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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辈大胆！”
一道脆生生的声音悠悠传至。
如同山涧清泉滴落玉石，又似稚童嬉笑，不带半分苍老浑浊，在这死寂的戈壁夜色中却显得尤其突兀。
关键是它并非从某个固定方向传来，而是似远似近，飘飘忽忽。
仿佛自极远的天边无远弗届地弥漫而至，却又像是直接贴着每个人的耳廓，钻入脑海深处。
声音入耳，带来的就是一种针刺般的寒意。
几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竟不由自主地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生出一种被无形之物刮擦的刺痛感。
那是武道强者面对前所未有的巨大凶险时，最本能的毛骨悚然。
“别杀我……别杀我……”
明妃苏檀音最是不堪，直接瘫倒下去，死死捂住耳朵，脸色惨白如鬼，眼中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虞灵儿与商素问虽不至于如此失态，却也瞬间如临大敌。
前者手腕一翻，天蛇鞭滑入掌中，鞭梢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如同蓄势待发的灵蛇；
商素问则指尖微扣，数枚金针已在指缝间隐现寒芒，体内先天道凝聚的真元流转，不断向罡气转化；
就连一直懵懂茫然的苦儿，也下意识地往展昭身后缩了缩。
这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威胁感，是他辨别外在危险的直观体现，一如之前在肃州秘牢深处，他对于展昭的到来也如临大敌，就是从这位身上感受到了巨大的凶险。
场中，唯独一人平静。
展昭继续开口：“前辈是一个人来的么？”
“对付尔等，还需几人？”
声音依旧飘忽不定，但其中的睥睨之意却如实质般压下，仿佛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
“那前辈一人，插下那些尸体，还挺辛苦的吧？”
然而展昭接下来的话，就不中听了：“十八位金刚寺的僧人，前辈一个人也不好拿放，得需要拉一辆车来，然后再一具具尸体安置吧？”
“噗哧！”
寂静的夜色中，虞灵儿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这一句话就将遥不可及的大宗师，拉回了现实中。
先前，那一具具死状诡异，如同路标般陈列的尸体，尤其是红衣喇嘛扎西罗布的凄厉下场，给众人心理上造成了巨大的压迫感。
让他们在真正面对这位大宗师之前，就已先入为主地生出了一股难以匹敌，没有任何胜算的心态。
但现在，经展昭这么一点破……
想象一下，堂堂大宗师，拖着一个小车，穿行在荒凉的戈壁上，然后停下，将一具具僵硬的尸体放到众人的前路。
这副画面感，连商素问都忍不住抿了抿嘴。
“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
当声音再度响起，这次众人终于分辨出了方向，齐齐回头。
只见后方约三十丈外，一处低矮的山丘顶端，不知何时，已然静静立着一道斗篷身影。
众人愣住。
倒不是因为来者神出鬼没，到了这么近的距离，居然都没能提前发现。
而是因为对方的身高。
哪怕对方特意站在高处，但在场众人的眼力何等锐利，只一眼便估算得清清楚楚，即便算上披在外面的斗篷，此人的身高，也不过四尺上下！
面容还看不真切，可这也就是七八岁孩童的体格……
侏儒？
未等他们细想，山丘上那道矮小的身影，似乎对众人的惊讶不以为意，反而主动抬起手，抓住了兜帽的边缘，轻轻向后一掀。
