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龄倒也大致接近。”
展昭重新打量起苦儿。
按照年纪,当年万绝尊者失踪前,那个最小的弟子也就十几岁,到了如今确实是三十多岁,接近四十的年纪。
按照功法,之前这位运功的气息,完全是逍遥派的三清逍遥诀,因此并未察觉。
现在主动运功,确实是极为正宗的传承了。
不过还不够,展昭等苦儿演示完毕,继续引导:“除了这一门变来变去的,你还会别的么?与这同出一门的武学?”
苦儿闻言,呆呆立住,仿佛在努力翻搅着混沌的记忆泥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说道:“我……我应该还会一门……不一样的……那是我……最拿手的……”
说罢,他站定身形,双手虚握,如持长枪,缓缓摆开了一个架势。
“一珠定风波!”
虚握的双手猛地向前一刺,动作看似缓慢,在这一刺推出的瞬间,房间内的空气却骤然一沉,气流瞬间为之凝固。
仿佛真有一杆无形重枪,以山岳倾颓之势强行钉入虚空,要将一切翻腾的风波镇压!
“双珠分瀚海!”
紧接着,苦儿身形微侧,双臂一振,两道截然不同的劲力自虚握中迸发。
一道刚猛向前撕裂,一道柔韧向侧牵引,一左一右,一刚一柔,隐隐有分涛裂浪、割裂疆域的意境,正合“分瀚海”之名,专破联合攻势与凝聚场域。
关键在于,他刚刚起手时的动作有些滞涩,仿佛锈蚀的机关在艰难启动,甚至需要低声念叨,依靠语言来唤醒身体的本能记忆。
但仅仅出了两招,那份僵硬便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磅礴的武道韵律。
他的步伐开始与手势配合无间,虚握的“枪”仿佛有了真实的重量与灵性,破空之声隐隐作响。
“喝——!五岳连珠镇!”
苦儿忽然低吼一声,身形连环突进,虚握的“枪”以五种不同的角度与劲道接连猛击!
或砸、或崩、或挑、或震、或穿!
五击连环,快如电闪,但每一击都沉重无比,劲力层层叠加,到最后仿佛真有五座山岳的虚影接连轰落,充满了极致的力量感与镇压意志,充满着以绝对的力量,碾碎一切硬功防御与重型兵器的霸道。
演练至此,苦儿气势已臻巅峰,他身形一定,虚握的“枪尖”开始高频颤动,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嗡鸣。
“七星坠穹破魔障!”
他手臂疾舞,刹那间七点凝练到极致,闪烁着凛然寒芒的虚影自“枪尖”迸射而出,如北斗七星坠世,分布玄奥,轨迹难测。
七点寒芒不仅快、准、狠,更带着一股堂堂正正的浩然之气,房间内仿佛都为之一清,确实如同七星坠落苍穹,击破魔障。
“二十四绝归墟!”
苦儿越演越快,最终突然双手一收,将之前演练的种种意境——定风波之沉凝、分瀚海之割裂、镇五岳之雄浑、坠七星之破邪以及其他未曾完全展现的精髓全部收束。
他不再有复杂的动作,只是将虚握的双手收至腰间,随后朝着前方虚空,简简单单,一刺而出。
这一刺,无声无息,缓慢得仿佛时间停滞。
但在旁人的感知中,却仿佛看到了二十四重截然不同却又浑然一体的伟力,被强行压缩,凝聚于这虚无一刺的尖端。
没有华丽光影,没有剧烈爆鸣。
唯有一种破灭与终结的意境弥漫开来。
仿佛在这一刺面前,任何技巧、变化、防御,都失去了意义,统统归于寂灭与虚无。
一枪定寰宇,万法皆归墟!
“呼!呼!”
