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凝在廊檐,将滴未滴。
一身黄衣的持明僧喇钦,出门如厕完,打着哈欠,转回临时的僧房。
金刚寺内,将僧袍的颜色与修行的次第相对应,籍此划分等级。
简单的说,就是三衣三阶。
最高阶为红衣喇嘛;
寺主金刚法王,总摄三脉七轮圆满,身穿绛红嵌金边的僧袍,戴五佛冠,持九股金刚杵与嘎巴拉碗。
其左右是护法宗师,一般是二至四人,多为武道宗师,穿纯绛红僧袍。
中坚层是黄衣持明;
这些多为传法导师,精通一脉金刚法,如拳、杵、橛,身穿明黄僧袍,戴鸡冠帽,也有穿黄僧袍束赭红腰带,额点白檀。
下层则是灰衣僧众。
学经僧和勤务僧皆在其中,前者还能修习《金刚顶经》并兼修武艺,后者就是未得灌顶,从事杂役并练基础金刚桩的外门弟子了。
这些弟子一般还会成为前面两阶僧人的奴隶。
是的,低阶僧人是高阶僧人的奴隶,这在现阶段的雪域三宗,依旧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相比起辽国是从奴隶制朝着封建社会过渡,吐蕃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奴隶制社会,强盛时没有改变,衰败分裂后,想变也变不了。
这也是密宗法器的制作,往往极端残忍的根源之一。
奴隶制度下的普通人不算人,是货物,是牲口,那么他们的身体自然就是予取予求的器具。
且不说炼制法器,即便是平日里的衣食起居,黄衣的持明僧也习惯了灰衣的仆僧服侍。
但此番从藏地下来,抵达凉州城,显然是不可能带着上千仆众的。
于是乎,他们堂堂金刚寺高僧,居然要亲自上厕所……
哦,这个原本也是需要的,但其他事情显然就很不方便。
没了奴隶服侍,这些中坚的高手又不敢向两位宗师抱怨,只能在心里骂骂咧咧,实在难受了,就出来透透气。
当然,为了防止那个五毒教的妖女偷袭,没有人敢真的离开后院范围,还将气血与气机彼此相连。
这也是他们毫不掩饰气息的原因,哪怕敌人能摸到这里来,偷袭杀掉一两位落单者,就不说打动发出的动静声,只要有人死亡,剩下来的僧众马上也能感到少了气血,以最快速度结阵反击。
可恰恰就在今夜。
就在黄衣高僧喇钦走到僧房前,准备开门的刹那——
头顶无声无息垂下一道细影。
那不是影子,是天蛇鞭!
鞭梢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幽蓝的淬毒冷光,如同毒蛇探信,快得没有一丝风声,直接刺向颈脖。
“嗯?”
喇钦虽睡意未消,毫无戒备,但那浸淫了三十余年的功法已成本能。
感应到颈侧锐风及体,皮肤先于意识察觉了杀气,周身毛孔下意识闭合,气血自然鼓荡。
一层略显稀薄,却韧性十足的淡金色真气,瞬间自皮膜之下,窍穴之中涌出,在脖颈要害处形成一道无形屏障。
这就是“金刚不坏体”,奇门榜排名第二十四。
名次固然不高,却是在金刚寺内修行最为广泛,最为安身立命的一门锻体功法。
它与少林寺的金钟罩曾有过相当长时间的比较,由于少林寺有达摩武诀作为总纲,可以赋予金钟罩种种不可思议的奇效,若论上限,是要反压金刚不坏体一头的。
但金刚不坏体也有其优势,不求瞬息间爆发惊天动地的威力,而旨在将修炼者的肉身,一步步锻造成堪比密宗金刚法器的存在。
其防御之能,首先就体现在这无需刻意驱动、遇险自生的“自发护体”之上。
就比如这位喇钦,三十余年寒暑不辍的苦修,无数次的药浴锻打,配合观想呼吸法,早已将身体“改造”。
真气的运行路径,气血的鼓荡节奏,每一处窍穴的开阖敏感度,都深深烙印上了“金刚不坏体”的印记,足以让他在熟睡中硬抗高手的偷袭而不死,争取到那至关重要的一瞬反应时间。
哪怕是宗师挥出的钢鞭铁锏,抽在这层护身气劲上,也必会发出闷响,激起真气涟漪,让喇钦惊醒、示警乃至反击。
但这次不同。
那幽蓝的鞭梢刺中护体气劲的瞬间,并未发生预想中的碰撞与阻滞。
鞭梢尖端,一点肉眼无法察觉的罡气一闪而逝。
正是这一股无形罡气,悄无声息地“融”开了那金刚不坏的护体真劲,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孔洞。
也就是刹那,鞭梢那点幽蓝已如毒蛇吐信般钻入,快得连气劲自我修复弥补都来不及!
