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到了?”
明妃猛然转身,面纱之上的双眸寒光迸射,声音冷得仿佛能凝结空气:“那苗女打扮得如同开屏孔雀,彩衣银饰,招摇过市,这般好认的目标,你们也能跟丢?!”
“明妃大人恕罪!明妃大人恕罪!”
负责追踪的下属将身子伏得更低,额头触地,噤若寒蝉,除了请罪,再不敢多言半句。
即便如此,明妃眉宇间再无先前的半分温和,一道奇特的物事自袖中无声滑出,捏在她掌心之中。
它乍看上去,像一朵含苞待放的鎏金莲花,花瓣层叠,精致绝伦。
但若凝神细观,便会发现那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镌刻着细若发丝的刻度与符号,整体结构更暗合天象之道。
如果通晓此理,就能视作一幅正在缓缓运转的星轨天象图,即便不通此理,握有此物,对于沟通天地元气也有奇效。
“师姐息怒,何必与这些下奴计较?”
就在她指尖触及时轮法器边缘,周身涌动出汹涌的天地元气之际,一道洪亮如钟的声音陡然响起。
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两名身材异常魁梧,身披绛红色僧袍的喇嘛,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
他们并未刻意散发气势,但雄浑无比的气血自然外溢,如同两座移动的炽热烘炉,让原本有些阴冷的室内温度骤升,变得暖烘烘的。
青藏高原之上,原来有三大最强的宗门——大时轮宫、金刚寺与莲花院!
吐蕃王朝鼎盛之时,这三宗亦是鼎足而立,都自诩为密宗正统,彼此间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直到吐蕃王朝衰微,外部压力剧增,方才收敛内斗,以推演天机、谋划深远著称的大时轮宫,为名义上的共尊之首,但金刚寺与莲花院并未并入其中,仍保有极大的独立性,久而久之,倒是并称为雪域三宗,共同进退。
其中金刚寺一脉,信奉“金刚不坏,力破万法”,追求肉身与精神的双重极致强度,崇尚以绝对的力量碾碎一切障碍与邪祟。
如今寺内共有三位宗师。
现在除了二境巅峰修为的寺主“金刚法王”,其余两位皆已下山——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老僧,面容粗犷,浓眉环眼,不怒自威,身形最为雄壮,如同一座高耸的铁塔,手持一杆通体暗金、两端雕有狰狞兽首的金刚杵,正是金刚寺护法上师,二境化意修为的多吉丹增。
丹增在藏语中意为“持教”,而他确实以强横的武力,践行着金刚寺“力破万法”的信条。
稍后半步者,则年轻许多,双目开阖间精光四射,宛如怒目金刚在世,双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仿佛本身就是最可怕的金刚利器,正是金刚寺戒律上师,一境巅峰修为的扎西罗布。
罗布在藏语中意为“宝贝”,而他这位三十岁晋升宗师,如今四十不到的天才人物,确实被寺内视为将来扫除一切外道邪魔,护持金刚正法的“珍宝”。
面对这两位气势雄浑的宗师,明妃也收起时轮,袅袅行礼,姿态优雅:
“两位师兄见谅,只是五毒教的妖女一向居于苗疆深处,行踪诡秘,平日里想要动她,千难万难。”
“此番她竟为了区区安氏商会的旧恩,主动踏入河西之地,远离其根基,这岂非是天赐良机,因果使然?”
“她的本命蛊可为我宗法器增色,不可错失啊!”
两大宗师称她为师姐,敬的不是她自己。
论实力,这位明妃连宗师都未至,沟通天地元气,全靠法器。
若论出身,这位明妃也不尊贵,甚至原先不是藏地中人。
但她侍奉的,却是如今雪域三宗的第一人,在藏地亦被称作“祖古”,即世人口中的“雪山圣僧”坚赞多杰。
不看僧面看佛面,两位金刚寺宗师对于这位圣僧身边的明妃,也得口称“师姐”,表达敬重。
但明妃自己却谨记,不能乱了尊卑,按照实力地位,反过来称两位宗师为“师兄”。
不然“雪山圣僧”身边的明妃,可不止她一人,她又没有为其诞下子嗣,完全没有那个资格颐指气使。
所以此番杏林盛会,也是她稳固地位的关键一步。
进展十分顺利。
而接下来若能拿住那个五仙教圣女,地位就是彻底稳了。
有关虞灵儿的消息,从明妃口中道出。
年轻的扎西罗布听了,眼中顿时闪过毫不掩饰的炽热与觊觎:“听说此女乃五毒百年孕育之摩尼宝珠,若能以肉身坛城之法,炼红白菩提交融,当可证我‘乐空双运’无上瑜伽!
