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
虞灵儿“掩护”明妃离开的同时,展昭一直跟在金刚寺僧众身后,看着他们稳步后撤,连凉州衙门都不回,直接往城外而去。
瞧着这个意思,这是什么都不带,准备直接逃回藏地了。
展昭表示遗憾,甚至生出一个贪心的想法:“我若是有任天翔的轻功就好了……”
他若是有任天翔的轻功,别说一境的年轻喇嘛扎西罗布,二境的老喇嘛多吉丹增,雪域三宗就算下来一位三境的合势宗师,只要不是耶律苍龙、莲心那种巅峰破境级战力,他都有信心将其活生生打死。
因为对方即便燃烧精血,施展秘法奔逃,任天翔级的轻功都能拦下。
这是有实际战例的。
天龙寺内,赵无咎曾经燃烧精血,带着任天翔和飞燕公主兄妹瞬间爆发,连大悲风都追之不及,而赵无咎甚至还未成就宗师,可见其于乘黄御风真诀上的造诣。
但恰恰是这样能在宗师面前脱困的轻功修为,被任天翔不费吹灰之力,一举擒拿。
那位金翅大鹏的“垂天九息”就算未能大成,也实在厉害,当然攻防方面又难免欠缺了。
而展昭是攻防上极度厉害,在轻功方面,就没有这等天分。
无论是他自身修行的心剑神诀配套轻功神游太虚步,还是用万绝变模拟的万绝步五火七禽遁,都只是正常水平,远没有任天翔那种化腐朽为神奇的造诣。
所以正常交战,看不出来什么,可一旦对手埋头狂奔,一味脱战,若是在大宋境内倒无妨,他大不了陪着对方耗下去,追杀千里,而在敌国的地盘,就不能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了。
“这确实是一个‘弱点’。”
“以前不在乎,现在需要弥补。”
之前的展昭,是没有这方面的需求。
他享受与武道宗师切磋的快感,并不是要专门打死对方。
甚至在辽国都是如此,毕竟出使僧人的身份,行事不能太过凶残。
“天绝”出面,也是追寻真相,而非打死宗师去的。
但现在来了西夏,与雪域三宗对上,这群密宗喇嘛,能打死还是打死吧!
不然单单是那些法器,就不知要造多少杀孽……
这就有了猎杀的需要。
“既然我的轻功身法,不足以让对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怎么逃都逃不掉。”
“那是不是可以改变思路,让对方根本连逃跑都办不到?”
“大日如来法咒的‘光明结界’,还是……”
正在沉吟,香风飘过,虞灵儿出现在身侧,也有些遗憾地道:“这群恶僧太怂了,真就是连过招都不敢,我还想再毒死几个呢!”
展昭收回思索,失笑道:“其实真要打起来,金刚寺就能发现几分真相,但显然他们已经被吓破了胆子,完全不敢再与强横的圣女大人一较高下了。”
“还圣女大人呢,他们一贯称我教为‘五毒教’,骂我是‘妖女’呢!”
虞灵儿噗哧一笑,喜滋滋地挽住他的胳膊,这次动作就自然了许多。
“污名化无用,贵教虽用毒蛊,但行事仗义,并不伤害无辜,反倒那雪域三宗枉为佛门,连最基本的慈悲都没有,早就该灭了!”
展昭淡然评价后,接着道:“我们去寻素问吧。”
两人之前夜探雪域三宗的驻地,自然不能带上还未练成先天道的商素问,这位小医圣暂时还留在客栈,如今可以去会合了。
虞灵儿眼珠灵动地转了转,一个念头倒是冒了上来。
方才联手灭敌的默契并未散尽,夜风里还卷着些许未平的惊险与得意,她很想问出那句在心里盘旋的问题——
“在我和商素问之间,你究竟会选谁?”
