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是圣女亲至?”
“五仙教高义,敝会上下,必铭记五内,永世不忘!”
安隆真今夜睡得特别沉,被手下硬生生摇醒。
得知来人是五仙教的圣女后,几乎是跌撞着冲入正厅,对着厅中那位彩裙银饰的美艳女子便是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虞灵儿容色清绝,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并无多余客套,目光落在安隆真枯瘦的面容上,开门见山:“安会主密信所述症状,与我教的‘梦衰蛊’颇为相似。”
“梦衰蛊?”
安隆真呼吸一窒:“那……那是什么蛊虫?”
虞灵儿道:“此蛊以金蚕幼虫炼成,细若游丝,无色无相,入体后随血而行,散入周身要穴骨髓,蛰伏七日,宿主毫无异状。”
“七日后,蛊虫渐醒,开始蚕食宿主精血元气,初始仅感倦怠,偶有心悸盗汗,脉象渐虚却无病灶,如同生命本身在无声消逝。”
“此后过程缓慢,气血日亏,经络日滞,神思困顿,而体肤渐削,直至元气枯竭,生机断绝,形销骨立,最终多于睡梦中衰亡,故名‘梦衰’。”
安隆真又惊又俱,却又免不了大喜:“就是这样!我的许多症状就是这样啊!虞圣女定能帮我解了这蛊毒吧?”
之前他就有过猜测,既然河西当地的医师都查不出中毒迹象,那是不是中蛊了呢?
幸亏安氏商会百年经营,广结八方奇人,连远在滇南,神秘莫测的五仙教都留有交情,甚至可以追溯到前朝南诏时期。
于是他派出多路人马,各自带着书信南下,终于把五仙教给请了出来。
可虞灵儿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将他刚燃起的希望之火浇得只剩青烟。
这位圣女甚至没有伸手搭脉,只是绕着安隆真走了一圈,彩裙微拂,银饰轻响。
等到停下脚步,她笃定地道:“你并没有中‘梦衰蛊’,你根本没有中任何蛊。”
安隆真颤声道:“这不可能,我族内多人患上相同的怪病,显然是有人做了手脚……”
虞灵儿原本还真以为是之前流出去的那批蛊毒,又到了其他贼子手中,害了人。
现在眼见不是蛊虫加害,既感安慰,也遗憾帮不上对方了:“我不是说没人做手脚,但你若中了梦衰蛊,绝对瞒不过我的本命蛊,我自然有办法帮你解开,可现在本命蛊毫无反应,你就不是中了蛊……”
“要害你的人,用的是其他手段!”
顿了顿,虞灵儿想到一事:“我自从入了河西,再到凉州的路上,遇见两拨人马意图拦截,手段各异,不似寻常江湖人,安会主久居此地,耳目灵通,对此可有头绪?””
安隆真稍稍冷静下来,听了这位的描述,沉声道:“依圣女所述,第一批人马表面上动用的是西域异术,实则以法器伤人,这是密宗的特点,应是出自雪域三宗;”
“至于第二批人马,行动迅捷如风,配合默契,擅用中原武功,却又夹杂着西域与吐蕃的路数,尤其精于合击阵法与奇门异术的,定是‘青天盟’无疑了。”
“还真是青天盟啊?”
虞灵儿显然有所猜测,如今只是验证,马上道:“别人倒也罢了,若是那位‘破法僧’云丹多杰,我万万不是对手……”
眼见蛊的可能再被否决,安隆真是真的有些绝望了,也顾不上其他,咬着牙道:“虞圣女放心,西夏那位国师,与青天盟不是一伙的,甚至青天盟的建立,就是为了遏制这位国师的权势……你且听我细细道来!”
“竟有这事?”
虞灵儿饶有兴致地听完西夏内部的分歧,带着几分骄傲道:“若大宗师不出手,我还真不惧青天盟的其余高手!”
