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天一口真元气。”
“此气藏于肾元,发于命门,乃人身阴阳之根,性命之本。”
“后天血气或有淤塞,经络或有滞碍,若此先天一气尚存,且能引动,则如暗夜明灯,可照见并引导后天诸气,破淤通塞,往往事半功倍……”
展昭讲的不是先天道。
而是这些日子商素问传授他医家相关所学,他结合自己武学的理念,琢磨出来的一种法门。
所以众人起初听得很迷茫。
啥啥啥,你说的是啥?
什么先天真元气,莫不是臆想?
可展昭讲述的同时,一股奇特的波动弥漫出来。
精纯绵长,生机盎然,随着所讲的“通脉”之理,众人体内的生命元气也随之波动,在经络穴位间开始流转。
这一幕,仿佛将无形的医理,用最直观的方式,呈现在众人眼前。
不止是“言传”,更是“身教”。
于是乎。
台下,原本抱着看笑话心态的众人,神色渐渐变了。
首先是惊愕退去,疑惑加深。
渐渐的,疑惑散去,开始深思。
就连立于高台一侧的假冒女子,双眸都微微闪烁起来。
这群人皆非庸才,已经发现了,对方这番论述的角度与高度,与方才众人所言,存在着根本性的不同。
先前登台的医者,无论“小医圣”的调和导引,松泉道长的正骨续筋,苏文景的清补固本,唐守拙的以毒攻毒,其核心思路,都大抵可归于“节流”二字。
即如何修复已损、疏通已堵、祛除已病、平衡已乱。
通过降低身体的损耗与异常,来促使生命恢复其本有的秩序与活力。
这是医道千百年来最主流的路径。
而眼前这位“无名”所阐述的思路,却赫然指向了“开源”!
他所讲的“通脉”,不再局限于已有气血经络的修补与疏导,而是直指生命最原始的那股动力,将之称作“先天真元气”。
通篇强调的,已经不是“病在哪里治哪里”,而是“如何唤醒并壮大生命本源的力量,让身体自身拥有更强的修复与抗病能力”。
一旦此法功成,无论后续是用药辅助还是康复调理,都将事半功倍,甚至可能从根本上改变某些顽疾的预后。
这已超出了普通医理讨论的范畴,更像是一种融合了极高深武道修炼经验,还有对生命本质深刻认知的独特“道途”。
相比起以毒攻毒的老生常谈,这才是真正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当然,要能真的实现。
人体真的存在先天一口真元气么?
如果存在,如何调用,如何壮大?
病体虚弱,是否会消磨?
强行引动,是否会回光返照?
种种都是问题。
但这个思路确实很有意思,且与如今的医道并不相悖,关键还不是臆想。
展昭并未炫技,但那随着话语自然流转,带动周遭气机的无形涟漪,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这种对“气”的掌控与诠释,让台下许多功底扎实,经验丰富,却苦于某些瓶颈或对生命认知模糊的医者,脸上由若有所思,变得如痴如醉起来。
时间悄然流逝。
展昭的讲述其实并不冗长,内容却极其凝练深刻。
待他最后一个字落下,众人恍然回神,才惊觉竟已过去了足足三刻钟!
可对许多沉浸其中的人来说,却仿佛只过了片刻。
最先质疑、也是最先被震动的唐守拙,面色复杂地看了高台一眼,随后缓缓站起身来。
他这一动,如同一个无声的信号。
松泉道长、苏文景,还有后排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动的麦浪,齐齐离座起身,无数道目光汇聚于台上那道挺拔的身影。
然后,不约而同地,朝着对方郑重其事地躬身致谢!
这份礼敬,发自内心,敬的不仅仅是分享的行为,更是这份敢于打破常规,直指本源的智慧。
展昭拱手还礼。
他此举本也有借众人的反应,验证自身思路的意思,此时语气平和:“在下学医时日尚短,方才所言,目前更多只是思路与方向,粗浅之处颇多,让诸位前辈同道见笑,还望多多指证。”
“不敢!不敢!”
众人再度拱手。
先前轻视其年龄,究其根本,是源于对能力的怀疑。
但现在,对方用一场讲述,彻底证明了自身的厉害。
哪怕他真的只学了十几年的医,能有此等惊世骇俗的见解与对“气”的深刻体悟,也绝对是不世出的奇才!
商素问在台下,偷偷抿嘴,强忍笑意。
你们以为是十几年?
其实是十几天。
满打满算,从展昭对医道真正产生兴趣并系统接触,与自己深入探讨算起……也不过寥寥十数日罢了。
相较于在场任何一位医者的学习年限,都短得如同儿戏。
所以展昭有些话还真不是谦虚,他只是眼界高,思路强,实操起来还远远不够。
不过杏林大会,恰恰是这样的舞台,所以大家心服口服。
众人行礼完毕,唐守拙都再次开口,这一次,语气中已无半分刁难,反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阁下大才,老夫心服口服,可否告知真实姓名?”
旁人也竖起耳朵。
你先前被轻视,以“无名”为称呼。
现在被重视,该换上自己的本名,来日好好地在江湖上闯出一番名头了吧?
