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瘦得不对劲……”
“中毒了么?”
“和夹山部呆儿族的那个老族长,倒是不太相似……”
展昭打量着此间主人安隆真,之前的推测基本得到了印证。
然后一个温软的身子就贴了过来,沉甸甸的,暖烘烘的。
“怎么了?”
展昭侧过头,便迎上一张人比花娇的俏脸。
商素问不知何时已凑得极近,温热的气息拂在耳畔。
她紧紧闭着眼睛,纤长的睫毛因紧张而微微颤动,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勇气,才将那句在心底盘旋的话倾泻而出:“我喜欢你!”
声音轻而清晰,带着微微的颤意,却又十分坚定。
“我本以为这一生只需行医救人,潜心医道,便足矣……男女情爱,不过是话本里的故事,与我无关……直到遇见了你!”
大胆而直接的话语脱口而出后,小医圣反倒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清澈明净的眸子,此刻映着天上的星光和近在咫尺的心上人,里面盛满了期待、紧张,还有一丝破釜沉舟后的坦然。
她直视着对方,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仿佛能敲进心底:“我就是喜欢你!”
夜风似乎都变得轻柔,展昭没想到这位会直接表白,感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热烈与真诚,也有许多话涌到嘴边。
但首先要做的,是将先天罡气外放,隔离声音,不让安氏护卫听到。
严谨之后,再微微低下头,将前额轻轻贴上对方的额头。
肌肤相触的温热,无声传递着远比言语更厚重的心意。
两人鼻尖几乎相碰,呼吸浅浅交缠。
就这样在凉州的夜色屋顶上,额头相贴,呼吸相闻,静静享受着这温馨时刻。
终于。
“嘻!”
商素问忍不住从鼻间溢出一声极轻极柔的轻笑,像羽毛拂过心尖。
听得动静,展昭才微微退开些许,低头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得格外柔美的脸庞,嘴角上扬:“你就不怕我真是个六根清净的和尚?”
商素问非但不怕,反而将脸往他颈窝里又蹭了蹭,像只找到了安心处的小猫,嘴里嘀咕着,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狡黠:“你可不是真和尚……你坏得很……我早看出来了……不然……也不会坏你修行……”
展昭倒是没问她具体哪里坏,回望过往,有些感慨:“我确实是大相国寺的僧人,不过在入寺的第一日,我就问戒闻师兄,有朝一日,能否还俗?”
“那座皇家寺院,天下第一佛刹,或许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清净归宿,进阶之阶,但于我而言,不过是人生的一段经历。”
“佛法精微,确有渡人慧心之处,但我的人生,不会被青灯古佛,晨钟暮鼓限制,我想要用自己的眼睛和双脚,去四方游历,亲眼看一看这个风云激荡的时代,走一走这苍茫浩大的天下!”
商素问听得心潮起伏,她同样是这样的人,所以才愈发能感受到这种心怀广宇、不为任何形式所束缚的珍贵,立刻道:“我要与你一起,我会等你还俗!”
展昭微笑:“好。”
商素问本来还想说别的事情,但此刻的满心满眼,都被一种涨得满满的欢喜所占据,再也不想分神去思量其他。
她将脸轻轻靠回他的肩颈处,满足地喟叹一声。
原来,当两个人真的心意相通时,其余一切都远去了。
唯有彼此依偎的温暖,和心底那片安宁而明亮的欢喜,才是最要紧的事。
而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相比起上面的耳鬓厮磨,下面的安隆真脸色铁青。
这位商会主事挥退了手下,在屋内缓缓踱步。
柔软的西域绒毯吸去了足音,只余他消瘦身影在烛光下不断拉长,透着一种濒临绝境的沉重感。
他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个名字,以及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压迫力。
西夏之主,李元昊!
这位西夏君主的性情,他也是近两年才彻底看清楚。
那不是常理可以揣度的枭雄心术,而是接近于一种纯粹的霸道。
极度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李元昊想要什么,对方就必须毫无保留,心甘情愿地奉上一切,包括财富、人力、忠诚,乃至性命。
任何迟疑与权衡,甚至仅仅是没有立刻满足,都可能被视作悖逆,招致毁灭。
这种思维,正常人很难真正理解。
习惯于权衡利弊,讲究和气生财的商贾,尤其不能理解。
当年高昌回鹘灭国,西夏铁蹄踏至门前,安氏商会并未选择硬抗,而是审时度势,迅速表示了臣服。
他们调整了状态,帮助这个新兴的政权疏通商路、筹集军资、转运物资,后来西夏攻灭青唐吐蕃的战争中,安氏商会出力甚巨。
由此,商会上下是松了一口气的。
既然展现了价值,表达了顺从,接下来便该是长久的共存与互利。
商会需要西夏的刀剑庇护商路,西夏需要商会的财力滋养国本,合则两利。
李元昊若想对安氏商会下手,首先风险太大,商会经营丝路数百年,根深蒂固,一旦反扑或彻底撤出,河西商路必遭重创,对正欲大展宏图的西夏有弊无利。
其次利益不足,一个正在为自己效力的金库,远比一片被摧毁的废墟有价值得多,安氏商会自问对得起西夏,且未来还能带来更多的财富,李元昊有什么理由自断臂膀?