她和大悲风这类宗师,对于这类人数众多的势力,威胁性其实是最强的。
而相比起大悲风的正面搏杀能力较弱,只能施毒,虞灵儿自身的武功也非同小可,无惧围攻。
她此前带着程墨寒回归山门,解决了五灵心经外泄的风险后,还在五仙洞内闭关,借由天南历练的感悟,成功凝聚武道真意,是天南四绝里面继天青子之后,第二个突破至化意境的。
而五灵心经中,继本命蛊“金蚕蛊”,本命毒“空山雨”,她已经开始正式第三道本命煞的孕育。
待得本命煞功成,便可追求本命幻与本命灵,待得五灵归一,灵性通玄,或可一窥天人之境。
只不过历代圣女,还无一人达到那种成就,最高的也只孕育了四种本命之力,就已是三境巅峰宗师,神功无敌,横扫苗疆了。
直到万绝尊者现世,五仙教才得以推演出五灵归一的可能,并期待往后的圣女能趋至这一不可思议的境地。
虞灵儿无疑就是目前最符合上下期待的一人,教内简直将她捧上了天,一切所需予取予求,哪怕是准备传承给后人的天蛇套装,也是任由她取用。
虞灵儿却是首次感受到了压力,甚至有些迷茫。
就算没有大宗师,五仙教也是苗疆的主宰,无论世俗何人当权,都需得到五仙教的认可,才能坐得稳大理的王位。
如此一来,即便修成了通天彻地的武功,又能如何?
她仿佛看到未来的自己,依旧身着华美的彩裙,受万千族人敬仰,可身影之后,却是一片孤零零的寂静。
高处不胜寒,若无人分享,无人懂得,那漫长的岁月与权势,也全然失去了温度。
每每这个时候,她的脑海中就浮现出一道朱红身影。
与他相处的时间,其实算不得太长,最难忘的是天南盛会前居住在襄阳城小巷里的几个日夜,她素手调羹汤,两人过着寻常百姓的日子,简单踏实,又带着一股烟火气的暖意。
而自从分别后,回到的苗疆,那份原本以为会随时间淡去的思绪,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如同情蛊,在每一个独处的静夜,在每一次眺望北方的瞬间,悄然滋长,日渐清晰。
或许,这才是她此番会破例离开苗疆,远赴数千里之外、风沙凛冽的河西,接受安氏商会请托的真正原因。
表面是还旧日人情,心底深处,却未尝没有一丝近乎渺茫的期待:
此行北上,或许能离那个人近一些?
至于青天盟……
肯定为那个人所讨厌,那么她也讨厌!
安隆真却感动了。
他万万没想到五仙教会派圣女前来,原本以为来一位长老就很不错了,结果现在这位圣女甚至愿意为他对付青天盟中人……
真义气啊!
既如此,他也不含糊:“圣女此番义助,在下感激不尽,但凡我商会所有,圣女尽管取用,另我安氏在蜀中还有商铺十二间,还望贵教收下!”
虞灵儿还有些小惆怅,就被递过来的铺契惊住了,这安氏确实财大气粗,却是轻轻摇头:“无功不受禄,小女子是不会收的。”
安隆真却是真心实意:“不瞒虞圣女,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接下来我们将举办一场杏林盛会……”
“杏林盛会?”
虞灵儿心想现在都流行盛会么,但又莫名的生出些好感来,毕竟她和他是因为天南盛会相识的,随口说了一句:“小医圣一向行事低调,居然也愿意促成盛会,你们的面子是够大的啊!”
安隆真稍加迟疑,干脆咬了咬牙,低声道:“不敢隐瞒虞圣女,此次盛会,我们是冒用了杏林会的名义!”
虞灵儿面色立变:“你说什么?”