可舌尖抵着齿关,那滚烫的字句在唇齿间打了个转,终究又被咽了回去。
她抿了抿嘴,将脸往展昭肩颈处埋深了些,嗅着他衣襟间染着的夜露与尘土气息,突然沉默了。
展昭感受到她的情绪低落下来,问道:“怎么了?”
虞灵儿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你要是像我爹一样就好了。”
展昭不解:“像令尊?”
虞灵儿道:“我娘认识我爹的时候,他可不是名震天下的‘飞剑客’,整天醉醺醺的,胡子拉碴,衣服也破破烂烂,根本没有什么女侠看上他,我娘却一眼就相中了!”
展昭闻言笑道:“那说明令慈慧眼识珠,一眼就看出令尊的不凡,能在尘埃里识得真金,确非寻常女子能为。”
“是啊!”
虞灵儿用力点头,随即又道:“所以我在想,你要是也像我爹当年那样,不是那种往人前一站,就好看得闪闪发光,厉害得谁都想多看一眼的人,那该多好……”
她说到这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带着别样的坚定:“你若是像我爹,我也会像我娘一般,不管别人怎么看,就是认定你了,也只有我能看见你的好!”
展昭感受到她心里涌动的情意,一时无言。
待得正欲开口时,虞灵儿却哼了一声,稍稍拉开一点距离,眸子里映着细碎的月华:“走吧!去见小医圣!”
商素问正在屋内打坐行功,双目微阖,气息悠长绵密,眉宇间一片澄澈安宁,不见担忧。
眼见展昭和虞灵儿回归,她缓缓收了功架,素手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裙下摆,这才袅袅站起,动作如行云流水,自带一股沉静气度。
虞灵儿见她这副八风不动的模样,心下倒也生出几分佩服,压下儿女情思,先将正事道出。
对于展昭和虞灵儿联手,将金刚寺的中坚僧众重创,商素问觉得理所应当。
但听到那两个红衣喇嘛重创自己的冒牌货,险些将此女打死,也不禁有些诧异:“为何要内讧啊?”
虞灵儿了解雪域三宗内部的情况:“我们今夜所杀的,是金刚寺的僧人,那个假冒你的女子,肯定不是金刚寺的人,金刚寺要将此行不利怪罪到此人头上,回去后才好交差,也能避免被吞并的下场。”
当年雪域三宗与老医圣冲突时,商素问刚出生不久,后来是听师父提过此事,具体情况还真不知:“雪域三宗既然并列,难道不能在危难时刻同舟共济么?若是再互相厮杀,不怕为外人所趁?”
展昭开口:“雪域三宗被人打上过山门么?”
“没有。”
虞灵儿摇头:“三宗在大雪山上称霸惯了,这些年来经历的其实都是内乱,从未被外敌打上过山门……”
这点五仙教都比不上。
五仙教在苗疆深处,毒虫瘴气遍地之处,但也有过几次险些亡教的危机。
相比起来,雪域三宗几百年来面临的,都是藏地的内乱,外部是伴随吐蕃扩张的争斗,就算与五仙教的交锋没占到多大便宜,也未被反攻过山门。
“这就不奇怪了。”
展昭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雪域三宗安乐惯了,不会像常人这般思考。”
商素问也明白了:“所以现在,金刚寺是怕大时轮宫和莲花院趁他衰落时吞了它,才要故意将责任推到自己人身上?”
虞灵儿道:“那个假冒你的女子,肯定不是莲花院出身,如果是莲花院的,金刚寺会拉拢其合力对抗最强的大时轮宫,这人应该是大时轮宫的人,说不定还是坚赞多杰身边的那群明妃呢!”
展昭道:“坚赞多杰是怎样的人,你们了解么?”