然而展昭微微一笑,既无羞恼,也无自得,态度没有丝毫变化:“前辈厚爱,在下心领,然行走江湖,确喜欢以此为称。”
说罢,再朝四方抱了抱拳,从容走下高台。
众人怔怔地望着那道身影,看着他走回人群,在最后一排安然落座。
那位以纱巾遮面,身姿窈窕,气质清华,一望便知是绝色佳人的同伴,立刻挨近了,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引得他侧首,露出一个温煦的笑意。
这一幕,落在许多年轻侠客眼中,顿时又平添了几分难言的艳羡。
医术通玄,气度超然,身边还有佳人相伴……
换成我,我也可以无名啊!
前排名家则忍不住抚须。
这天底下……真有不图名的?
怪哉怪哉!
且不说台下反应。
得益于“无名”带来的震撼,后续原本还有几位打算登台露脸的医者,都下意识地踌躇止步了。
珠玉在前,瓦石难当,他们原本准备的想法,与对方那番先天真元气的玄妙高论相比,实在太过浅薄,场中由此出现了短暂的静默。
就在此时,台侧那抹鹅黄色的身影再次翩然移至台前,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清越悦耳:“‘无名’小友见解高远,更兼高风亮节,不慕虚名,实乃我辈楷模。”
她先是赞了一句,定下调子,随即借着这个话题道:“小女子也不愿落后,此处恰好有一篇平日里琢磨的,关于固本培元的调息导引之法。”
“此法并非我师门不传之秘,乃小女子结合前人智慧与自身体悟所创,旨在温和激发人体自身生机,稳固根基。”
她微微一顿,目光看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语调微微扬起:“今日盛会,群贤毕至,皆是缘分,小女子愿将此秘法,传授于在场诸位,来者是缘,得者自珍!”
“什么?”
“传授秘法!”
场中瞬间轰动,惊呼声此起彼伏,这次可比之前讲法还要大多了。
此前登台的人,无论是“小医圣”的通脉诀,还是众位名家的本领分享,乃至“无名”那番振聋发聩的论述。
说到底,传授的多是思路、理念或者少数病例。
内行人能从中窥见几分门道,受益匪浅;
外行人则更多是听个热闹,长个见识。
可现在,身为此次盛会的召集者,杏林会主,当代医圣商素问,竟然要当众传授一篇完整的,具有实际修炼价值的“固本培元秘法”?
这一下,别说台下众多医者瞪圆了眼睛,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就连那些原本只是来凑凑热闹,见证盛事的众多武林人士,也骚动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嗯?”
商素问正微侧着身,眉眼弯弯地与师哥低声说着话,一听台上女子的言语,脸上的欢喜与轻松瞬间敛去,神情变得肃然。
“养完征信,重头戏来了!”
展昭则淡淡地道。
刚刚商素问说,若对方只是借用“小医圣”之名,真心实意地推动一场高水准的医道交流,那她不仅不着恼,反倒乐见其成。
这是出于对医道本身的纯粹热爱与开阔胸襟。
展昭敬佩,但并不认同台上的假冒者,真会这么做。
很简单的道理,有这等追求的人,自有风骨,不会假冒他人名号行事。
实际上,以此女展现出的气质、谈吐、医术,哪怕不用“小医圣”之名,假以时日,也必能在杏林中赢得属于自己的位置,何须行此鬼祟冒名之举?
而且她连相貌都不做改变,就敢冒充商素问,恐怕不止是台前,台后也做了不少准备,至少能笃定杏林会那边是真的没来人,且要搞定药王谷。
若说这般大费周章,冒名顶替,仅仅是为了促成一场高尚的学术交流,而毫无其他图谋,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果不其然,前面全是铺垫,现在终于图穷匕见了。
“不好!”
就连后台的虞灵儿,和高台边缘的安隆真都意识到不对劲。
话说方才杏林盛会如期召开,且众人抛开门户之见,畅所欲言,分享见解,安隆真都认为,这位说不定就是真的小医圣,还想着等下盛会结束,能否请对方给自己看看病。
现在则不敢了,还悄悄往后退去。
可当台上的女子,开始逐字逐句分享那篇固本培元的心法口诀,其内容却出乎意料的简单。
它确实能温和调动气血,引导呼吸,让人在短时间内感到精神提振,元气充盈,且中正平和,堂皇大气,并无任何诡异的行功路线。
江湖人行走四方,医者见多识广,也不是毫无防范的。
但听着听着,就放下了戒备,开始依言尝试,按照口诀吐纳导引。
一时间,许多人身周气息隐隐鼓荡,气血昂扬,体质强健者甚至隐隐有热气蒸腾,显出勃勃生机之象。
更有几名修为精深或根基扎实的武者,头顶隐隐有精气如狼烟般笔直上升,虽未全力施为,却已显露出不凡的底蕴。
安隆真此刻已被虞灵儿以天蛇鞭悄然卷至身侧,他惊魂未定,又有些好奇:“虞圣女,这……这位女子真的是小医圣么?我看这秘法好像也没有问题……”
虞灵儿冷哼道:“我原先还不能肯定,但这女子现在传功,就肯定不是好路数,她背后还有人,我会将之揪出来,你且去避一避吧!”