年长的多吉丹增却是淡淡地道:“此女被五毒教寄予厚望,又是中原飞剑客易风血脉,别说生擒她,就是围杀也是不易,不过良机确实不能错失,当以‘大威德金刚橛’钉其三脉七轮,令其永堕无明胎藏界……善哉善哉,此谓以金刚怒目断轮回根!”
他语气平淡,但提及“飞剑客”易风时,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极寒的厉色闪过。
罕有人知,多吉丹增当年游历中原时,曾与那位惊才绝艳的“飞剑客”狭路相逢,激斗百招,最终败在其“八剑齐飞”的绝技之下。
不仅金刚不坏体受创,更在心头留下一道难愈的阴影。
由此,多吉丹增多年来一直暗中关注易风情况,由此清楚虞灵儿的真实身世。
她本姓易,后随母姓改姓虞,继承了父母双方的绝世天赋。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对易风的忌惮与旧怨,自然移情到了虞灵儿身上,自是恨不得其万劫不复。
但即便两大宗师各携法器,且将金刚寺最强的战阵“八叶怒目金刚曼荼罗阵”给带了下来,想要围杀此女,也没有多少把握。
五仙教与雪域三宗是老对头了,彼此都有防范,哪怕此次有心算无心,占个先机,除非虞灵儿愚蠢到直接入阵,丝毫不知转圜,不然的话,击杀的难度确实太高。
倒是用法器重创此女,废其根基,毁掉这个五仙教百年来最看好的希望,让那易风就算还活着,也痛不欲生……
这个目标,更为切实可行。
明妃却有些不以为然。
她不懂宗师之上的境界与较量,只看简单的人数对比。
两位武道宗师,率领八十一位金刚寺高僧,布置下天罗地网,这要是还拿不住一个五仙教圣女,也真是太无能了。
年长的多吉丹增斜了这明妃一眼,不与之辩解,亲自交代了那些探查的弟子几点关键,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临时禅房。
禅房内无灯无烛,唯有天窗漏下的一缕冷月清辉,映照着这个红衣老喇嘛端坐的轮廓。
多吉丹增打坐片刻,取出一方秘纹盒,从中取出一物——
长约九寸,呈三棱破甲锥形,橛身密布螺旋状蚀刻的心咒,共十三字,为“嗡班杂尔咕噜雅曼达嘎吽呸”,每道凹痕深处都沉淀着暗褐色的血沁。
此即法器“大威德金刚橛”,密宗诛法仪轨中,至凶至煞的蛊道克星。
实际上,金刚橛,本就是密教行法最常用的法器之一,其材质包括铜、木、银、象牙、乳木、铁等,长度有六寸、八寸四分或九寸,形制则为尖刃头,配着装饰手柄,外形大同小异。
而“大威德金刚橛”,则是秘制进阶,专门用来针对五仙教。
功能概括起来,就简单的一句话——可以直接伤害蛊!
别说普通的五仙教弟子,就算是教主、圣女和五灵使,一旦被大威德金刚橛正面刺中,轻则蛊虫僵死,宿主遭受万虫噬心般的剧痛,重则蛊毁人亡,直接身死,永镇于橛柄忿怒尊口中的“无间胎藏界”。
一听五仙教有可能派高手入凉州,多吉丹增这次带下了足足九根“大威德金刚橛”,就是为其专门准备的。
正如明妃所言,五仙教原本让一位五灵使来安氏商会这边看看,都算是报恩,结果不知怎么想的,居然让堂堂圣女北上,确是天赐良机。
所以老喇嘛现在最怕的,就是虞灵儿不来。
“果然在这里!”
