昊狼子野心,所谓接纳庇护,不过是诓骗尔等举族入夏,充作他开疆拓土,与上国为敌的前驱炮灰!尔等若执迷不悟,八万族人踏入西夏之日,便是家破人亡,尸骨无存之时!”
此言一出,如巨石投水,周围党项武士一片哗然。
不少人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在乎的是前半段,朝廷已尽知本族异动。
少族长反倒更在意后半段,那些对于李元昊的指责刺耳无比,令他的脸色瞬间涨红,梗着脖子急声反驳:“胡说八道!此乃谣传!青天子仁德广布,同族相恤,岂容你在此挑拨离间!”
萧惠却只是看了他一眼:“贵族的老族长呢?请他出来相见!”
少族长不答,直接讥讽道:“倒是听说朝廷近来忙得很啊,辽东不安,先帝大行,新君……嘿,怕是顾不上我们苦寒之地吧?尊使此番前来,该不会是假传圣旨,虚张声势吧?”
萧惠能从东宫属官里脱颖而出,还真不怕口舌之辩,闻言冷笑一声,声音洪亮,压过场中骚动:“辽西发生此等大事,尔等当真以为能一手遮天,永远瞒过朝廷耳目?天兵不日即至,雷霆之怒,岂是边鄙部落可当?”
他目光扫过人群,语带深意:“新君初立,正需功绩以镇四方,夹山部此时跳梁,莫非以为朝廷镇压不了辽东,还收拾不了你们?”
这话很是直接,换成宋廷官员,是绝对不会这样说的。
但对于辽国各族来说,你说的拐弯抹角,那对方根本听不懂,倒不如直来直往,直接恐吓。
而萧惠的最后一句,杀机凛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实力碾压般的明示。
许多党项武士被他气势所慑,骚动更甚,眼神游移。
少族长也被这毫不掩饰的威胁噎住,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额头渗出冷汗。
新君要拿他们立威?
这还真不是不可能……
可如何是好啊?
“呵!”
就在此时,轻柔冷质的声音响起,没藏回风缓步上前,微笑着道:“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好一股忠心王事的架势,只可惜……漏洞百出!”
“据我所知,尊使一行,今日方至云州吧?还四处打探消息,询问云州为何破败……明明是恰逢其会,怎么就成了奉旨告诫的钦差?辽廷若真欲兴师问罪,何至于只派数百人马的车队,更只让尊使一人,单骑入营?”
“这可不像是大辽的做派,倒像是发现难以阻止,派个胆大的来恫吓一番,或妄想凭三寸之舌招安?且不说你们有没有大军奔赴辽西,你今夜这般来了,不是打草惊蛇,催促夹山部速速入夏么?”
少族长闻言心头一定,神情缓和了下来。
不愧是大宗师的弟子,所言一针见血,朝廷如果真的派大军平叛了,哪里还会先礼后兵,早就铁骑奔袭,直接将夹山部围住了。
这个人说谎。
“此人倒是厉害,李元昊的手下么?”
萧惠心头一沉,神情却是不变,反而挺直腰板,声音愈发高昂起来:“本官是否奉旨,尔等日后自知!至于为何只身前来……”
他环视四周,目光特意在那些面露彷徨的党项人脸上一顿:“只因朝廷知道,尔等多是受西夏人蛊惑胁迫,非是本心叛国,罪在西夏,不在大辽子民!西夏贼子我等自会拿下,尔等只要迷途知返,不受奸人诓骗,悬崖勒马,朝廷既往不咎,绝不追责!这是朝廷的恩典,亦是本官对你们的承诺!”
此话一出,效果显著。
不少原本激愤或茫然的党项人眼神动摇,相互低语起来。
“哈哈!”
少族长见了一急,没藏回风却是笑了。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那道魁梧的身躯,同时伸出手指,点向萧惠,仿佛在指一个小丑:“无常兄,你可听到了?这位辽国天使,口气不小啊!他要拿我们呢!”
化名于赦无常的阎无赦上前一步。
火光映亮了那粗犷狰狞的面容与骇人的伤疤,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狞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残忍与戏谑:“就凭你?”
那股宗师级的凶戾煞气,已如潮水般再次弥漫开来,比先前更加凝实的恐怖感压迫全场。
“本座倒要看看,你口中的契丹天子旨意,有没有本事保护你活着走出去!”
没藏回风在嗤笑。
阎无赦在狞笑。
萧惠也笑了。
“就知道最后要比武力,区区不才,在下……有靠山!”
