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府衙。
后院。
一队队黑衣劲装的精悍人马如鬼魅般进出,步履轻捷无声,彼此间只用极简的手势与眼神交流。
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血腥味与一股压抑的肃杀。
“破法僧”云丹多杰的五弟子咩布迷崖,静静立于廊下阴影中,负手审视着一切。
他身形瘦削,并不高大,穿着毫不起眼的灰褐色棉布袍,面容普通,气质沉敛,毫无习武者的外放锋芒。
整体看上去,倒更像一个倦于案牍的文书小吏,或是某个商队里沉默寡言的账房先生,属于丢入人海里面,便再难找到的那类人。
唯有一双眼睛不同。
咩布迷崖的眼角微微下垂,眸光平静乃至有些涣散,仿佛总在出神,可若有人与之对视,便会莫名感到一种被无形之物缓缓渗入骨髓的寒意。
而因其行事如影随形,布局无孔不入,西夏朝廷的不少人,皆敬畏地称其为“地听子”,传说中可伏地听闻千里之外动静的幽冥之耳。
很快,一名心腹手下无声趋近,低声禀报:“大人,院内僧房发现痕迹,残留气息与伤痕特征皆指向金刚寺僧人,且死伤甚重!”
“何止是死伤甚重,再过不久,恐怕就没有金刚寺了……”
咩布迷崖对于判断不置可否,直接问道:“尸体呢?”
“暂无……暂无踪迹……”
“速速去查!”
杀人的痕迹本来就瞒不住,飞溅浸入砖缝的暗褐血渍、拖拽尸体留下的断续擦痕、空气里那金刚不坏体特有的“秽气”,都是清晰的证据。
只是尸体不见了,偏偏散落在各间僧院的,还有不少法器。
有一件以人骨与婴掌制成的“婴莲忿怒橛座”,在雪域三宗都是珍贵之物,此番却被随意地丢在房间的地上。
若尸体是金刚寺僧人收殓带走,绝无可能将这些象征身份与修为的法器遗落于此,这于密宗而言,是极大的损失。
可若不是金刚寺收走,那就是他们匆忙撤退,连法器都来不及收拢,尸体又是怎么凭空消失的呢?
“看来我大白高国,来了不得了的外敌啊!”
咩布迷崖眯了眯眼睛,突然生出一种直觉般的判断。
雪域三宗的动向本就在他的掌控之中,此番对方伤亡惨重,他才会以最快的行程赶到现场,就是为了看看到底谁有这等本事,结果还是失之交臂。
现在行凶之人只能猜测……
五仙教圣女虞灵儿?
咩布迷崖认为不是。
对于中原武林,西夏国师院早就有所关注,天南盛会时期,还特意派人去了襄阳,亲眼见证了那场跌宕起伏的盛况。
当时的虞灵儿固然强横,却谈不上多么耀眼,风头全被“南侠”展昭压下,如今也不过两年时间,就有这等进境?
若是“南侠”展昭与之一同出手,配合上五仙教防不胜防的毒蛊之术,倒还有几分可能,只虞灵儿一人,实在难以想象她能将金刚寺中坚层打废。
而且。
不仅是战时,还有后续清理现场。
能从容收走敌方尸体的,且对密宗法器不屑一顾的,不会是等闲之辈。
这样的对手,值得郑重以待!
正默默推演,又一名心腹手下趋近:“大人,城东发现青天盟活动痕迹,人数不少,领头者是‘贪狼使’野利苍狼。”
咩布迷崖并不意外:“他们安插于那位明妃身边的暗桩,是不是也被杀了?”
“是!明妃苏檀音的手下死伤殆尽!而且尸体也未被找到……”
心腹禀告道:“如今青天盟正借题发挥,以清查城内奸细,维护凉州安稳为名,四处搜索,行事霸道!”
“哦?”
咩布迷崖听到那里的尸体同样丢失,倒是有些诧异,但听到后面,面上却恢复波澜不兴:“由他们去,外敌当前,不必做无谓的内斗。”
心腹却面露犹疑,上前半步:“大人,只怕青天盟那些人,并无这等心胸,他们看似清查奸细,实则更像是要围住我等,不让我们出城……”
“这是担心我们去追杀那位明妃呢!”
相比起手下的小心,咩布迷崖却是直言不讳,那双总是涣散的眼眸清晰地映出檐下摇晃的灯笼微光,嘴角慢慢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片冰封湖面般的平静杀机:“坚赞多杰的女人来了我河西,还想活着回去?吐蕃藏地可以被纳入我们大白上国的统治,雪域三宗却只有死路一条!”
……
“国师院的人,还是这般娘气!”