完全没道理啊!
可偏偏……事情就朝着最没道理的方向滑去!
先是西域传来几支重要商队“意外”失联的消息,货物被劫也就罢了,关键是重要的护卫力量丧失,手法干净得像沙漠里的一场风,了无痕迹。
接着,族中几位负责关键事务的元老,接二连三地病倒。
症状古怪,似疲似衰,却查不出任何毒物痕迹,也非已知的恶疾。
很快,也轮到了安隆真。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病”,如同附骨之疽,在两年内无声无息地侵蚀着他的身体。
食欲如常,甚至更好,人却不可遏制地消瘦下去,精力如沙漏般流逝。
他访遍名医,用尽珍药,甚至秘密请来西域的巫医、吐蕃的喇嘛,所有诊断结果都出奇一致:
脉象虽虚,却无明确病灶,形销骨立,却非中毒伤残。
但安隆真不信。
他和族内的元老都猜测,这一切就是针对安氏商会的行动。
等到派出族内护卫,做了一次试探性的转移后,青天盟高手的即刻出现,几乎指明了凶手是谁。
并入西夏十年不到,高昌回鹘的遗民还未归顺,那位西夏之主居然就容不下他们了!
不幸中的万幸是,安氏商会终究是一个庞然大物,且在西域的商路上拥有着无可替代的威望,任谁都不敢直接硬来。
还有自救的机会。
随着主事者们身体的衰弱,他们也顾不上其他,在商路逐渐限制的同时,甚至通过丐帮,联络杏林会,希望得到那位行走江湖的小医圣相助。
可惜丐帮那边刚刚联系上了“青囊仙子”石艾,青天盟在宋夏边境的极致封锁,就让那条线断去。
而当时的杏林会主力正在辽国参与营救天牢,自然不可能顾得上这里,安氏商会得不到回应,终于将视线转向合作了多年的“药王谷”,辗转促成了杏林盛会。
“希望杏林盛会里面,真有神医现世,能救我族一命吧!”
安隆真口中喃喃低语,虽然时辰还早,却已经露出疲惫之色,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回内室。
片刻之后,就在那戒备森严的守卫环绕之下,两道身影如羽毛般悄然落入室内。
展昭并指如风,在安隆真的颈侧穴道拂过,本就心力交瘁的商会主事顿时陷入更深的沉睡,连眉宇间那抹焦虑都似乎暂时平复了。
是否出手,还在两说。
但来都来了,他们要先确定一下,这个人的真实状况。
展昭如今也算半个医师,并不客气,在榻边坐下,伸出三指,轻轻搭上对方的手腕。
这一次,他并非以武道真气强横探查,而是沉心静气,以医家切脉的玄妙,将一缕极为精微温和的真气,如溪流般缓缓渡入对方经脉,循着气血,细致感知着每一处细微的波动。
真气流转周天,反馈回来的信息,却十分“干净”。
脉象无力,气血不足,五脏六腑的动力都不够。
但没有任何明确的病灶、淤塞,也没有毒素侵蚀的痕迹。
就是虚。
展昭收回手,传音道:“在我的诊断下,此人气血衰败之象确凿无疑,但非毒,非伤,非病,倒像是年纪大了,身体大不如前,并非外力所导致的。”
“我来!”
商素问一涉及诊治病患,红润润的娇颜也重新正经起来,待得展昭让开位置,自己坐于榻前,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搭上了安罗真的寸关尺。
她运起切脉术,指尖微微颤动,仿佛在倾听脉搏最深处传来的,独属于生命的密语。
真气论质量不如展昭,却更加细微柔和,带着独有的生机与探查,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游走于安罗真的五脏六腑,乃至更深层次的“气”与“神”。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点流逝。
商素问闭目凝神,额角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许久,她缓缓收回手指,睁开的眼睛里中满是郑重,一字一句地道:“我也无法确定……”
展昭颇为意外:“哦?”
正如他在武道交锋方面,至今还没有遇到难以攻克的难关,顶多是别人小气,不愿意与他全力以赴的交锋。
而这位小医圣于治病救人方面,同样无往不利。
任天翔那么重的伤势,硬生生被她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可以说她的本事与老医圣差的就是火候了,现在居然确定不了安隆真的身体状态?
商素问斟酌着词句,缓缓地道:“此人的脉象虚浮空泛,并非中毒常见的涩滞、紧促或紊乱之象,五脏六腑虽显衰颓,却也没有败坏。”
“所以他的身体,并非是受了某种毒物的侵蚀或破坏,更像是被强行抽走了维持运转的根本元气!”
