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有‘我’啊?”
眼见女子登台,自我介绍,引发哗然,商素问怔住,展昭则注意到了安隆真的错愕与惊惧。
他之前奇怪,原本应该居于幕后的人,为何在盛会开启前就出现,这不相当于自爆了真相?
如今看来,还真有可能是对方想要主动承认,这场杏林盛会的名头,是个骗局。
可惜没等安隆真坦白,就被捷足先登。
只是这个“小医圣”……
旁边也传来商素问啼笑皆非的质疑:“这人也完全不像我啊!”
是的。
此时现身的这名女子,与真正坐在旁边的商素问,半点不相像。
无论身高、体态还是相貌,哪怕对方以轻纱遮住了大半面容,但从眼睛和脸型也能看出,此女是另一幅面容。
别说万绝变那种神级易容技巧了,就算是一张易容面具,亦或化妆的手段都没有。
可恰恰如此,展昭的神情反倒凝重起来。
对方在容貌上与商素问完全不同,却敢假冒,看似胆大包天,实则不然。
因为绝大部分人,本就不知商素问长什么样子。
这位小医圣神龙见首不见尾,展昭最初听庞令仪提及时,还未解决钟馗图一案,直到北上辽国,劫天牢之前,才正式相见。
由此,武林中的其他人更难见到杏林会主的庐山真面目,唯有杏林会的自己人,才知道这位长什么样子。
偏偏青天盟封锁了横山一线的宋夏边境,以“青囊仙子”石艾为首的杏林会中人过不来,而这群被放入河西的医者,肯定经过筛选,又不知长相。
所以来者的登场,只要把握住一个关键特点就行了——
气质!
身上带着草药精粹的香气,眉宇间透出几分从容专注,牢牢抓住神韵。
说实话,单论容貌,商素问长得极美,但恰恰是美貌,反倒不像人们传统印象中那类沉静渊深的老成医者。
而眼前这位黄衫女子,其容貌相对平凡许多,却与那静如深潭的气质完美结合,反倒形成了一种更具说服力的模样。
商素问也隐隐反应过来了,神情同样变得严肃:“好手段啊,但只靠这个,就想骗过所有人么?”
“诸位!”
恰在此时,清越的声音响起,不高亢,却压下了场中尚未完全平息的嗡嗡议论。
假冒之人开口:“小女子不才,劳烦诸位同道前辈,四方友人,不辞辛劳,远涉千里,汇聚于此凉州古城。”
“塞外风沙凛冽,路途艰难,诸位拳拳之心,济世之念,令人感佩。”
她语调诚恳,开场便是致谢,目光缓缓扫过前排的松泉道长、苏文景、唐守拙等人,也掠过后方黑压压的人群。
无论医家还是武林客,似乎都被她一视同仁地纳入这份谢意之中。
随后她接着道:“医道绵延千年,流派纷呈,各有所长。”
“或精于汤剂针灸,或擅正骨推拿,或通毒理以攻邪,或明导引以养正,地域有别,传承各异……”
“然治病救人,探求生命奥秘之心,古今一同,南北无别!”
“此番杏林之会,非为彰显门户,非为争个高低,其珍贵之处,恰在于互通有无,切磋琢磨。”
“将江南调理温病的心得,说与擅治外伤的北地同道听听;将蜀中以毒攻毒的奇思,与精于方药剂量的中原大家议议……”
“吾等见识每增一分,手段每阔一尺,将来临症之时,或许便能多救一人,多解一厄,此乃医道传承之真义,亦是苍生之幸!”
“医者,仁术也,仁心在前,仁术方有所附;济世为本,技艺乃有魂魄。”
“故今日愿与诸位同道共勉,抛开门户之见,放下胜负之心,但求以医会友,以术惠民!”
言罢,她再次盈盈一礼。
“说得好!”
“小医圣高义!”
“不愧是杏林会主!”
场中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阵叫好,由疏而密,最终汇聚成片成片的赞美。
商素问竟也在抚掌的人员中,显然是认同这番说辞的,只是嘴角似笑非笑:“若说漂亮话,我不及她,但空谈道理,终究不够,接下来……就要见真章了!”
“如此,便由小女子先行抛砖引玉!”
待场中因她之前话语而起的低声议论稍歇,女子再次开口,目光扫过全场,姿态既谦和又自信:
“小女子今日要与诸位同道分享探讨的,是一篇平日里琢磨的,关于行气导引辅助疗伤的粗浅心得,暂且称之为‘通脉诀’吧……”
这位假冒之人,并未直接展示什么惊世骇俗的病例或秘方,反而选择了一个看似基础,实则极为考验医者对经脉气血理解深度的切入点,开始娓娓道来。
这更见功底。
而女子所述的内容,也并非直接背诵某本古籍,是真的融合了经典的理论与个人的体悟,条理分明,却又时不时有着令人耳目一新的见解。
渐渐的,不少医者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就连前排的名医,也是或捻须颔首,或目光炯炯,或念念有词,与平日里的病例相对应。
“哦?”
