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妃再度醒来。
意识如同沉入深水后缓慢上浮,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未散的疲惫与混乱的记忆,她睁开眼睛,怔怔地望着粗糙的帐篷顶,足足一刻钟后才重新聚焦。
而再过了一刻钟,她才有些吃力地用手臂撑起身子,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朝外走去。
夜风带着凉意,远处跳动的篝火,是这片黑暗里唯一温暖的光源。
火光映照下,围坐着四道人影。
等等……怎么变成四个人了?
明妃混沌的思绪凝滞了一瞬,仔细看了过去。
除了原本被自己利用的“无名”和庞三娘外,还多了一个戴着铁面具的汉子,身材魁梧,只是模样可笑,半蹲在地上,好像一个稚子。
关键是“无名”的另一侧,多了一位女伴。
那是一位苗疆打扮的女子,火光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影,正听着身边人说话,无比美好的侧颜在光影中显得精致而生动。
明妃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苗疆打扮……
如此相貌气质……
不会是……
眼见身后的视线落了出来,展昭回头,招了招手:“来!这边!”
明妃紧绷着身子,颤颤巍巍地走了过去,篝火跃动的暖意近在咫尺,却丝毫驱不散她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
展昭等她坐下,平和地道:“感觉怎么样?”
明妃胸腹的伤势确实不痛了,经脉间的滞涩也大为缓和,低声道:“多谢少侠和三娘子……小女子的伤势,已经大好了。”
“不必言谢,我们也要多亏你提供的情报。”
展昭介绍:“他叫‘苦儿’,就是之前被关在肃州秘牢最深处的那个人。”
苦儿埋头,定定地看着篝火。
明妃则愣住了:“你们……你们把他救出来了?逍遥派出面了?”
“没有。”
展昭摇摇头:“苦儿与逍遥派应该有所渊源,但并非直系弟子,他三个多月前被关入肃州秘牢,在此之前应该与一位女子同行,你对此有没有头绪?”
“小姐!”
苦儿闻言马上抬起脑袋,紧张地等待着。
明妃完全不清楚,也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苦儿马上垂头丧气,展昭并不意外,接着问道:“你应是汉人出身,不是藏地的吐蕃人吧,你叫什么名字?”
也许是他说话的语调太过平稳,衔接得过于正常,明妃一时间都没能反应得过来:“啊?”
展昭看着她:“你的真名叫什么?”
没有逼迫,没有质问,只有平静的揭穿。
“我叫商素问……我是小医圣……”
迎着众人洞悉一切的眼神,明妃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彻底褪去,变得惨白如纸:“什么时候?你们……什么时候发现的?”
话音落下,她猛地看向五仙教圣女,一切如电光石火般串联起来。
事实上以她的头脑,如果不是饮了药物,昏昏沉沉,早就该看出不对劲了:“原来从一开始,我就被识破了?”
“当然!”
虞灵儿故意指了指商素问,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猜猜她是谁?”
明妃看向这位“庞三娘子”,结合前后,再想到自己那么重的伤势恢复得那么快,眼睛猛地瞪大:“你……你不会是?”
“我是。”
商素问轻轻点了点头:“师父他老人家救过你的命吧?你为什么要恩将仇报呢?”
“噗通!”
明妃身躯晃了晃,双腿一软,猛地跪倒在地,扬起手掌,用尽全力,啪啪开始扇自己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下手极狠,几下脸颊就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我狼心狗肺!我猪狗不如!”
她一边打,一边嘶声哭喊,泪水混合着血水滚落:“我不是人!我对不起医圣老前辈!对不起!”
除了被这突如其来举动吓了一跳的苦儿,展昭、虞灵儿和商素问都只是平静地看着。
直到她打得自己气息紊乱,哭声嘶哑,商素问才缓缓开口:“行了,说吧,你到底是谁?又为何成了‘明妃’?”
明妃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好半天才喘匀了气,声音破碎地开始叙述:“我叫苏檀音,本是汉民,河西商户之女,家父病重,药石罔效,眼看就要……是医圣老前辈云游路过,妙手回春,救了我父性命!”
“我从小就喜欢医术,也读过不少医术,当时在旁边伺候,被老前辈的风采折服,在他座下听讲了医理,我当时是真心想拜老前辈为师的!”
“只是老前辈言道不再收徒,我父亲病愈后,我又折返老前辈住处,百般哀求,求一个记名弟子的名分,也未得应允……”
她顿了顿,惨然道:“就是在我无奈离开,返回商队的路上,被莲花院的人掳走了。”
展昭道:“听你之意,雪域三宗掳走你,就是为了针对医圣老前辈?”
“是!”
苏檀音肯定地道:“老前辈这些年在西域救治了不少病人,等到他离开,这些病人不少就被雪域三宗掳走,我在大雪山上见过与我有类似遭遇的,而我因为粗通医术,又在老前辈座下听讲,被他们特意选了出来……”
商素问脸色沉下,罕见地生出怒意:“雪域三宗当真可恨至极!”