萧惠侧身,让出了正主。
“嗯?”
没藏回风的视线这才落在对方身上,不由地愣了愣。
他之前听传令之人提过,这位辽廷使臣入营,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位随行的僧人。
但不知怎么的,方才竟然将这个人彻底忽视了,就好像对方是行单只影……
“怎么回事?”
“这个人……不好!!”
就在没藏回风震惊之余,阎无赦却在轻轻发抖。
他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妥了。
自己花费了千辛万苦,才压制在体内的那股异种真气,前所未有地活泼起来。
“我的天门之力,你还留着啊?”
展昭之前通过宗师气息,认出了对方是谁。
但直到面对面了,才发现对方的体内,居然还留了自己的一股真气。
准确的说,是那一股天门之力。
当年在清静法王的阴阳谷,展昭败了阎无赦,然后由清静法王出手擒住了这位宗师,展昭将一缕天门之力,送入对方的丹田,以作挟制。
然后阎无赦就开始传递襄阳王身边的情报,连李妃后来被送回来,都是他递出的消息,结果这人还是跑了。
距今也快两年,本以为阎无赦已经将这股力量化去,毕竟相比起莲心最初自泰山开天门,引入这股力量,由展昭再转入阎无赦体内,已经过了两手,效果难免大打折扣。
结果没想到,对方愣是没化去,仅仅是压制在窍穴之中。
甚至由于这段时间的压制,与阎无赦自身的真气不分彼此,交融合一。
当展昭六大窍穴神异里的天门之力自然勃发,与对方体内的那股力量相呼应时……
那就不客气了。
“阿弥陀佛!”
展昭单手竖掌,随即那只修长的手掌轻轻一转,向下虚按。
于是乎。
众目睽睽之下,这位青天盟的魁梧宗师,身躯猛地晃了晃,竟不受控制般半跪下去。
嘭!
沉重的膝盖结结实实砸在夯实的泥地上,一圈肉眼可见的尘浪瞬间排开,呈环状猛地朝外扩散,甚至吹得最近处几名党项武士衣袍猎猎作响。
没藏回风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眼花了?
这位近年来投靠青天盟的宗师,来历莫测,故而亲见师尊,得其点评,失了锐志,已然再无寸进的可能。
如此确实像是贪图权势加入的,可再怎么说,这仍是一尊化意宗师,天下有数的人物。
就连他的师尊,都不可能在对方有所戒备的情况下,一招便将其制服。
可眼前这僧人,只是反掌虚按,这位宗师竟就跪了?
没藏回风几乎不敢信自己的眼睛,一股寒意自脊骨直窜脑门。
你们不是在演我吧?
就连萧惠的笑容都凝固了。
眼花了?
他知道这位圣僧的能耐,天龙寺外大战刀中无二,双方平分秋色;后带人占据天龙教总坛长达小半年,最后龙王都没有强行反攻;不久前那光影合一,绝对的法力无边,也不知修炼的什么惊世绝学……
如此种种,圣僧能打死对方,萧惠完全不惊讶。
所以之前才那么问,要出多少招。
可你现在这样……
就再一次超出我的认知了啊!
你们不是在演我吧?
真正被恐惧攫住灵魂的,自然是阎无赦自己。
就在对方手掌虚按,气机笼罩而下的瞬间,阎无赦体内奔腾如怒江的宗师真气,骤然失控!
在那股异种真气的带领下,他自己的真气仿佛有了“灵性”,与外界那股浩瀚如星海、慈悲如春阳的气息相结合,透出一股“欢欣”与“皈依”的意味!
“你……你……你到底是……”
阎无赦嘴唇哆嗦着,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几个字,充满着骇然。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平和,温润,仿佛带着唤醒迷梦的伟力,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施主,你与我佛有缘,莫要再入歧途了!”
“唔!”
阎无赦闷哼一声,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前滑动,直直地来到对方身前,然后就感到一只手掌轻轻覆在了头顶。
从旁边者的视角里,当那位僧人轻轻地将手掌按下时,这位脸上那股狰狞凶煞的表情,如同冰雪消融,迅速褪去。
双手也不再紧握成拳,蓄满杀意,而是一寸寸地合拢,无比庄重地在胸前结成最虔诚的佛门合十礼。
然后,在无数道呆滞的目光注视下。
片刻前还要杀人的武道宗师,如同推金山,倒玉柱,魁梧的身躯带着一种奇异的轻盈与决绝,向前深深拜伏下去。
“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