自从辽帝临死前交代,当年就是“雪山圣僧”坚赞多杰告知,“天王”耶律苍天实际上已经有了四境大宗师修为,才由此引发了后续诸多事端,展昭就对这个藏地僧人关注起来。
但近些年,没怎么听说这位的事迹,好像这位圣僧一直闭关修行,再未踏足江湖。
有关他的传闻也都是泛泛之谈,一味的夸赞佛法精深,是大德高僧,没什么参考价值。
虞灵儿果然了解往事:“‘雪山圣僧’坚赞多杰是目前雪域三宗的领袖,和如今西夏的‘破法僧’云丹多杰,曾并称为大时轮宫百年来最出色的两位天骄。”
“这两人从小就被誉为‘转世灵童’,年过二十,便受封上师,宗师之望如日初升,前程不可限量。”
“但后来云丹多杰参悟《时轮密续》时破戒,有一说,他就是要超过坚赞多杰,强行炼了那令人疯魔的血莲邪器;也有一说,他实则是遭了坚赞多杰算计,后来更被坚赞多杰亲自率众追杀,这才被迫逃离雪山,遁入河西。”
“不过单论武道修为,逃入河西的云丹多杰反倒突破四境,成就大宗师,而坚赞多杰至今仍未跨过那道天堑。”
“但此人佛法修为高深莫测,尤擅讲经说法,曾与中原诸大名寺高僧论道,当年在各国王公与信众间威望极高,这又是云丹多杰不及的了……”
展昭听完,一句话总结:“这其实就是吐蕃衰败的一个缩影。”
坚赞多杰和云丹多杰,比起白晓风和卫柔霞还要高上一辈,是妙元真人、法印禅师、紫阳真人、无瑕子那一代的人物了。
不过相比起那一代的平均年龄,他们又算是较为年轻的,若是双剑合璧,那雪域三宗恐怕就不是缩在雪山上面,而是下山纵横于世间了。
只不过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哪里都不例外,尤其是这种日渐衰败的政权。
坚赞多杰与云丹多杰的反目,本质上就是藏地的资源少了,哪怕大时轮宫一代人内出了两位天骄,也没办法给予完全公平的待遇,内部竞争激烈,各出手段,最后一人留下,独享藏地最丰厚的资源,另一人则逃离,另立门户。
如果是全盛时期的吐蕃,就不会发生这种情况,绝对能培养出两位大宗师出来。
商素问道:“这般看来,如果那个假冒我的女子,真是大时轮宫的人,她现在受了重伤,西夏国师院的人就容不得她!”
青唐吐蕃亡国后,雪域三宗也被李元昊收编,一部分力量并入青天盟中,这点从金刚寺众僧,堂而皇之地住在凉州府衙后院就能看出。
但所谓成王败寇。
雪域三宗实力完整的时候,国师院至少不会明面上如何,毕竟那会狠狠触怒李元昊。
但现在金刚寺被杀得损失惨重,内部又内讧,这样落井下石的机会,国师院不可能无动于衷。
别说两位红衣喇嘛带着的其余僧人,不见得能安然回到雪山上去,那个疑似大时轮宫的女子也得死。
“我们马上离开客栈!”
分析到这里,展昭目光微动,直接道。
虞灵儿有些莫名,商素问则反应过来:“她会寻医师?”
展昭颔首:“她拖着重伤的身躯回雪山,一路上肯定会被云丹多杰的手下打死,唯有治好伤势,还要拿定小医圣的身份不放手,才有一线生机……”
虞灵儿也恍然,哭笑不得地道:“她不会来找你治伤吧?”
展昭道:“只是有可能,也可能去寻松泉道长、苏文景、唐守拙他们。”
虞灵儿好奇地道:“那万一她真的找上门,你去么?”
“当然不去。”
展昭毫不迟疑:“我现在被她请了去,也就是个医者,套不出什么话来,要让她彻底走投无路,我们才能通过此人了解到雪域三宗的一些隐秘情况,还有那门能够收割生命元气的,到底是什么手段!”
这也是他马上准备离开客栈的原因,但临行前还有安排:“灵儿,你接下来专门盯住这女子的手下,如果她寻找其他医师,就出面破坏掉,不让其治病,如果真的来寻我,你就一路跟上去,找到此人的据点,除掉她能够调用的亲信人手!”
