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
一道清晰、洪亮、充满了新生般虔诚与宁静的声音,冲破了之前所有的狞笑,响彻夜空。
这一拜,拜的不是武力,是神威。
至少在其他人看来,是这样的。
包括萧惠在内。
不然不会有其他解释了。
刚刚,他们或许见识了神功的极致。
甚至于,他们见证了某种超越神功的东西。
事实上,哪里有那么玄乎?
阎无赦自己清楚得很,什么佛法神威啊,他不念阿弥陀佛,就得死!
因为他的真气已经受制于对方,这比起点穴还要彻底,对方一念之间,就能让其筋脉寸断而亡。
宗师境界,天地元气的补充,都挽救不了这样的伤势。
而且在外人看来,那就是邪魔不服圣僧教化,一力反抗,瞬间暴体。
所以阎无赦做了选择。
他如果真的有骨气,当年万绝尊者失踪,万绝宫内乱的时候,就留下来帮助师门了。
从脱离万绝宫南下的那一刻起,就别谈什么气节。
更别提后来再抛下没前途的襄阳王,来了西北,见到李元昊的青天盟红红火火,这才选择加入。
相比起万绝宫造就了他,襄阳王府效忠了十几年,这区区待了一年多的青天盟又算得个什么呢?
“善哉善哉!”
“一念觉,即是彼岸。”
可当那股投降的念头一升起,阎无赦耳畔再度传来悠远的声音,旋即一股浩大精纯,温暖到难以形容的力量,如醍醐灌顶,自天灵灌注而下。
这次就不是异种真气的控制与入侵,而是真正的“点化”与“接引”。
刹那间,他仿佛真真切切地看见了,自己纠缠半生的杀念、暴戾、执妄、恐惧……
无数的杂念,化作一根根漆黑坚韧,盘绕在灵魂上的“烦恼丝”。
而在那光明的大日普照之下,那些“烦恼丝”开始寸寸断裂。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解脱之感,如同清泉涌出,浸润了他干涸暴虐的心田。
阎无赦下意识地抬起头。
眼神里竟真的流露出那种虔诚信徒仰望佛像时,才会自然流露出的归属与敬畏。
虽然还不够深切,却已经让他再度双手合十,深深拜下。
“咦?”
“大日如来法咒还能这么用?”
展昭都有些诧异。
他在大相国寺的经阁里面,仔细观览过悟法神僧的下半部《大日普照法》,里面有种种招数秘法。
当然双方走的路线不同,《大日如来法咒》的真谛在于洗尽尘心,显发本真,唤醒每人心中那轮独属自己的“如来”,展昭是不会学对方招数的,只是作为触类旁通的参考。
但就现阶段而言,在这门神功的钻研上,展昭是肯定不如对方精深的,毕竟悟法神僧将其吃透,甚至能一分为二,先分卷筑基,后引向个人领悟,比起只是单纯的练成神功还要难得多。
可即便如此,悟法神僧的记录里,也没有这种“度化”之能。
“是因为阎无赦的情况特殊么?”
“不!”
“核心在于真气灵性!”
展昭结合不久前刚刚获得的秘法“一气化三清”,眼中浮现出感悟。
究其根本,天下武者对于真气本身的认知,大多仍停留在“力”的层面——精纯、雄浑、属性、变化。
对于真气灵性的开发,则是少之又少。
即便是当世顶尖功法,如大光明智经,将真气灵性视作开启“终极智慧”的钥匙;
如大日如来法咒,以其为构建“光明结界”的基石;
再似一气化三清,则是将其视作分化“化身”的核心媒介。
这些皆是运用,是方向。
但实际上,真气本身能修炼出灵性来,就已是一种“质”的提升。
真气一旦修炼出真正的灵性,便不再是单纯的力量,而是具备了某种初步的“意向”或“道韵”。
它对尚未开化的普通真气,天然便拥有位格上的压制与引领之能。
对应到眼前的例子,阎无赦起初屈服的,是直接的力量差距,而后臣服的,则是真气的质量差距。
他所修炼的普通真气,在接触到具备初步灵性的真气后,产生了本能的追随与共鸣。
相比起来,所谓佛法的慈悲、言语的点化、乃至手势的庄严,更多是提供了这样一个引子和环境,让这种“质”的差异得以用一种方式显现出来。
心念通达,展昭缓缓收回手掌,看着脚下拜伏的身影,轻声道:“起来吧!”
“遵法旨!”
阎无赦乖乖起身,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展昭的身后右侧,正与左侧的萧惠并列。
说来话长,其实整个过程并不漫长。
也就是萧惠说要宽赦呆儿族,只抓蛊惑他们的西夏人,然后没藏回风嘲讽,展现出西夏一方的宗师武力,最后宗师武力就被这位年轻出尘的僧人度化了。
“这!这!!”