月色清冷如水，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照亮了那张脸。
唇红齿白，面如傅粉。
那是一张完完全全属于孩童的脸庞，肌肤细腻光滑，不见丝毫皱纹，眉眼清秀，甚至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若非那双眼睛在月色下幽深得不见底，仿佛蕴藏着超越了时间本身的沉寂与漠然，任谁都会以为这只是一个容貌精致的垂髫童子。
虞灵儿和商素问愣住。
苦儿是心性痴傻若稚子，但身躯魁梧，声音粗重，是个不折不扣的成年男子。
而眼前这位，却是彻彻底底，从里到外的稚子模样。
孩童的身材，孩童的相貌，孩童的嗓音，方才那脆生生的语调此刻找到了完美的载体。
威震河西三十余载的四境大宗师，欲破旧法而立新幢，舍旧宗而立新教的破法僧，西夏国师云丹多杰，居然长这副模样？
“哦？”
如果没有明妃苏檀音的那番描述，展昭并不会觉得什么。
就像是不经历天南案情，他也不知紫阳真人是一头白发，身上还流着一半白民的血。
像这种老一辈大宗师，身上有些秘密再正常不过，道家真人能鹤发童颜，这位练得犹如稚子，倒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
可经由明妃的那番描述，再看眼前这个人。
坚赞多杰是苍老，极度的苍老……
云丹多杰是年轻，极度的年轻……
同为大时轮宫中并列的武道天才，被誉为转世灵童的两个人，出现了这般各走极端的情况，仅仅是巧合？还是有什么深层次的原因？
来不及多想，云丹多杰凝如实质的视线已然落了过来，童音清脆，语气里似乎都有几分天真：“小子，你是何门何派？”
展昭反问：“前辈看不出么？”
“呵。”
云丹多杰精致如瓷娃娃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难得的好奇，目光细细落了过来：“你练得太杂，大相国寺、老君观、摩尼教的武学皆有，连无瑕子那老道的本事都学了几分去，倒也是奇才！”
展昭道：“前辈过奖。”
自从在苦儿身上见识到了“三清逍遥诀”的精髓，这段时日他就一直在修炼“一气化三清”，身上自然而然地带上了逍遥派的气息。
对于邻居云丹多杰来说，自是再熟悉不过，看出来不足为奇。
但这位大宗师眼光的独到之处在于，居然还能看出大相国寺的大日如来法咒、老君观的武道轮回法和摩尼教大光明智经的气息。
这就是纯粹的阅历了。
唯有接触过这些绝学，再加上高明至极的武道境界，才能洞察虚实。
而这番点评，也从侧面印证了一个关键事实——
这位西夏国师跟上来，应该已经默默观察了一段不短的时间了。
而六爻无形剑气居然没有察觉到此人窥探的气息。
六爻无形剑气最擅长的便是感知气机，探查隐匿，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以弱胜强，干扰或规避更高境界者的感知。
昔日他尚在宗师之下时，便曾借此多次提前察觉宗师级高手的踪迹，反过来隐匿自身。
然而，这一次失效了。
六爻无形剑气无往不利的探查之能，竟似泥牛入海，未曾激起半分涟漪，更没能提前预警对方近距离的窥伺。
“果然任何武学都有极限，还是得看武者的绝对实力！”
展昭表面平静，实则进入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戒备中。
除了深不可测的师父酒道人外，他至今所见的最强四人，是紫阳真人、金无敌、莲心与耶律苍龙。
理论上还要加上郸阴，但那位冥皇只是防守，从未主动进攻过，故而看不出战力的上限。
而如今这位云丹多杰，却还要凌驾于那四位之上，是所遭遇的最强者。
紫阳真人原本应该比云丹多杰更强，但为救母险些命丧黄泉，即便苏醒也是最虚弱的时期，远远未到巅峰状态。