虞灵儿则道:“所以你那时就背叛了,由此还成了‘明妃’?”
“我不愿意!我一直都不愿意的!”
苏檀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爆发出浓浓的憎恶与生理性的恶心:“坚赞多杰那个恶心的老东西,他碰我一下,我都觉得难受至极!恨不得……恨不得剥了自己的皮!”
“嗯?”
此言一出,众人不免一奇:“恶心的老东西?”
坚赞多杰是紫阳真人那一辈的人,按照年级,确实是七八十岁的老者了。
但此人是武道宗师,且晋升时年龄不大,容貌体态久驻巅峰,应该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年轻僧人,断不至于龙钟老态。
为何被明妃这样描述?
苏檀音也看出了几人疑惑什么,直接道:“坚赞多杰对外总是一副宝相庄严,气度恢弘的年轻高僧模样,令人新生敬仰,但一旦到了密殿之内,褪去法衣,他就会急速衰老!老得……老得就像是一截行将腐朽的枯木,一个百岁的老人!”
她闭上眼睛,似乎不忍回忆那画面:“他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蝇虫,皮肤松弛黯淡,满是深褐色的斑点,还有一股怎么用香料都掩盖不住的体臭,实在太恶心了……”
商素问是医者,见惯了生老病死,只是微微蹙眉。
虞灵儿听着描述,也感到一阵反胃,手臂上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展昭则直接问道:“堂堂宗师为何这般衰老?”
“我不知道。”
苏檀音摇头:“我被他们选中,带到大时轮宫内,虽然满心不情愿,但也偷偷观察过,宫里其他有宗师修为的上师,都是神光内蕴,步履沉稳,绝无这般可怖的衰朽之态,唯独他……唯独坚赞多杰,是这副样子!”
“每次与他同房之后,我不仅感到恶心,身体更会异常虚弱,好几次甚至连下地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瘫软在榻上。”
“然后大时轮宫的人就会送来一种味道古怪的宝药,服下之后,我才会慢慢恢复一些气力。”
虞灵儿不解:“这又是什么道理?”
密宗的男女同修之法固然容易走歪,却并未听说过会如此单方面地损害女子元气,以至于需要靠药物来弥补恢复,坚赞多杰身为雪山圣僧,更是“乐空双运”大成圆满,愈发不该如此。
“那就是坚赞多杰自己的问题……”
展昭道:“本该是阴阳和合,却被他用作邪道采补,坚赞多杰有多少明妃?”
苏檀音道:“十二明妃。”
展昭问:“其他明妃也是这般状况么?”
苏檀音道:“那几位出身吐蕃贵胄的,我不清楚,她们地位特殊,有单独的宫室和侍从,我接触不到。”
“但是有两位与我年岁相仿,出身也类似的,我曾偷偷寻机会接触过,她们的情形与我一般无二,事后皆是元气大伤,形容憔悴,需靠宫中赐下的宝药才能勉强恢复些许气力,得将养许久。”
说到这里,她再度噗通跪倒在地,朝着商素问的方向连连叩首:“商姑娘,我是实在不想在大雪山上待了,日日夜夜,都如同活在噩梦里,身边是吃人的喇嘛,身上是洗不掉的恶心,这才拼了命想下来,想找个由头离开,甚至不惜扮作你!杏林盛会上的一切我都是奉命行事,按照大时轮宫的要求为之……”
她泣不成声,满是悔恨与绝望:“我确实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猪狗不如!可我……可我也实在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我也痛恨雪域三宗!我恨不得那些披着袈裟的喇嘛统统死光!求求你们,给我一条活路吧!我一定会改过自新的!”
关于国师院的情报,她确实已说出,连秘牢都被毁了。
接下来的问题,必然指向那座巍峨而阴冷的雪山,指向大时轮宫深处的隐秘。
既然要问,就要揭晓身份,所以才有刚刚那一幕。
而这位屈服得过于干脆,所言的经历如果是真,那又颇为凄惨。
虞灵儿眼中都流露出一丝不忍的恻隐之情,但这件事她是局外人,并不出言,看向商素问。
商素问静静地看着伏地不起的苏檀音,稍作沉吟,缓缓开口:“也罢,你先跟着我吧!”
苏檀音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血污混杂,眼中却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多谢!多谢商姑娘宽宏大量!我愿意把雪域三宗的事情都告诉你们!都告诉你们!”
“好!”
展昭与商素问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多言。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队伍重新上路。
展昭与虞灵儿走在最前方,商素问略后半步,不再昏沉睡觉的苏檀音默默跟在最后,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惶然,苦儿则被展昭以一股柔劲牵引着,懵懵懂懂地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好奇地东张西望。
他们所选的路径十分偏僻,为的是避开可能的追兵与眼线,穿行在河西走廊边缘的荒滩与矮丘之间。
日头渐高,干燥的风卷着沙尘,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脚下是粗粝的砂石,远处是连绵的黄色土山,视野开阔却杳无人烟。
就在接近一座风蚀严重的土丘时,走在最前的展昭脚步忽地一顿。
“前方有东西,你们停下,我上去看一看。”
几人依言停步,展昭一人上前,片刻后唤道:“过来吧!”