与此同时,凉州城门,一队人马正取代士卒,看守门户。
这群人装束杂乱,兵器各异,面容气质更是凶悍外露,眼神里带着草莽的狠厉与贪婪,倒像是从恶人谷里倾巢而出的匪类。
与国师院那支沉默严明的秘谍相比,他们混乱而张扬,却也透着一股更贴近亡命之徒的野蛮生命力。
为首者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身形如铁塔,满脸虬髯,左眼一道深疤斜划至下颌,将那半张脸衬得愈发狰狞,此时正啐了一口,咧嘴笑道。
他叫野利苍狼,并非出自真正的党项贵姓,这“野利”姓氏,是他以一身狠功搏杀出来,得李元昊亲口“赏赐”的殊荣。
他出身河西最底层的牧奴,少年时便在马贼群中厮杀求活,后凭着一股不要命的凶性被吸纳入青天盟,一路从最底层的“狼崽子”爬到今日的高位,手下掌管着一支专司追缉、厮杀、清场的“血狼队”。
在青天盟这套完全由李元昊亲手设计的体系里,层级分明而残酷——
盟主李元昊,至高无上,生杀予夺;
其下,便是三大副盟主,各掌“七杀”“破军”“贪狼”三支核心战力。
而从三位副盟主,到中坚层的各大头领,所有位置没有世袭,不论出身,只看功勋与实力,竞争血腥激烈,败者往往非死即残。
再往下,就是数量庞大的“杀胚”“军丁”“狼崽子”,每日都在生死线上搏杀,以期踩着同僚或敌人的尸骨向上攀爬。
正因如此,青天盟上下,从野利苍狼这样的中坚头领,到最底层的喽啰,都打心眼里看不起国师院。
在他们看来,国师院第一罪,便是“出身论”。
云丹多杰所收的亲传弟子,哪一个不是党项贵胄子弟?
那些真正有天赋、有血性的底层儿郎,哪怕根骨再好,心性再坚,也休想叩开国师院的大门,被送到那位大宗师面前。
这在他们这些从刀枪里滚出来的人眼中,简直是腐臭不堪的门阀作派。
第二罪,则是师门私器。
院内一切要职,皆由云丹多杰的弟子、再传弟子和亲属亲信把持,外人根本插不进手。
整个国师院与其说是西夏的官署,不如说是云丹多杰一人的私产与传承道场。
这般行径,就连野利苍狼这等粗豪汉子,都觉得不妥。
当今西夏之主李元昊是何等雄才伟略,又是多么顺昌逆亡的霸道人物,岂能朝堂之上,有这样一个只听命于师尊,不听命于天子的强权势力?
所以青天盟内也有一句话——
国师院交出权柄,退出西夏的权力舞台,是迟早的事!
陛下亲手打造的青天盟,才是河西武人该走的正道!
现在双方于凉州城内狭路相逢,听得国师院的人手后撤,不敢与己方争斗,野利苍狼满意之余,又下令道:“都给老子搜仔细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奶奶的,尸体都没了,到底是谁干的!”
“尤其是那个明妃,要护好了,别让国师院那些绣花枕头抢了先!”
“噢!”
吼声在夜风中传开,手下群狼齐声应和,煞气腾腾地扑向黑暗中的荒野。
明妃苏檀音是早早与青天盟有所往来的。
青唐吐蕃还未亡国之际,青天盟其实就与雪域三宗开始勾搭,最关键的中间人,就是明妃苏檀音。
正是通过她穿针引线,青天盟才得以与雪域三宗的实权人物搭上关系,许以重利,渐次渗透。
后来青唐吐蕃覆灭,西夏朝堂都说,是因国师院“地听子”咩布迷崖麾下的暗谍居功至伟,青天盟对此却只是嗤之以鼻。
分明是他们早早劝降了雪域三宗,使得他们在青唐吐蕃生死存亡之际没有全力支持,不然光凭国师院那些养尊处优,害怕伤亡的娘气武者,也想啃下吐蕃这块硬骨头?
而现在,明妃在凉州推行杏林盛会,背后也有青天盟的支持,原本一切顺利,结果突然急转直下,死伤得猝不及防。
野利苍狼望着城外茫茫夜色,独眼中凶光闪烁,却也只能道:
“小娘们,老子帮你牵制住追兵,你能否活下来,就看造化了!”
……
“唔!”
意识如潮水般缓缓上涨,逐渐冲刷掉混沌的迷雾,明妃苏檀音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眼中的迷茫持续了许久,才逐渐被清晰的理智取代,她缓过神来,首先按了按胸腹位置。
药效惊人!
她那晚被老喇嘛多吉丹增的“大威德金刚掌”轰中,同时又强行催发了时轮法器的功效,以轻功遁走,内外皆伤。
她也是精通医术之辈,估摸着这样的伤势,至少需静养半年方能稳住根基,稍有起色。
可如今,仅仅过去半个多月,胸腹间那股焚心裂肺的剧痛竟已消散,只余下真气运转时的滞涩与虚弱感。
“无名”的医术,简直不可思议!
不过话说回来……
应该是过去半个多月吧?
这药效唯一的副作用,便是那股无法抗拒的,如潮水般袭来的昏睡之意。
她这段时间,清醒的少,大部分时候都陷入深度的睡眠,以致于这回醒来,周围的环境都不同了。
身下是铺着干草的土炕,鼻尖萦绕的是泥土与陈旧木料的气息,转动略显僵硬的脖颈,一处简陋却严实的土房映入眼帘。
“此处是……”
“这里是肃州。”
门帘掀动,展昭的声音随之传入,带着商素问走了进来。
“肃州?!”