对方既然之前与金刚寺合作,就说明她的手下武力值不行,比不上金刚寺的八十一位练成“金刚不坏体”的高僧,更没有红衣喇嘛供其调遣。
那么虞灵儿一人足矣。
这位圣女眉头一挑,也立刻应下:“交给我!”
展昭又对商素问:“素问,你易容一下,跟我离开这里。”
商素问颔首:“好。”
杏林会中人多会易容装扮,甚至有易容面具,由此行走江湖,能避免许多麻烦,这也是江湖上没几个人见过小医圣庐山真面目的原因。
不过现在对方假冒自己,那总该了解她长什么模样,之前在台下,商素问戴着面纱,坐在最后一排,并不起眼,如果接下来会近距离接触,再以本来面貌示人,未免太瞧不起对方了。
三人马上行动起来。
虞灵儿身形一晃,如夜燕般穿窗而出,并未远遁,只在附近街巷屋檐间无声游弋。
里间,商素问开始对着铜镜稍作改扮。
那双明眸未变,但眉形、颧骨、唇色经巧妙点染后,先前那份清冷美艳淡去几分,转而透出些许未涉世事的青涩气息,看上去判若两人。
而展昭等她打扮好,一起走出客房。
楼下掌柜还没睡,眼见这位走下,赶忙热情迎上:“‘无名’先生,今日杏林盛会刚散,城里各处打听你住处的人可不少,这些都是请帖与拜帖……”
展昭目光扫过那叠做工考究的帖柬,神色平淡:“有劳掌柜替我推掉,在下此行只为游历见识,无意扬名立万,这便告辞了!”
“诶?诶?先生!先生何不多留几日?”
掌柜怔住,刚要挽留,可展昭抱了抱拳,带着商素问飘然而去。
而唉声叹气的掌柜,尚未睡个好觉,天蒙蒙亮,又被拽了起来。
来者相貌威严,一看就不好惹,直接问道:“住在你们这里的‘无名’呢?”
掌柜虽然背靠安氏,但也不愿得罪这等人,低声回答道:“昨晚就离开了。”
“为何离开?”
“盛会出名,邀请他的人太多,这位先生不欲被打扰,自然离去……”
“还真有这种人?该死的!”
那人骂骂咧咧地甩袖离去,随即与同伴汇合,将凉州城内外像梳篦子般细细搜寻起来。
可这位在杏林盛会上大放异彩的年轻神医,竟似当真贯彻了“无名”二字,如露如电,了无痕迹。
明妃麾下奔波一日,最终仍是一无所获,只得颓然收队,垂头丧气地朝城外暂居的荒庙方向折返。
他们不曾察觉——
身后一道曼妙身影自檐角阴影中无声滑出,如灵蛇游过瓦楞,细细的长鞭自袖口垂落,鞭梢在晚霞中泛着幽蓝的冷光。
……
“啊!”
不远处传来最后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
缩在破旧马车厢内的明妃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经脉寸断般的剧痛,心中愈发痛恨金刚寺那群废物。
倾寺之力围剿一名女子,竟被对方杀得人仰马翻,如今寺僧遁走,那煞星调转锋芒,瞄准了她的嫡系……
冤枉啊!
她的嫡系其实不算是大时轮宫的人,是她这些年依靠坚赞多杰这位“雪山圣僧”的身份,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
杏林盛会正由这群人于幕后推动,成功完成了秘法的传播,本该是庆功祝贺之际,结果短短一日不到,就快被杀光了。
正绝望间,车帘隙中忽见官道旁走过两道身影。
男子一袭青衫磊落,身姿如松,女子依偎着他,虽作寻常打扮,却难掩一段清逸气度。
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明妃黯淡的眸中骤然迸出光来,她用尽最后气力掀开车帘,朝着那青衫身影泣声唤道:
“‘无名’小友!我是小医圣,我被贼人追杀,还请援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