与此同时,商素问脸色已然彻底沉了下来,紧紧抓住展昭的手,传音又快又急:“师哥!这种秘法的核心,是激发并短暂彰显人体的生命元气!那个对安隆真下手的凶手,剥夺的正是生命元气!”
展昭微微点头:“这个女子与加害安隆真的凶手是一伙的,这是在观‘气’,辨别每个人真正的元气多寡……”
安隆真的怪病,并不是中毒,而是生命元气被某种诡异的手段,粗暴地直接剥夺走,人体为了填补这个突如其来的“窟窿”,不得不疯狂消耗自身储备,这才导致他从一个富态的大商人,在两年内迅速枯瘦下来,身体也大不如前。
而安氏商会的人,为何会成为目标?
因为他们是西域巨富,从小锦衣玉食,生活优渥,远离战乱搏杀,体内积攒的生命元气远比常人丰沛,如同养得膘肥体壮的“家畜”。
但其余人就说不定了。
并非所有看似健壮、富态或功力深厚的人,元气都同样充足。
有的外强中干,身体早已被酒色掏空;有的看似勇猛,实则暗伤累累,潜力透支;
即便是武道宗师,如那八部天龙众中以战养战,凶名赫赫的“阿修罗”萧未离,都难逃征战损耗,根基有亏的命运,更何况寻常武者?
但现在,众人修习了这篇看似有益的秘法,主动激发了自身元气,并将其特征彰显于外。
就十分明显。
霎时间,在展昭的感应中,盛会的众人不再是个体,都变成了一团团明暗不一、摇曳不定的“气焰”。
有人气焰微弱却凝实,这是根基尚可,但总量不足;
有人气焰高涨却驳杂虚浮,这是看似强大,实则外强中干;
有人气焰炽烈如熊熊火炬,这就是根基雄厚,元气充沛;
也有人气焰沉凝内敛,光华不显,却深不可测,这是刻意收敛者,深藏不露的高手。
展昭注意到,前排的医道名家,起初并没有尝试这门秘法,只是聆听。
直到其余人的生命元气升腾起来,他们观察片刻,认为没有问题,百草观的松泉道人和回春堂的苏文景这才开始运动,各自展现出了深厚的元气波动。
但还有几人自始至终都未动,包括千毒谷的唐守拙。
而台上的女子,面纱下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气息各异的众人,尤其是在那几道格外炽烈的“气焰”上微微停留,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与满意。
为了众人听清楚,“固本培元”秘法整整念诵了三遍。
当第三遍的最后一字余音落下,女子收拢气息,再次朝着台下盈盈一礼:“这门秘法不限于今日,诸位若有暇,当将之传播出去,造福世人,亦是功德无量!”
“此番杏林之会,承蒙诸位同道不弃,畅所欲言,各抒己见,更蒙诸位前辈与‘无名’小友倾囊相授,小女子获益良多!”
“此番交流,便暂告一段落了!”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意犹未尽的叹息声。
许多人正沉浸在秘法初习的新奇,还有自身元气被激发的感悟中,更有贪心者琢磨着对方是不是还能教更多……
没想到就此戛然而止。
所幸这位接着道:“小女子近来尚需在河西盘桓数日,凉州古城,人杰地灵,诸位同道若有兴致,亦可多留些时日,彼此私下切磋印证,亦是美事!”
“好!好!”
“我等定不负商姑娘大义!”
当即有人叫囔起来,许多医者则开始互相招呼,约好会后寻处酒肆茶楼,继续探讨今日所得。
就在这逐渐升温的散场气氛中,台上的女子朝着四方最后优雅地一礼,随即身形轻晃。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抹鹅黄色的身影已似一道惊鸿掠影,自高台之上翩然而起,掠过人群头顶,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当后方那些饱含热情、赞叹乃至恋慕的目光彻底消失,女子身侧光影微晃,几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恭敬无比地道:“一切安排妥当,请明妃大人示下!”
女子淡淡“嗯”了一声,面纱下的唇角弯起一抹尽在掌握的弧度:“杏林盛会十分顺利,饵已洒下,气已辨明,按照原定计划执行,首要目标……”
她顿了顿,眼中冷光一闪:“先将那位跟上来的五毒教妖女拿下,她身上的本命蛊正是上佳补品,且她与安氏牵扯颇深,留着终究是个麻烦!”
“是!”
手下齐声低应,散开布置。
然而,其中那名最擅长气息追踪的身影,侧耳凝神感应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低声道:“明妃大人,属下一直留意后方,但……并没有人追上来。”
“什么?”
与此同时。
本该追赶的虞灵儿静立,塞外的风吹动她彩裙上的银饰,发出细碎清冷的声响。
她一双明眸,此刻却不再是平日里的清冷或狡黠,而是泛着一种氤氲着水光的红,定定地看着那道走出的身影:
“真的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