她顿了顿,努力寻找着更贴切的比喻:“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虫子’,趴在他的生命本源上,吸食了他最精纯的生命元气。”
“幸而此人出身豪富,自幼养尊处优,饮食进补从无短缺,原本的生命底蕴极其丰沛雄厚,宛如一座储满油脂的灯盏。”
“那‘虫子’虽然狠狠地吸食了一大口元气去,灯油却还能不断从储备中渗出补充,只是灯盏日渐干瘪消瘦,灯火却未立刻熄灭。”
“若是换作一个本就贫苦、底子单薄的平民百姓,生命元气储备不足,被这样‘吸食’一口,恐怕当场就会油尽灯枯,暴毙而亡,连消瘦的过程都不会有。”
展昭马上理解,总结道:“所以,此人之前是个富态的胖子,自从被‘吸食’元气后,为了维持生命之火不灭,身体被迫不断燃烧,消耗自身储存丰厚的‘灯油’来填补那个被吸食的‘窟窿’。”
“这才导致他急剧消瘦,精力衰败,但如果医者来查,又查不出具体病灶……”
“因为‘病根’根本不在他体内,而在那外来的‘吸食’手段上?”
商素问微微点头:“大致就是这么回事,但我无法确定那到底是什么手段,实在闻所未闻。”
展昭琢磨着道:“这听起来就不是毒术了,更像是一种邪门的武功,如果他再被吸一口,会如何?”
商素问道:“以此人目前的身体状况,会死!”
展昭又问:“如果他从此之后,不再被外力吸食元气,就这样的状态还能活多久?”
“那还能活很久。”
商素问道:“以安氏商会的财富,他们只要请医者调养身体,将元气逐渐补回来,就与常人没什么区别,当然经此波折,寿元是肯定有所折损的……”
展昭心里有了数,下达判断:“即是说,凶手还会下手!”
商素问盈盈一笑:“师哥最喜欢这种了,是么?”
“相比起防不胜防的下毒手段,我更喜欢这种直接下手的敌人!”
展昭颔首:“我之前还有些奇怪,如果杏林盛会是为了求医,背后又是李元昊不容于安氏商会动的手,怎么容许这么多医者聚集河西,如今看来,他们恐怕正等着这场好戏!”
商素问不笑了,神情凝重起来:“他们想要羞辱众医者,当众杀害这个安隆真?”
“不无这种可能。”
展昭道:“到那时,医圣一脉的名声也要受到牵连!”
对于安氏商会来说,他们不是想要败坏小医圣的名声,只是族内高层们齐齐得了“怪病”,实在走投无路,才被迫用了这么个法子,聚集各地医师,如果能将医圣一脉真的引来,那就有救了。
哪怕事后得罪了这些医者,未来没了信誉,但至少先把眼前这一关过去再说。
但事情的发展并不由他们控制,尤其是以李元昊那种霸道的性子,岂会让他们用这样的方式自救?
“此番幸亏师哥来了!”
所幸现在有了转机,商素问由衷地道:“我常觉得,师哥走到哪里,哪里的戾气杀戮便会消弭,那些走投无路的苦命人,便看到了生机!”
“哈哈!”
展昭最爱听这话,朗声一笑,透着发自内心的愉悦:“师妹所言,深得我心,正是这样的道理嘛!”
江湖如此危险,自从他来了后,却是安分多了。
商素问看着这位神采飞扬的心上人,柔情满溢,脸颊又红润起来:“此间事已大致明了,我们先回客栈吧?”
“好!”
就在两人悄然离开安氏大宅,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墨,朝着城南邸店而去时。
城北另一座安氏商会所开办的旅社里,掌柜也在拨弄着算盘,忽闻一阵清脆的银铃声由远及近,叮咚悦耳,如泉水击玉。
抬起头,只见一位女子袅袅步入店中。
她头戴一顶高耸精致的银质牛角冠,冠顶装饰着数朵栩栩如生的铃兰花饰,细如发丝的银链垂落额前,随着步履轻轻晃动,奏出那清灵的乐章。
一袭靛蓝色的对襟长衫,袖口与衣襟处绣着繁复的蜡染纹样,细看有蜈蚣盘绕、蝎子游走于花间,腰间微微裸露,饰以银链,闪着细碎的光。
“苗疆人?”
掌柜一时看得有些怔住,这般扑面而来的异域风情,实在极有冲击力。
而待得念头一转,他更是狂喜。
莫非来者是……
此刻女子已然走到柜台前,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流淌的泉水,悦耳动听:“掌柜,还有上房么?开一间!”
“有!有!”
若真是这位,就算是将客人请出去,也得为对方腾出一间客房来。
而就在掌柜强忍着激动,想要打探一二时,这位明艳大气的苗疆女子已然主动道:
“小女子虞灵儿,忝为五仙教圣女,告诉安家主事之人,我五仙教有恩必报,前来赴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