安隆真实话实说:“我们这两年来一直在西域寻找老医圣的隐居地,始终找不到,又想寻找小医圣,也失之交臂,无奈之下,唯有出此下策……”
“这也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消息早早宣扬出去,已经吸引来了各路人马,但青天盟不会坐视,到时候必然派人乔装前来捣乱,故而盛会本就需一位大高手坐镇……”
“我安氏千辛万苦,也未能请来一位宗师,如今虞圣女大驾,却是我等命不该绝,绝处逢生了!”
事实证明,钱也不是万能的,买不来医圣,也买不来宗师。
所以现在,面对这位苗疆圣女,安隆真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深深躬身请求。
虞灵儿态度却冷淡下来:“我娘当年在国战中受伤,还是老医圣前辈出手治疗,我不容许医圣一脉的声名受损,你把杏林盛会停下!”
安隆真垂首:“绝不是在下推托,如今各方医家聚集凉州,真的已经停不下来了……”
虞灵儿也有办法:“那好,等到大会一召开,你就为医圣一脉澄清,是你们安氏假托小医圣之名举办的盛会!”
安隆真面色微变:“虞圣女,我们原本就准备事后……”
“莫要事后,盛会召开,各方聚集,你就直接登台,说明缘由!”
虞灵儿冷冷凝视:“如何?”
安隆真心里不愿,这要是率先说了,会场乱了起来,恐怕会出事,但面对这位宗师的威压,他心头一沉,终究应下:“在下就听虞圣女的,事先登台说明!”
虞灵儿淡淡地道:“既如此,我便坐镇这场盛会,尽力护得周全,事后你我两清,各不相欠!”
……
“杏林盛会召开了!”
“在凉州?”
“就在凉州!就在凉州!”
自从西汉驱逐匈奴,打下河西,当时就设立了四郡:武威、张掖、酒泉、敦煌。
到了前唐则是四州,武威是凉州,张掖是甘州,酒泉是肃州,敦煌是沙州。
这四州如今尽归西夏统治,其中最为繁华的要冲之地,肯定是凉州,故而绝大部分医者都聚集在凉州城内。
原先只是风闻小医圣可能在附近行医,杏林盛会的具体地点众说纷纭,不少人甚至做好了奔波数州,饱尝风沙的准备。
如今确切地点公布,就在这凉州城外,众人顿时松了口气,不用再吃那恼人的沙子了。
一时间,城内各条主要街道上,身着各式服饰、背负药箱或携带奇形器械的人们,或乘车马,或步行,俱都热热闹闹地朝着城外涌去。
等到了凉州城外的东郊,才发现此次盛会的场地,是一处由前唐贵族马球场改造的宽阔场地。
青石看台依旧保留着昔日的粗犷轮廓,中央偌大的草场则被平整,搭起了凉棚与高台。
各色旗帜在塞外风中猎猎作响,药香、汗味、尘土气息与鼎沸人声混杂,来的人不仅是医家,还有许多携刀佩剑,气息剽悍的武林人士夹杂其中,使得这场面更添了几分江湖气。
正如襄阳天南盛会时,许多人并非为争夺名次,只为亲眼目睹宗师风范、见识顶尖武学一般,此番医家盛会,也吸引了大量这样的江湖人士。
有的是好奇这传闻中的“小医圣”究竟何等模样,欲一睹真容;
有的是想见识各地名医手段,开阔眼界;
更多的,则是抱着结个善缘的心思——毕竟今日到场者,多是各地有头有脸的名医,谁家没个三病两痛?
提前混个脸熟,将来求医问药,总归方便些。
就在这喧嚣与期待中,几位此前已在名单上被重点提及的人物,陆续抵达,引发了不小的骚动与议论。
先是一位身着赭色道袍、手持白玉拂尘的老者,缓步而来。
他须发皆白,面色却红润如婴儿,步履沉稳,仙风道骨。
场外立刻有人低呼:“是终南山‘百草观’的松泉道长!”
也有不识的,询问道:“这位是谁啊?终南山最有名的不是丹霞派么?”