众人与他会合,发现土丘的背后,突兀地伏着一抹刺眼的黄色。
不是沙棘,也不是枯草。
而是一具尸体。
“这不是金刚寺逃走的僧人么?”
虞灵儿面色凝重起来。
金刚寺八十一位黄衣持明僧人,是为最中坚的力量,结果被展昭和虞灵儿配合,一夜之间杀了六十四位,只剩下十七人在两位宗师喇嘛的保护下,直接逃走,连同伴的尸体和法器都没来得及回收。
而此时,对方身上那件黄色僧衣依旧醒目,只是沾满了沙土与深褐色的污渍。
死状令人心悸。
尸体并非正常躺下,而是以一种极其扭曲僵硬的姿态“跪坐”在沙坡上——
双膝深陷沙中,上身却撑得笔直,双臂以一种违反关节活动极限的角度向后反折,手掌又朝后摊开。
脸上双目圆睁,几乎要凸出眼眶,嘴巴大张,舌头僵直地伸出少许,嘴角却诡异地上扬,形成一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怪异表情。
黄沙漫漫,风声呜咽,更衬得这具死状凄厉的尸身格外的刺目与不祥。
当然除了苏檀音的表情剧变外,其余几人都没什么过大的反应,只是面容肃然。
观察片刻后,商素问已蹲下身,小心地以金针拨开僧人的眼皮和口唇检查,又探了探他反折手臂的关节。
“没有明显外伤,也非中毒。”
她迅速做出初步判断:“出手之人武功极高,一招之间就将其打死了,而且死前他的精神被击溃,这才会出现如此扭曲的神态。”
展昭只问一点:“此人是死在这里的么?”
商素问缓缓摇头:“不!应该是移尸此处!”
展昭的目光首先扫过四周环境。
荒滩、土丘、无尽的黄沙。
这里并非商路,人迹罕至,碰巧遇上的概率不能说绝对没有,但也无限接近于零。
他再望了望天上,没有找到盘旋的飞禽。
收回目光后,语气平淡,却也带出一种山雨欲来的预感:“继续走吧,接下来说不定还有‘惊喜’!”
果不其然,再往前行不过数里,在另一处风蚀岩柱的阴影下,第二具尸体出现了。
同样是金刚寺的黄衣僧人,死状与第一具如出一辙——
扭曲僵硬的跪坐姿态,反折的手臂,惊恐而诡笑的面容,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祭品。
然后是第三具,倒在干涸的河床边缘。
第四具,半掩在沙堆之后。
……
“第十七具了!”
当众人最终停在一处较为开阔的沙谷边缘时,虞灵儿凝视着最后一道黄衣身影,握紧了天蛇鞭:“这下死得就剩两位红衣喇嘛了,那两位宗师应该逃走了吧?”
然而。
扎西罗布的尸体也出现了。
这位是金刚寺戒律上师,三十岁晋升宗师,如今四十不到,已是宗师第一境巅峰的修为,被视为金刚寺未来的护法“珍宝”,天赋卓绝。
可此时,他直挺挺地立在沙谷中央的一片空地上,双脚深深陷入直至脚踝,仿佛一根被巨力钉入地下的血色木桩。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面部,那双本该精光四射,威严逼人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眼眶周围的皮肉呈现怪异的焦黑色萎缩,仿佛被无形的高温瞬间灼烧殆尽。
他的嘴巴同样大张,但舌头不见了,口腔内部也是一片同样的焦黑空洞。
风卷起沙粒,轻轻拍打在他僵立的身体和空洞的面部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是不是……是不是那个人来了?”
当苏檀音颤抖着吐出这句话,虞灵儿和商素问沉默了。
如果说十七名黄衣持明僧人被杀,还有可能是合力围剿,那么扎西罗布这位武道宗师也被活生生打死,在河西能够办到的,应该只有那个人。
展昭道:“继续走吧,看看接下来有没有那个老喇嘛的尸体!”
并没有。
直到夜幕降临,新的尸体也没有出现。
由此可见,金刚寺主力下雪山,只有二境巅峰的老喇嘛多吉丹增逃了出去。
离全军覆没还差一线,至少最强的那位能回去报信了。
“还扎营么?”
但气氛没有丝毫缓和,虞灵儿看着远处最后一丝天光被地平线吞没,忍不住低声问道。
若是往常,这个时候众人早已寻一处背风的坡地,放下简易帐篷,生起篝火,分食干粮,或许她还会兴致勃勃地去附近打些野兔沙鼠来烧烤。
但今夜。
恐怕无人成眠。
“老牌大宗师确实名不虚传!”
展昭却是不慌不忙,伸手拍了拍一直懵懂跟在他身边的苦儿肩膀,声音清晰平稳地传了出去,恰好能穿透夜风的呜咽:
“前辈既然跟了一路,何不出来,看一看彼此的斤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