两道身影悄然飘入,观察着这座衙门后院。
当分析出幕后指使十之八九与雪域三宗有关,展昭的目标就很明确了,先把对方在凉州城内的巢穴找到。
巢穴是肯定有的,而且一般的住所还容纳不下。
因为对方的人数显然不少,推动杏林盛会的幕后人手、布置围剿虞灵儿的强者,还有望风传讯的探子,往少了说,也得有百人规模。
百人规模的住处,想要不引人注目,搜寻的方式很简单,利用安氏商会地头蛇的优势,进行排除法。
安氏商会是财神爷,带来了繁华的商路与滚滚的财富,凉州城内几乎没有他们顾及不到的地方。
除了官府衙门。
毕竟安氏并不想造反,如果他们连衙门都渗透了,那李元昊就能光明正大地拿下这座商会,所以之前是有意避嫌。
现在则成了最可能的藏身处。
果不其然。
夜色如墨,远处的凉州府衙后院,仿佛一座无声燃烧的熔炉。
此时的展昭闭目凝神,六爻气机如蛛网般悄然蔓延过去。
都不需要太过刻意的探查,对方毫不掩饰的气血与气机,如同暗夜中的篝火般刺目。
他“看”到的,是两团如火山般压抑却澎湃的“火”,以及八十余簇紧密相连、如铁流般涌动的“星火”。
“这些武者的气血,浓郁得化不开,气机更是醒目,简直毫不遮掩自身。”
“两位宗师坐镇中心,周遭更有八十余位精擅合击战阵的好手,气机彼此勾连,浑然一体。”
听了展昭此言,身侧紧挨着的虞灵儿柳眉微竖,马上道:“八十多人的战阵?那应该就是金刚寺的‘八叶怒目金刚曼荼罗阵’了!”
展昭倒是没听过这门战阵,请教道:“具体说说?”
虞灵儿描述道:“这门战阵中央为主尊,必是宗师之力,八方为八叶护法,每一叶变化对应曼荼罗‘息、增、怀、诛’四种事业,整体看上去,犹如一朵在地面盛开的金刚莲花。”
“可攻可守,守为‘八叶莲花守御式’,攻为‘怒目金刚绞杀式’,而且移动起来,也比寻常战阵快得多,称为‘坛城巡行式’,最后还有一式专门针对我五仙教的‘大威德金刚橛狱’。”
“此阵不容小觑,有一说叫‘外显八叶,内藏九宫;气血共鸣,金刚一体;怒目所视,皆为魔障;橛锋所指,尽化齑粉’,宗师陷入其中也得饮恨!”
展昭仔细听完,颇为诧异:“战阵设计得如此精细么?”
说实话,当世战阵,大多纯靠数值,也就是看参与战阵的人员实力。
如果参战的个个都是江湖一流高手,再由武道宗师领头,那简直威不可当。
相比起来,战阵的细微变化,不能说没有用,但比重方面确实不高。
毕竟在滚滚元气的加持下,那点变化的影响,往往被直接碾过去了。
而雪域三宗这种战阵,显然就不大一样。
虞灵儿解释:“吐蕃已经不是昔日的高原帝国,雪域三宗这些年招收弟子也不容易,自然要在精细方面下功夫。”
“原来是奢侈不起……”
展昭明白了,再稍作观察,评价道:“单论这股聚集起来的力量,足以和‘八部天龙众’里靠后的几部,正面拼一拼了!”
别以为这个评价低,恰恰相反,天龙教论整体实力,是目前天下第一宗门,得辽举国供养,每一部皆由宗师统领,麾下强者如云,战阵精熟,拥有压制大宗师的恐怖战力!
展昭与其周旋,也只是利用各种矛盾,合纵连横,令其与辽庭离心离德。
现在驻扎在凉州府衙后院的密宗人手,能与八部天龙众相比较,从侧面就印证了对方的精锐,同样是天下第一流的宗门实力。
展昭判断完实力,再询问道:“如果只你一人,遇上这金刚寺的宗师带着这个战阵压上,作何反应?”
“那么多人我一个人应付,多傻啊,跑呗!”