商素问听着听着,则眉头微皱。
这“通脉诀”的核心,是对于人体气血与自然生机关联的理解,那调和而非对抗、引导而非强攻的思路,居然与老医圣教导的医道理念,有着七八分神似。
她再三确定,这不是巧合后,传音道:“此人所言医理根基,与师父有关。”
展昭道:“此人莫非是你的师妹?”
商素问微微摇头:“师父不会再收徒了,我是他的关门弟子,只是他依旧会指点其余医者,或许这假冒之人,曾在师父座下听讲?”
“果然是有备而来。”
展昭道:“此人的医术或许无法与你相比,但与世间其余医者比较,恐怕已是相当高明了吧?”
商素问从不妄自菲薄,轻轻点头:“是的,此人已是医道名家,仅仅逊于我医圣一脉而已。”
既有如此造诣,待到一篇“通脉诀”洋洋洒洒讲完,场下众人无论听懂多少,皆感意犹未尽,心中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女子却好似做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待得众人回过神来,清越的声音再度传开:“接下来,便有请诸位杏林前辈、各方名家登台,不吝赐教!”
她主动让出中心位置,这番姿态,更显其气度格局。
只是少有人注意到,原本站在高台后方的安隆真,也被她带到了一侧。
而此时,前排的众多名家起身,经过一番推辞谦让后,首先登台的,是终南山百草观的松泉道长。
这位老道士手持拂尘,步履沉稳,仙风道骨,来到台前,竖掌一礼:“贫道松泉,观小医圣高义在前,亦不能藏私,今日便与诸位探讨我百草观于‘正骨理筋、接续生机’上的一些浅见!”
他并未直接讲述最核心的秘传手法,而是从人体筋骨构造与气血运行的关系讲起,深入浅出,其中穿插了数种极为精妙且实用的应急正骨手法,还有后续温养筋络的导引之术。
虽非不传之秘,却都是经过千锤百炼,极为实用的干货。
听得许多擅长外伤救治的医者,与经常受伤的武林人士频频点头,大感获益匪浅。
接着,江南回春堂的苏文景先生从容上台,儒衫飘洒,先向四方拱手:“在下苏文景,小医圣有言,医道贵在交流,苏某不才,愿就江南之地常见的‘湿热蕴结、耗伤气阴’之症,谈谈自家在‘清补兼施、固本培元’上的一些心得!”
苏文景的讲述,充分体现了江南医家细腻周到的风格。
他从辨识湿热深浅、判断气阴耗损程度讲起,到如何巧妙配伍,既清邪热又不伤正气,既滋亏虚又不助湿浊。
所举方例,药材常见,配伍思路却极为精妙。
于平淡中见真功夫。
随后,蜀中千毒谷的唐守拙走上台:“老夫以为,天下万物,相生相克,毒能杀人,亦能活人!今日便说说,如何以几味‘偏性峻烈’之物,应对几种看似无解的‘阴滞邪毒’!”
唐守拙的讲述最为惊险,却也最吸引那些追求奇效,钻研疑难杂症的医者。
他列举了数种罕见毒物的特性,以及它们在某些特定毒症中的应用思路,最关键的是要严格控制剂量。
虽未透露具体毒方,但提供的思路和解毒原理,却如同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令在场许多医者,包括前排的松泉与苏文景,都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这三位名家,显然都因“小医圣”抛开门户之见,分享高深心得的行为所触动。
虽不可能将独门绝技真的传授,但今日所讲述的内容,比起平日交流,已是相当大方与深入,拿出了真正看家本领的部分精髓。
整个杏林盛会的气氛,也因此被推向了第一个真正的高潮。
学术交流的氛围变得无比浓厚。
紧接着,一位位或在地方州县出名,或者行医于四方的医者登台,开始畅所欲言。
展昭同样听着,也颇有收获,但不忘侧头打量商素问。
却发现她似笑非笑的表情都消失了,反倒全神贯注地看着高台,不禁道:“你不恼?”
商素问回过神来,转过头来,眼神清亮,认真地道:“这样的分享,是很好的事,我为什么要恼怒?这个人如果只是借我之名,做如此正确的事情,我便是把小医圣的名头借给她,又如何?”
“这样的胸襟,才是真正的医圣!”
展昭自身是对武道追求极为纯粹之人,当然也欣赏这种对医道本身怀有纯粹热忱与开阔胸怀的境界,转而又笑道:“那……我也上去讲一讲,如何?”
“好啊好啊!”
商素问几乎不假思索,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方才的沉静瞬间被期待取代,连连点头,催促道:“我听着呢!你快去!”