明妃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几乎要挣扎坐起:“国师院设在河西,用以关押重犯的秘牢,不就在肃州?”
“是啊!”
展昭微笑:“姑娘可曾听过一句话,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明妃:“……”
这是什么狗屁话?
照这个理论,你怎么不干脆潜入兴庆府皇宫大内?
那才是西夏腹心,最最危险之地!
似乎看穿了她的腹诽,展昭接着道:“姑娘不必过于忧虑,选择肃州,并非莽撞,而是我们深思熟虑的结果!老医圣那一辈的高人,与逍遥派掌门无瑕子前辈,当年是否有几分交情?”
明妃心头一跳,含糊应道:“师父确曾提及无瑕子前辈的风姿……”
“这就是了!”
展昭道:“姑娘之前说了,逍遥派的传人被国师院拿了,正关在秘牢之中,我们此来正是借逍遥派之力,安然离开河西。”
明妃再度变色:“你……你不会要劫秘牢吧?”
她将这件事情告诉这两人,也是希望对方将消息散播出去。
得知了这个秘密后,雪域三宗是准备利用大做文章,进一步引发李元昊对于国师院的恶感,甚至直接下手压制的。
但明妃现在为了自己的小命,已经顾不上雪域三宗的大局,就先散播消息,让国师院和青天盟斗起来,无暇顾及她西去即可。
万万没想到,这两位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带着自己跑来了肃州。
所幸展昭与商素问并肩,微微一笑:“姑娘你看我俩,是能劫大牢的人么?”
明妃瞧着这对人畜无害的情侣,松了口气,连连摇头:“不是!当然不是!少侠莫要冲动就好!”
“自然不会冲动行事……”
展昭道:“我们是相信无瑕子前辈,既然他的弟子不幸失陷于国师院手中,肯定会来肃州营救,到时候,我们正好与逍遥派同行,一路离开河西,有了高手护送,这却是比单独上路要稳妥多了!”
“少侠所言不无道理……”
明妃眼神闪烁,有些心虚。
她能骗骗眼前这两位年轻人,是欺负对方见识少,若是真到了无瑕子那等历经风雨的老前辈面前,就算对方没亲眼见过小医圣,也难保不露破绽。
所以明妃眼珠转了转,轻叹道:“可逍遥派是来营救同门的,如何能正好带上我们?到时候,我等不是反成了拖累?万一累及营救失败,我实在无颜回去见师父啊!”
这个借口确实不错,然而展昭目露奇色:“姑娘身为杏林会主,医圣传人,在得知逍遥派门人被擒,难道没有任何营救的打算么?”
明妃僵了僵,缓缓地道:“当然有,江湖同道受难,我小医圣岂会袖手旁观?”
“这就是了!”
展昭颔首:“还请姑娘教我们,你原先是打算怎么帮忙的?”
明妃大脑疯狂运转,但或许是近来喝药昏睡的时间太长了,她平日里也算是智计人物,此时却有些浑浑噩噩,居然一时间编不出来:“我……我……我要怎么帮忙呢……”
展昭等待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商素问等待着,嘴角歪了歪,似乎在强忍着什么。
眼见这两位神情不对劲,明妃心头一颤,现在的小命可就系在两人手上了,如果被对方怀疑身份,那就真的完了。
咬了咬牙,她只能将真相说了一半出来:“不瞒两位,国师院高层其实有我的耳目……”
“噢!”
展昭露出恍然大悟之色:“怪不得国师院秘密拿了人,连西夏之主李元昊都被瞒住,姑娘身为局外人却知晓,那高层耳目是入了杏林会了?”
“不!他不是杏林会的!”
明妃脑子浑浑噩噩,居然将对方的身份透露出来:“他是云丹多杰早夭的二弟子芭里漆的亲弟弟芭里洪,从小不学无术,却因为有着贵胄的身份,在秘牢内谋了个职位,平日里中饱私囊,十分贪婪。”
展昭赞道:“跟邪魔外道,不用讲什么江湖规矩,能将这等人收为己用,姑娘果然行事灵活,不拘一格!”
对方能自己脑补,让明妃松了一口气:“不错!不错!只要能救出我江湖同道,恶人也得利用,我原本就想着,利用芭里洪来个里应外合,将那位逍遥派传人救出来……”
展昭道:“那现在呢?”
明妃怔了怔神道:“现在如何?”
“姑娘先前在杏林盛会上有言,医者,仁术也,仁心在前,济世为本!”
展昭目光熠熠:“现在姑娘虽然伤重,但我等侠义之辈,向来舍己为人,你该怎么做?”
“我都这样了,还要去救天山逍遥派的人?!”
明妃险些将这句话吼出来,但终究还是压制下去,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无名’小友说的对,我小医圣就算自身难保,也要去救人……”
说完这句话,她眼眶真的一红,泪水涌了出来。
自己有这么伟大么?
哦……
是小医圣伟大啊!
要不还是算了吧,别装下去了,这人设好难维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