少族长双腿一软,若非被身旁的亲卫扶住,几乎瘫倒在地。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更多声音,脑海中只有轻描淡写的一按,石破天惊的一拜,在不断回荡碰撞。
这位青天盟的宗师,即便不敌对方,战死了,带给他的冲击力,也不及此时的十分一二。
毕竟呆儿族能有如今的基业,也是有强者,通战阵的。
武道宗师固然强横,亦是人力可以敌之,尤其是如今己方也有一位宗师强者的情况下。
结果己方的宗师瞬间投了……
这还是人?
“妖僧!!”
没藏回风一瞬间有了逃亡的想法,最后却化作一声目眦欲裂的厉喝。
看看赦无常的下场,再看看周遭那些呆若木鸡的党项人,他很清楚,自己想要在眼前这个僧人面前逃跑,无疑是痴人说梦。
既如此,倒不如轰轰烈烈战死,既不辱没师尊的名声,也不辱没没藏氏的地位。
展昭:“……”
一个曾经说我是魔功,一个现在说我是妖僧……
你们俩挺配啊?
“放肆!敢对大师无礼?!”
圣僧心眼大,倒是无所谓,阎无赦却是勃然变色,怒吼一声,探手抓了过去。
“赦无常,赦大师,醒来啊!!”
没藏回风惊怒交集,两人搏杀起来。
展昭的视线落了过去。
阎无赦还是老的套路,其真气属性锋锐无匹,带有强烈的金行特质,善于驾驭和提炼天地间的金行元气,根基就是万绝刀,刀意精深,能斩人“三花五气”。
没藏回风施展的,或者说西夏大宗师云丹多杰的武学,应该是心法榜排名第四,雪域三宗镇派绝学,时轮镇狱功。
展昭对此还是颇为期待的。
可惜不知是两人的武功本就差距太大,还是阎无赦的倒戈,带来的冲击性终究太强烈,没藏回风根本没有施展出什么精妙绝学,只是左支右绌,仅仅十招不到,就被阎无赦一把擒住,拖了过来。
“不!不!别度化我!别度化我!”
没藏回风尖叫起来。
他宁愿死,也接受不了这种失去自我的可怕待遇。
展昭斜了他一眼。
你也配?
没藏回风瞬间被刺激到了,面孔扭曲起来:“你等着!师尊会为我报仇的!你也不过是仗着些密宗手段,师尊最擅破法,定会识破你的伎俩,他会为我……”
话音戛然而止,却是激动之下,再加上阎无赦的锋锐真气,硬生生晕厥了过去。
看看,瞧不上你,你又不乐意。
事实上,展昭对于真气灵性很感兴趣,对于佛门度化那一套则很不感冒。
但他也清楚,相比起单纯的打打杀杀,这种手段威慑力确实大了太多。
就看旁边的呆儿族。
如果他和阎无赦、没藏回风打起来,那以如今的呆儿族倾向,肯定是要相助西夏一方的。
可眼见着西夏两位来客自己打了起来,周遭数百全副武装的精锐武士,虽刀弓在手,却人人脸上写满茫然惊疑,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屏障隔开,成了这场变故的沉默看客。
等到尘埃落定,少族长面色数变,喉咙滚动数次,最后挤出一句干涩的话来:“朝廷……当真只追究西夏贼人,宽赦我等全族?”
萧惠看着他这副前倨后恭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就这样的货色,居然也能成为呆儿族这种顶尖大族的领袖?
就这样的货色,去了西夏,还不被李元昊吃干抹净?
但他毕竟身处对方的营帐,这笔账记下了,日后慢慢算,现阶段还是安抚为主:“本官奉旨而来,金口玉言,岂有虚妄?新君宽宏,念你们多受蛊惑,非出本心,故特开恩典,既往不咎!尔等当下要务,乃是速速安抚族人,莫再生乱!”
“至于西夏派来窥探、煽动之贼人……当协力一网打尽,以表尔等悔过之心,忠顺之志!”
“如此,朝廷自会保全尔等部族,敕令安稳放牧,再无后患!”
少族长如蒙大赦,想要拜下,终究觉得憋屈,只是躬了躬身:“多谢大使宽宏!”
萧惠其实也暗松一口气,却不敢忘了正主,凑到面前请教:“大师你看,还有没有别的要事?”
展昭淡然提醒:“族中真正能做主,定下八万人生死去留大事的,当真是眼前这一位么?”
如果夹山部呆儿族真的是以此人为首领,那么这八万党项人,应该已经身处河西之地了。
现在既然还未走,族中肯定还有阻力,甚至是关键的阻力。
萧惠心头猛地一亮,直接问道:“老族长何在?”
少族长被他厉声一问,嘴唇嗫嚅,眼神游移,显然极不情愿。
但在萧惠的凌厉逼视下,还是将两人领到了那个偏僻的帐篷内。
“此人中毒了。”
帐帘尚未完全掀开,内里压抑的咳嗽声与那股混杂着草药味的衰弱气息,已扑面而来。
展昭人都未见到,就直接下了判断。
少族长身躯一震,大为惊骇:“怎么会?”
萧惠不怎么惊讶,而是似笑非笑:“少族长日理万机,筹划举族迁徙这等大事,难道就一点未曾察觉?”
