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妃的意识,如沉舟浮出深水,渐渐清晰。
最先恢复的是触感,身下垫着干燥的软草,身上覆着轻暖的毯子,夜风穿过简陋营帐的缝隙,带来清苦的草药气味。
然后,是胸腹间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灼痛感,竟已消退了大半,虽然气力亏空,经脉阵痛,但与先前濒死般的重创相比,已是天渊之别。
明妃心中一定。
毫无疑问,自己被“无名”救了,绝处逢生。
原本此人寻不到,真的视名利如粪土,明妃得知后都有些绝望了,觉得是老天爷都在跟自己作对。
偏偏就在自己走投无路之际,竟然在路边遇到了“无名”,可见上天还是没有抛弃,活该她能活下来。
只是……
代价未免太过惨痛!
想到自己精心培养的班底就这样没了,明妃的心头在滴血,更不得不思考一个问题——
接下来怎么办?
“雪山圣僧”坚赞多杰座下有十二明妃,实则就是妻妾。
这些女子出身各异,有的是藏地贵胄之女,纯为政治联姻;有的是早年微末时便追随左右,情深义重;有的则是修行密法所需,以肉身作“法器”……
而她本名苏檀音,能以汉人身份跻身明妃之列,自有其不可替代的优势。
不然的话,坚赞多杰在藏地比起赞普的地位还要高,女人可不止这些数目,想要挣得一个名分,绝非易事。
可现在。
一夜之间,优势荡然无存。
金刚寺众高僧死伤惨重,她既然在场,就担上了天大的干系,成为了三宗接下来碰撞的一个核心。
而多年来培养的亲信全员覆没,更代表她失去了最基本的博弈能力,唯有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摆布,反抗不得。
“不!”
“我还有一个机会!”
“我现在还是‘小医圣’!”
明妃原本不准备再装成小医圣。
毕竟她相貌不像,医术不及,经历也不能模仿,不可能一直假冒。
杏林盛会本质是一锤子买卖,把那篇“固本培元”秘术,由那个场合传出去,日后二次传播时,就都能借着医圣的名头背书,让它迅速扩散。
但现在,为了自救,明妃觉得她必须扮成商素问,且要扮得特别像才行……
她心中有了主意,眼睫掀开一线缝隙,借着篝火与月光,悄然观察着营火旁的两道身影。
数丈外,简易的石灶上架着陶罐,药汤正咕嘟作响,腾起带着苦味的白气。
青衫男子蹲在火边,用木勺缓缓搅动,神色专注平静。
彩衣女子则坐在他身侧稍后方,正将几株洗净的草药细细掰断,投入罐中。
两人之间并无多少言语,动作却默契非常,添柴、看火、调节药量,自然而然,仿佛已这般相处了无数个日夜。
明妃观察的倒不是关系,而是这两人的举止气质。
“无名”淡泊名利,云淡风轻,好似万物都不介于怀,却有种渊渟岳峙的沉稳;
那女子指间动作精准利落,对药性的熟悉远超寻常医女,周身气韵更隐隐透出小门小户绝不会有的从容。
“这两人出身必定不凡……”
明妃偷偷打量片刻,故意呻吟了一声。
果不其然,那彩衣女子听到动静,起身走了过来,关切地道:“商……姑娘,你醒了?”
明妃轻轻点头:“多谢女侠救命之恩!”
“我不是女侠~”
彩衣女子微笑道:“小女子姓……庞,家中行次第三,商姑娘就称我三娘吧!”
‘果然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明妃心头稍定,勉强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目光略带茫然地扫过周围荒凉的夜色:“这是……何处?”
“已远离凉州城两百里有余。”
展昭平稳的声音传来,手中端着一碗深褐色的药汁,走近几步:“为防追兵,未走官道,姑娘可安心养伤,先喝药吧!”
“多谢!”
明妃赶忙伸手接过药碗,触手温热,道了声谢,便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
药液入腹,化作一股温和暖流,缓缓浸润着受损的经脉,虽不能立时治愈重伤,却有效地稳住了摇摇欲坠的生机。
她默默导引药力运行一个小周天,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长长舒了口气,抬眼看向展昭,语气诚挚:“‘无名’小友年纪轻轻,医术竟已如此通玄,此番救命之恩,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不敢当。”
展昭道:“姑娘身为杏林会主,医圣传人,却受了这么重的伤,不知到底是何人所害?”
明妃深深叹了口气:“说来惭愧,实是师门不幸,我被同门暗算了……”
这个理由是她方才思索出来的。
如果正常请对方来就医,不需要解释得那么清楚,但现在她走投无路,被对方所救,这个时候就必须编出一套完整的说辞了。
而拿杏林会医圣一脉内部的矛盾编故事,是不容易被揭穿,也最容易引发对方好奇的。
“哦?”
果不其然,展昭奇道:“老医圣前辈德高望重,莫非晚年所收的弟子中,出了心术不正的恶徒?”
“不!我是师父的关门弟子,那为恶的并不是师父亲传,只是在座下听讲!”