展昭自人群最后一排长身而起,径直朝着中央高台走去。
路过时,还有几个人想要争先上台露脸,不知怎么的,心头那点争先的念头莫名一滞,竟下意识地顿住脚步,眼睁睁看着这位一路行去。
只是当他出众的身影出现在高台下,围观的江湖人士难免议论开来:
“这人是谁?看着未免太年轻了吧?”
“在台下听听也就罢了,这等场合,台上皆是成名已久的前辈高人,哪里有他一个毛头小子说话的资格?”
“怕是哪个医馆的学徒,听得热血上头,不知天高地厚……”
事实上,排坐下的名家们,一时间也不禁侧目。
年轻人有向学之心是好事,可这杏林盛会的高台,终究不是凭一时意气就能上的。
“咦?”
台侧后方,一直凝神关注场中变化的虞灵儿,则被这突如其来的身影吸引了注意。
她忍不住探出身子,从缝隙中瞄了一眼。
可惜角度所限,未能看清来者完整的面容,只瞥见一道挺拔如松,潇洒自然的背影,正不疾不徐地登台。
可惜,那周身流转的气息平和内敛,与记忆中某人那如朝阳初升,又似深潭潜龙的独特气质全然不同。
虞灵儿心头那丝期待,转为一缕淡淡的失落,自嘲地敛回目光。
如今看谁都像他。
不过是痴念作祟罢了。
“诸位……”
展昭登台之后,落落大方地朝着四方抱拳,刚刚开口,唐守拙突然高声道:“小子,看你年纪轻轻,气度倒是不俗,且先报上名来——姓甚名谁,师承哪位杏林高人门下,敢让你这等年纪就出师行走?”
此言一出,场中气氛顿时微妙起来,许多医者脸上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医道一脉,源远流长,最重传承。
望闻问切、药理方剂、针灸推拿……各种精微之处,非经年累月师者口传心授,临症指点难以真正掌握,罕有自学成才之说,皆有师门跟脚可循。
而且医道关乎人命,出师标准历来严苛,未得师门认可,未积累足够经验者,绝不敢轻易以医者自居,更遑论在如此盛会登台讲法。
所以哪怕这个人气度不凡,但也确实太年轻了。
如果师出高门,此刻报上字号,固然能得几分“看在其师面上”的讲述机会,但随之而来的压力也将倍增,一言一行皆关乎师门清誉,稍有疏漏或浅薄之处,立时便会连累师门名声受损。
如果没有什么像样的师门传承,那就根本连站在高台的资格都没有哦!
然而展昭微微一笑,声音清朗,传遍全场:“在下无名小辈,虽得杏林高人指点,却未能正式拜入任何师门,算不得有师承……”
此言一出,台下已是一片低低的哗然,连师承都没有,那你还敢上来?
展昭话锋却是一转:“所幸,方才小医圣有言在先,今日之会,不重比试,只重交流,不争虚名,只求实益。”
“既如此,姓名师承,不过虚名外相,在下登台,只盼能与诸位同道交流些许浅见,于医道或能有些许助益,至于称呼……”
他微微一笑,气度从容:“诸位称我为‘无名’即可。”
“无名?”
台下众人,包括发难的唐守拙在内,一时间都有些愣住了,面面相觑。
说实话,莫说今日这是杏林盛会,便是寻常聚会,人活于世,所求不外名利二字。
登台讲演,扬名立万,正是题中应有之义。
否则各路医者为何闻“小医圣”之名便云集于此?
不也正是为了这“名”之一字么?
结果你倒好,直接叫“无名”?
连个真名实姓都不愿透露?
那你耗费心力登台作甚?
就算你当真讲出什么惊人之语,独到之见,这名声也落不到你头上啊!
没有名声,便无实际的好处,无门无派的,将来开馆行医,受人尊崇,都无从谈起。
这人的行事实在有些古怪,但偏偏,这份古怪之中,确实契合了方才“小医圣”开场时所言不争虚名的超然。
不待众人细细揣摩,这位登台者究竟是真有惊世之才而淡泊名利,还是仅仅是个不知天高地厚,故弄玄虚的狂妄小辈,展昭已正式开讲:“在下一贯不会起名,所思所想,也是一篇‘通脉诀’,抛砖引玉,供诸位参考!”
话音刚落,场中先是一静,旋即响起一片难以抑制的惊呼和吸气声!
你莫不是故意的?
人家小医圣讲述“通脉诀”,条理清晰,见解独到,已然折服众人,堪称珠玉在前,高山仰止。
你这无名无号的年轻人,非但不避其锋芒,另辟蹊径,居然还敢讲述完全相同的话题?
这已不仅是班门弄斧,简直是自取其辱!
唯独在人群里的商素问正襟危坐,满是期待,而后台的虞灵儿明明发现气息不同,也再度探出脑袋,侧耳倾听。
展昭正式讲述,开场第一句,便已与此前所有截然不同:“我之‘通脉’,其根基不单在后天血气经络的疏导调理,更首重人体与生俱来的那一口……”
“‘先天真元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