展昭却已不再多言,走入帐内,行至老族长榻前,并未把脉细查,只是单掌竖起,轻轻向前一推。
刹那间,一股温润祥和,带着勃勃生机的淡金色光晕自他背后扩散开来,如同无形的暖阳,将榻上形销骨立的老族长完全笼罩。
他跟商素问交流心得,虽然学不会对方神乎其神的医术,但对生机感应,病理气机流转的把握,已经超过寻常医者。
加之这下毒手法在他眼中颇为粗劣,远不及五仙教的诡异奇绝、黑水宫的阴毒绵长、大悲风的无影无形,破解起来自然少了许多阻滞。
光晕流转,如同无形的净水洗涤。
大约一刻钟后,老族长浑身剧颤,猛地向前一倾——
“哇!”
一大口粘稠腥臭的黑血喷吐而出,落在毡毯上,嗤嗤作响,竟腐蚀出几个小坑。
吐出这口淤毒,老族长原本灰败如死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虽然依旧憔悴,但那深陷的眼眸却骤然亮起,重获清明。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虚弱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激:“多谢大师救命之恩!夹山部呆儿族永世不忘!”
“不必多礼。”
展昭将他轻轻托起,丢下最后一句话:“此间事了,贫僧告辞。”
他飘然而出,阎无赦拎着没藏回风紧随其后。
萧惠这次不急了,看向老族长,微笑道:“请老族长理事。”
“请大使放心!”
对于自己的“突发恶疾”,老族长的脸上并无太多诧异,同样有着了然。
显然,这位在草原风雨中屹立数十年的人物,早已察觉此番病倒,事有蹊跷。
只是已经中招了,身边亲信被调离,信息被封锁,甚至被移至这偏僻的帐篷内,形同软禁,他纵有千般疑虑,万般不甘,也只能在病榻上隐忍不发。
一位成熟领袖的审慎与坚韧,就该是这样。
如今生机回转,局势骤变,老族长没有片刻迟疑:“回大帐!”
很快,消息如风般传遍营地核心。
老族长重新回到了象征权力中心的大帐。
一张张熟悉而稳重的老面孔,取代了之前环绕少族长的激进青壮。
然后,便是清算。
行动迅捷如雷霆。
当少族长还在为自己是否被父亲怀疑而心乱如麻,他和他身边最核心的一批死党,已被一举成擒。
行刑就在大帐外的空地上,当着所有族人的面。
一颗颗血淋淋的头颅很快被呈上。
为首的,赫然是少族长的头颅。
他双目圆睁,瞳孔中凝固着极致的震惊与不解,似乎至死都无法相信,父亲会杀他。
“老族长,这……”
就连萧惠都震惊了,虎毒尚不食子,这位老者的果决狠辣,着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老夫不止一个儿子!”
老族长反倒面色沉静,仿佛刚刚下令处死的并非自己的亲生骨肉,而只是一个犯下重罪的普通族人:“此子受夏贼蛊惑,利令智昏,险些将我八万族人带入万劫不复之地!陛下宽宏大量,是陛上的恩德,老夫身为一族之长,却不能容许这等不忠不孝、陷族于危的行径继续存在!”
‘难怪能在辽西这虎狼之地,将夹山部经营成顶尖大族,此老果然非比寻常!’
萧惠心中原本秋后算账的心思,此刻都不由得收敛了许多。
与这等人物打交道,一味威压恐非上策,需得刚柔并济,留有分寸。
而老族长不止是狠。
很快,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呈了上来。
“萧大使今夜不顾凶险,入营宣谕,更带来圣僧救老夫性命,保全我族。”
老族长双手将包裹递向萧惠,姿态放得极低,言辞万分恳切:“救命之恩,保全之德,不能只嘴上言谢,此乃些许敬意,不足挂齿!日后年年岁贡,必有我族一份诚心,老夫别无所求,只望圣僧与大使,能多多照拂本族,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萧惠毫不客气地将包裹收下,脸上原本因震惊而略显僵硬的表情,瞬间如春风化冻,彻底缓和下来:“老族长言重了!贵部迷途知返,忠勇可嘉,此番风波,罪在西夏,不在贵部,待得本官返回京师,必定向陛下详细禀明,有老族长这等明事理、识大体的首领在,朝廷自然是放心的!哈哈!”
一时间,大帐内气氛变得一片和睦融洽。
待得走出大帐,夜风拂面,带着草原特有的清冽,萧惠忍不住仰首望天。
夜空如洗,一轮明月高悬,皎洁的银辉洒落下来,将偌大的营盘照得轮廓分明,也照亮了他眼底难以抑制的兴奋与得意。
他知道。
就这一夜之间。
自己不仅兵不血刃地平息了一场可能波及辽西的边患,保住了八万丁口,更获得了夹山部这等实力派部族的明确效忠与诚意,在新君面前立下了一件足以奠定地位的大功。
新朝重臣的位置稳了!
想到朝中那些还在为辽东叛乱,新君登基而焦头烂额,或彼此攻讦争权的同僚,萧惠只觉得胸中一股畅快之气直冲云霄。
躺赢……可太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