金无敌心气最高，自从晋升大宗师以来，每一战都是以一敌众，弱的不屑于出手，但终究是晋升大宗师不过三四年，与老牌大宗师比还是有差距的。
眼前这位破法僧，则是既处于巅峰状态，又有着老牌大宗师的雄厚根基。
确实是前所未有的强敌。
不过早在踏入西夏这片土地之前，就考虑过这样的遭遇。
所以此时此刻。
展昭同样也调整好了状态。
心中虽有兴奋之火跃动，更多的是面临最大挑战时，精神沉入深潭般的极致冷静。
先天罡气圆融流转，整个人进入一种蓄势待发，却又似松非松的玄妙状态。
“哦？”
云丹多杰精致的眉梢微微扬起，露出一丝讶异。
自从降临此地后，自己那股庞大而晦涩的精神异力，就如无形罗网，几乎全部笼罩在展昭身上。
那个五仙教的女子确实是惊才绝艳，这般年纪就能为化意宗师，五灵心经练成本命毒蛊，难怪被称为百年难得一遇的圣女。
可与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比，竟显得“寻常”了。
不仅仅是境界的高低，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
那种面对绝对压力时，源于灵魂深处的沉稳与韧性。
云丹多杰阅人无数，见过天赋过人的惊才绝艳，见过临危不惧的无双应变，但能将这两种特质结合得如此浑然天成，让自己这位大宗师都感到“兴致”的年轻人……
绝无仅有！
云丹多杰此行，原本是为了带回苦儿，顺便将雪域三宗深入西夏的人杀光而来，现在那两个目标都被暂时搁置。
先解决这个人！
“小子……”
那脆生生的童音再次响起：“我要出手了。”
话音未落，没有任何起手式或真气爆发的征兆，那双原本幽深如古井的稚子眼眸，陡然亮起。
一股浩浩荡荡，能扭曲感知，冻结思维的恐怖精神威压，瞬间如同无形的海啸，朝着展昭等人所在的位置碾压而来。
虞灵儿只觉眼前猛地一花，视野中数十丈外山丘上那个矮小的身影，竟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面前数尺之处，仿佛中间的距离被凭空抹去。
世上任何轻功，绝无可能在弹指一瞬间横跨如此距离，便是以轻功独步漠北的任天翔也办不到。
电光石火间，虞灵儿马上明悟，不是对方真的瞬移了，而是自己的感知，在对方那恐怖精神异力的冲击下，出现了几个呼吸的完全停滞。
简而言之，就是自己的意识仿佛被冻住了一段时间，就在这“冻结”的空白里，云丹多杰以远超常理的速度迫近。
视觉与感知的断层，才造成了“瞬移”般的错觉！
当然，这不代表对方就能秒杀自己，因为真正的攻势临体时，宗师千锤百炼的武道直觉会让她本能地做出应对。
但毫无疑问，那样被动的应对，代表着先机完全丧失，接下来恐怕就要完全陷入对方的节奏中，被一面倒的压制。
而首当其冲，承受了云丹多杰绝大部分精神压迫目标的，甚至不是虞灵儿。
是展昭。
那股足以让化意境宗师都瞬间失神，感知断层的恐怖精神异力，如同无形的万吨重锤，结结实实地砸向展昭的眉心识海。
展昭没有失神。
因为在云丹多杰眼眸亮起的前一瞬，他已将体内那浩荡圆融的先天罡气，于电光石火间，已经化作一道无形无质的屏障，牢牢镇守于上丹田泥丸宫。
“嗡——！”
眉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烧红的铁钎抵着颅骨向内钻凿。
这是精神异力与先天罡气激烈碰撞的直接反馈。
然而，也仅仅只是刺痛。
挡下了！
展昭的先天境本就基于三丹田的独特架构：上丹田泥丸宫主神，中丹田膻中穴主精，下丹田气海主气，以此为三大核心主干，再以窍穴神异沟通天地，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窍穴为拓展延伸的枝叶，内外呼应，共同构筑成远超同侪的浑厚体系。
此刻，他正是将雄浑无匹的先天罡气，反哺坐镇于上丹田，作为精神的“护卫军”。