明妃娓娓道来:“师父他老人家隐居于西域某处绿洲,潜心著书,偶尔也为远近牧民、行商诊治。”
“他老人家心善,见有些病患痊愈后,本身对医道亦有兴趣和天分,便允许她们留下,在草庐旁搭建屋舍,平日做些捣药、晒草的活计,闲暇时则听师父讲解些医理药性,权当是解解闷。”
“那些人里,有被师父从马贼刀下救回的驼队商人,有因难产被师父保下性命的牧民之妻,也有慕名远道而来的采药人……师父常说,医道广博,不必拘泥门户,能多一人向善,多救一命,便是功德!”
商素问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沉静。
她注意到,对方提及西域风物、药草习性乃至某些特殊病例时的细节,若非亲身经历或耳濡目染,绝难凭空捏造得如此自然。
这个人十之八九就是被师父救下的人,后在座下听讲,习得一身医术本领,只是最后竟做出这种事情来……
展昭也问道:“莫非这群人中,出了忘恩负义之辈?”
明妃微不可查地顿了顿,叹息道:“人心难测,便有那么一两个,心思渐渐歪了,见师父年事已高,又要将毕生心血所著的《青囊补遗》孤本传给了我这关门弟子,便生了歹念,其中尤以一位曾受师父大恩的师妹为甚!”
“她以为害了我,夺了书,便能继承师父衣钵,甚至取而代之,昨夜便是她勾结外人,突下杀手!”
说到这里,明妃的语气里满是心寒与悲愤:“我念及同听讲学之情,初时还留手劝诫,岂料她招招致命,毫不留情,实在是狼心狗肺,猪狗不如啊!”
商素问:“……”
展昭同样露出愤恨之色:“姑娘放心,这种白眼狼,最后一定是不得好死!”
明妃再度噎了噎,倒也一喜。
对方不好名利,却有这种朴素的善恶观念,那就很容易利用。
果然展昭道:“这恶贼现在何处?我们去为你报仇!”
明妃赶忙道:“少侠好意,在下心领,这是我师门之事,即便要清理门户,也该由我亲自为之。”
展昭微微点头:“是该如此。”
明妃则悄然改变了称呼:“为今之计,不知可否拜托少侠与娘子,将我送往西域师门所在,我担心师父他老人家也会为贼人所趁……”
商素问看了看她虚伪恶心的嘴脸,反倒放下心来。
老医圣居无定所,不会在一处地方停留太久,这个人所言完全就是托词,为的就是他们俩人护送她一路去往西域。
等到了西域,她无论是再回雪山,还是干脆就远遁他乡,再也不回来,都有选择了。
展昭继续颔首:“好。”
明妃松了一口气,伤势的剧痛袭至,支起的上半身往后躺去。
然而没等她完全放松,展昭的声音再度传来:“那个白眼狼是否勾结了西夏官府之人?”
明妃猛地支棱起来,赶忙道:“怎么了?”
展昭道:“我们之所以要躲开官道,正是因为救了你后不久,就发现后有追兵,似是西夏官府的人。”
明妃脸色立变,毫不迟疑地道:“是国师院!那个该死的白眼狼,勾结了国师院!”
对此她毫不意外。
如果说雪域三宗与五仙教的仇怨,还要追溯到吐蕃与南诏,属于世仇,那么雪域三宗与西夏国师院的仇,就是当代的仇恨了。
双方都有不少人死在彼此手中,比如“破法僧”云丹多杰的两名亲传弟子,就是被雪域三宗所杀,雪域三宗当年追杀云丹多杰被其反杀的,更是不计其数。
在这样的仇恨下,双方居然能和谈,完全是李元昊一力压制,为了西夏吞并青唐吐蕃的大局所做出的妥协。
可她身为明妃,落到这般地步,国师院一旦知晓,下手是绝对不会有顾虑的。
至少先派人将她拿下,接下来是拿去羞辱坚赞多杰,还是让西夏之主李元昊意识到雪域三宗不堪大用,都是意义重大。
所以明妃紧张万分地道:“那些追兵真的被彻底甩开了么?”
“暂时是甩开了。”
展昭望向漆黑一片的来路,语气沉静:“只是这国师院,我们游历至此,对其了解不深,还需多加小心!”
明妃可太熟悉了,马上道:“国师院主便是西夏国师,‘破法僧’云丹多杰所创,此人出身雪山,却早已叛出佛门,生性凶残暴戾,为练邪功不择手段!这些年他在西夏陆续收了九位亲传弟子,已有三人殒命,如今还剩六人,其中足足有四人已成就宗师之境!”
“哦?”