“噗嗤!”
一声轻微得仿佛扎破熟透瓜果的声响。
鞭梢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喇钦颈侧动脉与气管交汇点。
毒素随鞭梢侵入,不仅瞬间麻痹了周围的神经与肌肉,更沿着血脉气路飞速蔓延。
“唔!”
喇钦浑身一颤,只来得及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漏气般的短促音节,瞳孔瞬间放大,里面残存的月光碎影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所有的力量、意识,连同他刚刚提起的那口生气,都被这致命的一击彻底截断。
他甚至没感到太多痛苦,身体便已软倒。
而就在喇钦失去所有支撑,即将瘫软着撞在门上的瞬间,展昭背着虞灵儿,身形从梁上飘落。
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喇钦正在失去温度的身体,另一只手掌悄无声息地按在了他的丹田气海之上。
嗡!
喇钦僧袍下的身躯微微一震,皮肤表面竟再度泛起一层气血红光。
“咦?”
虞灵儿大为好奇,传音道:“这是什么手段?”
“白天杏林盛会,他们教的!”
展昭微笑。
这正是明妃传授的“固本培元秘法”,可以壮大本源,激发人体的生命元气。
明妃当然不怀好意,重点在后续的收割,但殊不知,展昭自创的先天道,其根基恰恰是对人体奥秘最本质的洞察与运用。
她所述的那些诀窍关隘,无需修炼,只听一遍,其中关窍利弊便已了然于胸。
所以此时,展昭就将之用在了截然相反的途径上——
延续一具尸体残余的“生机假象”!
这其中还有郸阴“九幽冥傀大法”的思路启发。
郸阴做不到令真正的死者复生,他的傀儡,本质是“未亡之人”。
尸傀之术的核心,在于捕捉并冻结武者濒死未死之际,那一口游离未散的生命元气与残存意识,以秘法使其成为介于生死之间的“活死人”。
现在的原理是相通的,展昭通过秘法激发,让这人明明死了,但气血的激荡,并没有立刻消散。
然后这位“活死人”,就这般“走”入僧房。
不说为首的两大宗师单独居住,这群金刚寺的高手养尊处优惯了,也不可能统统挤在一大间屋子里面。
他们十分挑剔,恨不得每人都住一间,但这凉州府衙的后院又没有那么多的屋舍,所以每间僧房里面都是两到三人,一起居住。
此时喇钦死在门口,僧房内还有另一位黄衣僧人正在打坐,由于喇钦的气血仍在,他毫无所觉,依旧闭着眼睛。
天蛇鞭迎面点至。
当第二个僧人无声死去,展昭身形如电,如法炮制。
很快。
两位僧人端坐在房内,明明已经没了生机,却如同一堆将熄的炭火被强行吹燃。
尸身内尚未冷却的血液再度奔流,刺激着那些因功法本能而尚未完全沉寂的筋肉与窍穴,再度释放出气血狼烟。
喇钦是第一位,还不熟练,等到了第二位,展昭弹指点出,僧人哪怕垂首坐着,脸上竟还泛出异样的红润,正是血液被强行催动循环的表象。
同时口鼻间,甚至传来低沉而规律的呼吸声,那是胸膈肌肉与残余肺气制造出的假象。
这样的状态,只要不是来到面前呼唤,仅仅是屋外有人经过,一时半会也绝对发现不了这人已经被打死了,还以为他仍然在运功修行,仅仅是气势不如全盛时期饱满。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个呼吸,待得屋内重归寂静,只有酥油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门外,夜风穿过长廊,呜咽如旧,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虞灵儿见状都有些震撼。
这样杀人谁比得过你啊?
金衣楼都没如此恐怖的手段!
“接下来用本命毒,注入这些人体内,暂留一口气!”