这与昔日青城山中，他以先天罡气硬撼金无敌那刀中无二的刀气，是同一道理。
只是防御的对象从有形的刀罡，换成了无形无相、直指心神的精神异力。
区别在于，展昭如今的先天罡气，历经修行、沉淀与诸多际遇，其精纯与雄厚的程度，早已凌驾于青城时期。
而此刻面对的大敌云丹多杰，其精神异力的凝练、诡异与穿透性，也比金无敌那堂皇霸道的刀意更难对付！
“来吧！”
以眉心刺痛为代价，硬扛下这第一波精神冲击的同时，展昭非但没有退却，反而先一步动了。
他骈指如剑，身形微侧，一记毫无花哨的直刺，朝着那已“瞬移”至面前的矮小身影疾点而出。
指风凝练如实质，破空无声，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虚妄、直指核心的决绝。
“好小子！”
云丹多杰那白嫩如藕节般的手掌依旧空空，不见任何兵器，甚至连拳掌架势都未摆出，只是如同孩童嬉戏般向前一“扑”。
这一“扑”，施加的依旧是那浩瀚磅礴的精神异力。
但就不是直接的冲击了，而是一种恐怖的侵蚀与同化。
展昭只觉得眼前景象骤然扭曲变幻。
脚下的粗粝黄沙、远处的昏黄土丘、头顶的冷月孤星……
一切属于戈壁的景致都在飞速褪色，飞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巍峨耸立、寒风呼啸的茫茫雪山，冰雪反射着刺目的天光，冻彻骨髓的寒意仿佛顺着毛孔钻进四肢百骸；
雪山景象未稳，又化作浩瀚无垠、碧波翻涌的东海，咸湿的海风扑面，巨浪的咆哮震耳欲聋，脚下是摇晃不定的甲板；
转瞬间，东海退去，眼前是一望无际、草浪翻滚的漠北草原，狂风卷着草屑与沙尘，天地苍茫，人如蝼蚁……
场景飞速切换，光怪陆离，真假难辨。
唯独不见云丹多杰本体。
换作旁人，此时的攻势早就停滞。
毕竟刺出的那一指，在如此神乎其神的招数下，完全没了目标。
该刺向雪山？还是穿透海浪？抑或是点破草原的风？
但展昭的指风没有半分动摇，由该来的地方来，去该去的方向去。
因为这不是幻术，而是精神境界的压制，更是一种极域的覆盖！
无论你的意识接受了这不断变幻的环境是“真实”，还是你的意识开始寻找环境的破绽，整个人便会立刻被拖入对方营造的精神洪流之中，随波逐流，风雨飘摇，失去对战局的掌控，沦为任由对方摆布的傀儡。
唯有坚定不移地维持自我，才是唯一的破解之法。
哗啦！
一声仿佛琉璃碎裂、镜面崩解的清脆声响，出现在展昭的脑海之中。
周遭那飞速变幻的雪山、碧海、草原景象，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戈壁滩清冷的月光、粗粝的黄沙、呜咽的夜风，再次无比真实地回归感知。
但展昭的剑指，依旧没有点到对方那白白嫩嫩的稚子手掌上。
因为就在幻景破碎的同一刹那——
呼！
一股沉重、炽烈、仿佛蕴含着无边忿怒与威压的恐怖气息，自云丹多杰那矮小的身后冲天而起！
金色的光影剧烈波动、凝聚，瞬息间化为一道宝相庄严却又怒目圆睁的庞大虚影。
八臂伸展，虚握拳印，面如蓝靛，发似朱砂，周身烈焰缠绕，脚踏莲台。
然后明王的拳锋，携无匹威势轰然砸落下来！
疯狂的呼啸声中，其余人全部退开，骇然地看着法相擎天，威压如狱，感受到那真实不虚的镇压、破邪、摧伏之威能，仿佛真有一尊护法天神自九天降临，要将这戈壁连同其中一切不敬之物，统统碾为齑粉！
拳风所及，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来得好！”
一声清越长啸，竟压过了风雷之声。
那道身影非但不退，反而逆势而起，如撕裂夜穹的流星，又如劈开怒海的孤舟，以决绝无畏之势，悍然迎向那仿佛能镇压一切的明王怒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