展昭眉头微扬。
这云丹多杰看起来还是擅于教导弟子的那类高手,九名亲传弟子里面有四位宗师,应该还不包括也曾在座下学艺的李元昊,如果算上李元昊,那成才的概率相当高了。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合理。
云丹多杰自李继迁时代便成为西夏国师,得一方政权全力供养,地位尊崇,资源丰富。
他所收的弟子,本就多为党项贵胄中的精英翘楚,根骨心性也都是上上之选。
三十年间精挑细选,只收九人,以他大宗师的境界眼界,再加上西夏举国之力的栽培,堆出四位宗师,并非不可思议之事。
而此时明妃一个个介绍过来:“大弟子名为仁多泉,此人常年居于国师院,处理院务,极少外出,但功力深不可测,据说已入宗师第三境,得云丹多杰真传;”
“二弟子芭里漆,早死,被大时轮宫所杀;”
“三弟子嵬名讹虎,宗室子弟,西夏之主李元昊的叔父,他是国师院对外最常露面的人物,许多需要与朝廷、军中还有江湖势力交涉的事务,常由其出马处置。此人武道天赋卓绝,早早入了宗师第二境,只是未破三境,因其兼具宗室身份与国师院高徒的双重地位,在西夏境内权势煊赫,行事素来霸道张扬。”
“四弟子罔察哥,早死,被金刚寺所杀;”
“五弟子咩布迷崖,此人行事低调,未入宗师境,但管理国师院秘谍暗部,尤其是擅长渗透敌国,高昌回鹘与青唐吐蕃被灭,都与此人的暗谍精锐有关,他是最可能追来的。”
“六弟子野利旺荣、七弟子野利遇乞,这两人皆是军中战神,武道宗师,悍勇绝伦,麾下各自统率着一支玄甲铁鹞子,皆有横练功夫,一身‘玄甲罡气’刀枪不入,力大无穷,冲锋陷阵时,宛如魔神,这些年追随李元昊东征西讨,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不过他们如今在横山一线与宋军抗衡,倒是不会追来。”
“八弟子没藏回风,近年来十分颓废,已经不理院中事务,不过也可能是伪装,不得不防。”
“九弟子卫慕图雅,嫁给西夏之主李元昊,后因卫慕氏叛乱,已被全族清洗诛杀;”
果然来自于死对头的信息就是详细,明妃不仅是简单描述了每位弟子的情况,还补充了不少细节。
比如此番追来的,不太可能是那四位威名赫赫的宗师,更可能是掌着秘谍暗部的五弟子咩布迷崖,还有表面颓废的八弟子没藏回风。
当然展昭清楚,后者是不会出现的,还在摩尼教大部队里怀念当年遇害的小师妹呢!
“还有么?”
“有的!”
明妃为了脱身,此时已顾不得藏私:“国师院一脉所修核心功法,名为‘镇狱破天劲’,乃是从雪域三宗镇派绝学‘时轮镇狱功’中衍化而出。”
“此劲霸道诡谲,尤擅精神压制,对敌之时能撼动对手心神,消解其功法运转,寻常武者遇之,十成修为往往发挥不出一二,可谓凶险至极!”
“好在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此法亦有应对之术。”
明妃娓娓道出,又是一篇类似于固守灵台、凝神定魂的秘法。
不过相比起之前的坑人,这篇秘法就是专门用来应付“镇狱破天劲”的精神奇效。
讲白了,“镇狱破天劲”本来是用来对付雪域三宗武学的,而现在雪域三宗又为了反制叛徒,再创下应对之道。
展昭并不修炼,但闻其诀要,稍加揣摩,亦觉其中别有洞天,对精神交锋之法颇有启发,不由颔首道:“姑娘见识广博,令人佩服。”
明妃早备好说辞,闻言轻叹:“我当年于河西行医游历,险遭国师院的贼子所掳,故而这些年对他们的手段格外留心,不敢有半分大意。”
“原来如此。”
展昭皱着眉头:“只是在下武功平平,就算知道了国师院的这些手段,还有这篇应付‘镇狱破天劲’的口诀,一旦真的遇见高手,恐怕也难以应付,不知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能够针对国师院,保护姑娘顺利西行?”
商素问:“……”
终究不是专业的,她忍笑忍得还挺辛苦的。
明妃则是完全不怀疑。
她还真没见过几个医者武功高明的,即便是医圣一脉,也没有武道宗师那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强大武力。
不然的话,她也不敢冒充商素问,万一被真的小医圣打死怎么办?
现在这位“无名”,在武功上也是一副平平无奇的模样,完全看不出高手的风范,。
反倒是旁边的庞三娘,周身透出的气息相当不一般,恐怕之前护着自己逃走的还是这女子。
可一旦国师院的追兵赶来,单靠这个女子,肯定不足以应对。
“还有没有什么别的针对之法?”
明妃脑海中闪过一件秘闻,那本是雪域三宗要拿来做大文章的,她若不是坚赞多杰的身边人,可没有资格知道,但此时迟疑了一下,想到自己的安危,终究咬了咬牙道:“两位可知天山逍遥派?”
展昭道:“有所耳闻,当年中原大宗师无瑕子前辈,就是出自这一派吧?”
“不错!”
明妃立刻道:“无瑕子前辈有几位亲传弟子,而就在不久之前,国师院拿住了其中一位天山派高徒!”
展昭眉头微扬:“然后呢?”
明妃沉声道:“然后国师院秘而不宣,没有告诉李元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