展昭脑中的思路却如电光石火,不断推演迭代,完善打法,稍作思索后道:“死亡后强行激荡气血,制造假象,维持的时间终究不会长,气息很快会枯败消散……”
“但如果留他们最后一口气吊住生机,我再施以这门秘法,这些人自身的气血循环就能维持相当一段时间,在彻底身死时,气血一并消散!”
“明白!”
虞灵儿心领神会,伏在对方背上,屏息凝神,连心跳都被压至最低。
这种紧密无间的姿态,不讨论接触摩擦是否频繁,姿势是否雅观,确实能最大程度降低暴露的风险。
六爻无形剑气完全将两人的气机敛住,先天罡气附在天蛇鞭上,鞭梢上还附着着本命毒,一出手就是绝杀。
第二间。
这次没有人如厕,僧房内两人对坐,正在探讨法器。
那法器被裹在一张暗红色的绒布上,是一朵用人骨拼接而成的八瓣莲花,每一瓣都恰好是一截成年人的指骨,根部以精银榫卯相连,莲心处嵌着一颗风化发黑的眉心骨,骨面上阴刻着扭曲的忿怒咒文。
最悚然的是,莲座并非寻常的莲台,而是一只被完整剥制、涂满金漆的婴儿手掌,五指微蜷,以一种奉献托举的姿态,承托着上方的骨莲。
整件法器散发出一种混合着酥油、陈旧骨髓和血腥味的诡异气息,显然制造的时日不长,还没有经年摩挲后的那种油润暗黄。
两名僧人正低声探讨,年长者颇为得意地道:“此‘婴莲忿怒橛座’的加持,关键在于这掌心的‘生灭纹’,需以未足月的胎婴之掌,取其未散之灵机,方能承托‘大忿怒’之力而不崩解……”
年轻者语气里满是羡慕:“师兄真是好手段,我不知何时才能拥有这么一件法器!”
“倒也不难……”
年长者话音刚起,一道细细的阴影已如活物般,从他们身后的墙壁“流淌”下来,瞬间覆盖了酥油灯投射出的光晕死角。
没有风声,只有两道比阴影更凝练的幽蓝细线,悄无声息地刺出。
天蛇鞭这次没有分影,而是一线双杀。
鞭身在展昭先天罡气的精微灌注与虞灵儿妙到毫巅的操控下,于极短的冲刺距离内,完成了一次几乎不可能的锐角折转。
第一点幽蓝毒光,精准无比地刺入左侧年长僧人正滔滔不绝的嘴角内侧。
那里皮肤极薄,黏膜丰富,毒素可最快侵入脑络。
毒光没入的瞬间,他喉咙里尚未吐出的音节,便化为一团模糊的血气。
这人的修为显然不及最先的喇钦,连金刚不坏体都没能自发诞生,就被一击得手。
鞭梢毫不停滞,借着一刺之力,如毒蛇摆尾,以一个违背常理的弧度折向右侧,点向右侧僧人因听得入神而微微侧露的太阳穴。
这次鞭梢及体前的刹那,淡金光芒开始浮现。
所幸在先天罡气的附着下,淡金光晕如薄冰遇热汤,无声消融,幽蓝毒光毫无阻碍地刺入那脆弱的血管交汇处。
两人身体同时一颤。
左侧僧人张着嘴,眼神瞬间涣散,僵硬的上半身想要向前扑倒,却又被天蛇鞭一卷,重新摆出打坐的姿态。
右侧僧人则保持着侧耳倾听的姿势,缓缓歪倒,手臂垂下。
他们体内的本命毒迅速发作,并未立刻致死,而是以可怖的效率麻痹神经,锁闭一切对外反应。
只留下心脉处一丝游气,被随后隔空点入的罡气巧妙“钩住”,维持着假性的气血循环。
展昭和虞灵儿稍作打量,迅速离开。
房内重归寂静。
只有那朵以人骨与婴掌制成的“婴莲忿怒橛座”,依旧静静躺在暗红绒布上,在摇晃的灯火下,反射着冰冷诡异的微光。
第三间。
两名僧人端坐于蒲团运功。
阴影分袭,虞灵儿这次的鞭影如分花拂柳,同时点向两人颈侧,先天罡气轻微震荡空气,制造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细微杂音,掩盖了那几乎不存在的破空声。
两名僧人应“声”而倒,姿势维持着坐态,头微微垂下,气息微弱而均匀。
合击越来越熟练。
下手越来越精准。
一间,一间,如同夜色中无声收割的镰刀。
僧房内,一具具“活死人”或坐或卧,气息微弱持续,气血缓慢而“正常”地运转着。
顺利到甚至超出了展昭的预料。