有人解释:“若论江湖势力,百草观确实不如新五大派的丹霞派,可百草观秘传的‘五禽导引术’是调理内息、强健筋骨的绝学,而观中‘接骨续筋’之法更是独步天下,尤擅处理各种复杂骨折与严重外伤,连天波杨府,都曾蒙这位救治呢!”
“原来如此,能给杨家将治伤,确是医家圣手!”
松泉道长目不斜视,径自走到前排预留的席位,拂尘一摆,安然落座,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接着,一位头戴平定四方巾、身着青色儒衫的中年人步入场地。
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目光温润而睿智,周身透着一股书卷清气。
识得他的人也开始交头接耳:“那位是江南‘回春堂’的苏先生吧?”
“没想到江南之人也远赴河西,小医圣的名声真大啊!”
“那可不,小医圣是杏林会主,也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呢!”
苏文景带着温文尔雅的笑容,朝着四周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后在松泉道长旁侧的位置坐下,气度从容。
接下来引人注目的,是一位身形矮壮、面色黝黑的老者。
他衣着朴素,没什么出奇,但腰间挂着七个颜色各异、大小不一的葫芦,随着走动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一出现,场中不少武林人士的神情,都郑重了几分。
“蜀中‘千毒谷’的唐守拙!”“嘘!小声点,‘千毒谷’可不好惹!”
若说天下用毒宗门,当属五仙教与黑水宫为最,无可置疑,那么排名第三的就众说纷纭了,而千毒谷精研毒理,手段诡谲,正是强有力的竞争者之一。
也因深谙毒性,千毒谷在以毒攻毒,诊治因毒而起的疑难杂症方面,堪称一绝。
唐守拙对周围的打量恍若未觉,径直走到前排另一侧,大马金刀地坐下,闭目养神。
随后又有气质各异的医者纷纷入场,按照名气资历,纷纷入座。
展昭和商素问悠闲地漫步在人群中,来到最后排的位置坐下。
事关师门声誉,商素问也顾不上这几日的甜蜜,以望气术观察周遭。
展昭的六爻无形剑气更是早早展开,悄无声息地扩散出去。
很快,一道熟悉的气息进入感应,比起分别之时更加强大,也更多了几分灵性。
展昭眉头微扬,眼中闪过惊喜之色:“灵儿也来了河西?”
正想着这位是偶然路过,还是与盛会有着密切的关系,商素问的传音飘来:“师哥,我感受到一股宗师的气息……咦?”
“嗯?”
展昭同样轻咦一声,因为就在这时,安隆真走上了高台。
别说展昭和商素问对视一眼,各自诧异,前排就坐的松泉道长、苏文景、唐守拙等一众医家名宿,也都不由得皱起眉头,面露不解。
人员聚集,上前说话之人,即便不是杏林会的主事者,也该是药王谷派出的代表。
这位明显是商贾打扮的人现身,是何用意?
‘虞圣女,你接下来可要护住我啊!’
安隆真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不由地如芒在背。
心中默默祈祷后,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朝着场中抱拳,提高声音道:“在下安隆真,乃安氏商会主事人,诸位远道而……”
话音刚起!
一道轻盈如羽的鹅黄色身影,突然自远处翩然而出。
衣袂当风,宛若惊鸿,带着一股清冽纯净的草木药香,瞬间压过了场中的尘土与烟火气。
那是一位身形窈窕的女子,面覆轻纱,身姿蹁跹地落在场地中央,恰好站在安隆真身侧前方,瞬间成了全场真正的焦点。
她欠身行礼,声音清越悦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小女子商素问,姗姗来迟,劳烦诸位久等了。”
短暂的寂静后,场中轰然沸腾——
“小医圣!”
“她真的来了!”
人人伸长脖颈,争相目睹这位医术通神却行踪飘忽的奇女子。
惊呼声、赞叹声、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几乎要将整个会场淹没。
唯独近在咫尺的安隆真,脸上的血色缓缓褪去,对着耳畔响起的质问声回答道:
“不!她……不是我们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