虞灵儿很坦然:“我教的‘五灵化形步’,除了配合‘五灵心经’外,也融入了克制战阵的手段,‘五灵非灵,化形忘形’,这‘八叶怒目金刚曼荼罗阵’再是厉害,只要锁定不了我们的‘形’,也只能望而兴叹。”
展昭想到两人最初交手时,这位施展五灵化形步,跟美女蛇一样,身体曲折随心,做出种种不可思议的动作,让六爻无形剑气难以通过观察肢体动作,真气流动来预判其动向。
甚至两人明明单挑,却能打出类似左右互搏术的效果,在近身缠斗中制造出双拳难敌四手般的围攻。
虞灵儿似乎也想到了当年隆中剑庐后山溪水前的一战,绣鞋里的小脚丫轻轻勾了勾,想要悄悄探向身旁那人,但脸颊浮现出一抹羞意,终究没好意思。
“能下毒么?”
展昭却是毫不避讳,再度问道。
虞灵儿眸光倏然一亮。
她最喜欢的,正是这份务实,不囿于虚名,不拘于手段,只问有没有用,该不该用。
本来嘛,对待这种手段残忍,丧尽天良的密宗喇嘛,根本不需要讲什么江湖规矩,自然是能用上的手段都用上。
只不过她并没有因为欢喜而失去判断,轻轻摇头:“我们双方是老对头了,彼此都在防备对方的招牌手段,金刚寺的武僧,尤其是这些能被带出来执行要务的,随身必然携带抵御寻常蛊毒瘴气的秘药。”
“这种秘药或许无法完全免疫我的独门蛊术,但想要无声无息、大面积施毒,一举瓦解这战阵,绝无可能!”
“他们气血连成一片,稍有异种气机侵入,立刻会被察觉,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暴露我们的位置和意图……”
“每个人都配秘药么?”
展昭目光微微一动,反倒笑了:“这个战阵如此精细,具体人员配置有么?”
“有的。”
虞灵儿道:“中央主尊位一人,多为武道宗师;八叶护法位,每叶九人,共计七十二人;还有外环诵咒位八位……”
“这八人持金刚铃、金刚杵、法鼓,持续诵念《大威德金刚心咒》或《降魔真言》,以特定音律节奏,扰乱我方心神,制造幻听,令我等气血浮躁……”
“但其实可有可无,就算他们被打死,也不影响战阵的整体运转。”
显然设计战阵的人也考虑过,万一有损伤该如何。
如此安排,就让容错率大大提升。
展昭却不失望,只是得出了结论:“看来得多杀几个,我带你进去。”
虞灵儿都不由地一怔:“直接杀?”
“直接点杀!”
展昭道:“越是这种精锐数目较少的宗门,越怕如此施为,吐蕃不是辽国,雪域三宗更不是天龙教,死了人都不好补充,就这样竟敢将如此规模的战阵带下山来,可见他们平日里也是在藏地作威作福惯了,终究丧失了危机意识……”
虞灵儿恍然:“对!对啊!一个个杀,他们也得肉痛!”
她以前老想着一举解决对方的战阵,但下毒施蛊都难以奏效,唯有退避三舍。
但现在展昭的思路更加清晰,能防得住大范围攻势,防得住点杀么?
也就是五仙教早没有你这样的女婿,不然早就将死对头雪域三宗打趴下来了啊!
“那不能被发现哦!”
虞灵儿眸光灵动地一转,话音未落,身形轻盈一跃。
双臂一环,便搂住了展昭的脖颈,整个人的重量挂了上去,双腿也下意识地盘住了他的腰身,像条找到了依托,灵巧又执拗的美女蛇。
“不要误会,这是为了杀敌!”
她仰着小脸,努力让自己的神情显得端庄正经,甚至刻意抿着唇角,试图在眉宇间透出一丝不容亵渎的圣洁。
可从脖颈到脊背,再到紧紧缠着的四肢,都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好!”
展昭先是一怔,随即失笑,并未推开她,反而腾出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僵硬的腰背,轻轻往上送了送,帮她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像是一下子抽走了虞灵儿全身紧绷的力气。
她唔得轻哼一声,整个人彻底软了下来,不再是僵硬地“挂”着,而是温顺地贴伏在他的背上。
原本只是虚环着的双臂,此刻才真真切切,带着依赖地笼紧了他的脖子。
月光下,方才还强作镇定的脸蛋,迅速染开一层动人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那双灵动的眸子里,此刻也透出一种孩子气般的由衷欢喜。
虞灵儿将发烫的脸颊往展昭的肩窝里藏了藏,又忍不住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声音压得低低的:
“走!咱们去杀恶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