实际上,这就是善泳者溺于水的道理。
恰恰是这些金刚寺的僧人不好对付,此时才变得好对付。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生活,使得他们不愿意一群人挤在一间僧房里面,而是分散居住;
金刚不坏体的护身,再加上气血层面的“铁索连江”,使得他们只看气血数目,又没有布置足够的巡逻人手;
而如果来者只有虞灵儿,她可以用剧毒让这些金刚寺僧人临死前都发不出任何动静,但难以突破金刚不坏体;
如果来者只有展昭,先天罡气可以秒杀宗师之下的武者,但动静上面不能做到剧毒麻痹神经,一切悄无声息;
以上种种结合,才造就了如今的局面。
正中的僧房内。
老喇嘛多吉丹增,将那九根冰冷的“大威德金刚橛”检查擦拭后,仔细地放回秘盒之中,左手三指并拢如锥,结印按在自己脐下三寸的关元穴上。
这不是轻柔的引导,而是死死锚定,仿佛要将自己钉在这块土地上。
他闭上眼,开始修炼金刚密乘的根本法,引动三脉七轮,一股股天地元气交互内外,化作无形的漩涡。
只是这回修行了没多久,多吉丹增陡然睁开眼睛。
因为西南一角的两道气血,陡然熄灭下去。
他记得那里住的是谁。
其中一位叫喇钦的,天赋不错,倒是可惜了。
但相比起接下来的收获,喇钦之死又变得不值一提。
僧袍如怒云般一卷,将身前的密盒揽入怀中,多吉丹增的身形已如苍鹰般撞破窗棂,纵入庭院。
几乎不分先后,另一侧屋内的扎西罗布也轰然破门而出,精悍的身躯带起一股灼热的气浪。
两位红衣喇嘛于半空目光一触,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终于等到猎物的兴奋,气机交感,齐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妖女哪里跑?!”
“结阵!”
与此同时,明妃的身影亦如鬼魅般飘然而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彻夜空。
在她预想中,此刻当是地动山摇般的回应,八十一名金刚寺精锐武僧轰然应诺,气血冲天而起,结成那森严无匹的“八叶怒目金刚曼荼罗阵”,将潜入的五仙教妖女围困核心,打入万劫不复之境。
然而——
夜色中确实响起了呼应,却稀薄短促。
只有十七名僧众,从靠近边缘的一侧僧房中纵掠而出,迅速向中央靠拢。
他们现身时,脸上也是全神贯注的肃杀。
但现身之后,却是愣了一下,目光惊疑地扫向周围那些本该气息升腾,此刻却一片死寂黑暗的连排僧房。
咦……
人呢?
预想中气血相连、如星火燎原的场面并未出现。
整个僧寮区域,除了他们这寥寥十几人,还有两位武道宗师、明妃那冲霄的气血之外,竟有大片区域陷入了近乎真空的死寂!
答案很快揭晓——
一道道本该旺盛燃烧的气血,开始有序地消失!
就如同一排排“灯火”,有节奏,有规模的,一片接一片地被掐灭!
“怎么可能?”
别说十几位僧众傻了,年轻的宗师扎西罗布,也直接愣住。
强悍如他,此刻竟生出一丝荒诞的错觉。
莫非是久坐观想,心神耗损,出现了幻觉?
那些朝夕相处的同门、予取予求的下僧……
他们的气息呢?
“不好!”
多吉丹增则已勃然变色!
老喇嘛脸上那因猎物入彀而生的兴奋瞬间冻结,转而化为一股冰彻骨髓的寒意与暴怒。
他再不迟疑,身形在半空中硬生生折转,如陨石般俯冲而下,气劲压得瓦片碎裂,直接撞向最近一间毫无声息的僧房。
“轰!”
木门化作齑粉。
旋即,从那片黑暗中,爆发出了一声怒啸。
凄厉到扭曲。
痛苦到癫狂。
完全不似人声的怒啸:
“啊!啊——!!妖女,妖女你不得好死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