苦儿保持着这最后一刺的姿势,足足数息,才缓缓收势。
他身上那股磅礴浩大,仿佛能平定一切的枪意也随之如潮水般退去,微微喘起气来。
事实上,这一番演练并未耗损他多少体力,却给精神造成了极大的负担。
以致于他转过头,看了过来,带着点不确定的邀功意味:“是……是这样吗?这门武学……我记得……我最厉害……唔!”
但话到一半,他就踉跄着朝后倒去,呻吟着道:“我好……好累啊!”
说罢,话音低了下去,胸膛一起一伏,居然躺在那里就睡着了。
“万绝枪!”
展昭其实看了一个起手式,就认了出来。
万绝系列里面的枪棒绝学,别名“二十四式定海神枪”。
白玉楼枪棒榜上排名第三,曾经是万绝系列武学里最出名的一门,还有个总纲口诀,叫“二十四绝定寰瀛,一枪既出万法平。不学变化夺天巧,自有浩然镇海清。”
但后来为什么都没有见到过有人施展呢?
无论是金无敌、炎烈,还是萧千珏、苏日娜、韩照夜,为什么都未使用过这门绝学?
原因很简单,这是一门偏向于沙场的绝学,在国战中大放异彩,威震天下。
掌握这门武学的万绝亲传弟子,都是于万军中正面厮杀,后面要么丧命,要么在激战中被俘,至今还关在宋廷的天牢里面,自然见识不到。
而今,终于有人施展出来。
苦儿对于这门绝学的掌握,比起他练的三清逍遥诀要高深得多,如果说一门并未修炼完全的万绝变,还可能有别的解释,再加上这门登堂入室的万绝枪,那他万绝宫亲传弟子的身份基本就可以确定了。
“小十五对万绝宫的同门说,他是从东海而来,实际上却是河西人,故意报了一个相反的方向?”
“所幸当年万绝尊者有教无类,招收的弟子大多出自平民和中下层,也不抗拒其他地方的,比如阎无赦就是中原的汉民,依旧投在万绝宫麾下,得到指点,仅仅是没有收为入室弟子……”
“因此这位真是李元昊么?”
展昭目露沉吟。
西夏三代执掌者,李继迁、李德明都可以称得上地方雄主,能力不凡,李元昊身为李德明的长子,送往辽国万绝宫,哪怕当时的万绝宫是天下第一,李继迁又盼着辽国扶持,也有些不至于吧……
关键是李德明不止一个儿子,为什么不把老二老三送过去呢?
还是说,他觉得把小的送过去,万一养成了,回来反倒会兄弟阋墙,争夺继承权?
不如把最大的长子送到辽国培养,养出一位最强的继承人?
这些就是纯猜测了。
说实话,展昭保留着许多后世的思维方式,即便代入,代入的也是此世汉人的想法。
对于一位河西崛起的党项领袖,到底会怎么安排,他肯定是无法换位思考的。
但无论怎么样,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李元昊,还是未知之数,但他本来应该是一位万绝枪大成,于万军阵前冲锋陷阵,气吞如虎的化意境宗师!
以那枪法中展现出的磅礴意志与对力量的绝对驾驭,他绝对有望踏足更高的境界,成为当世为数不多的三境宗师,大宗师以下的最强者。
结果现在被人暗算,变成了一个傻子。
“不!”
“不对!”
看着仅仅是演练了一番万绝枪,就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的苦儿,展昭又缓缓摇了摇头。
之前在肃州,两人交手,当时对方是全力输出,直到把整座秘牢高塔都给轰碎,才力竭倒下,却未昏迷。
现在的动静,完全没法与那个时候相提并论,苦儿反倒昏睡了过去,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的身体在本能地禁止他过度的动用精神。
由此可见。
这位的痴傻不见得是被人暗算的,恰恰相反,很可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保护。
人在经历某些极端恐怖、痛苦、无法承受的巨大创伤或冲击时,为了保护自身的意志不被彻底摧毁,会产生一种机制。
即主动的剥离、封锁、乃至遗忘掉那段无法承载的记忆,与相关联的认知功能。
这种“失忆”,本质上就是一种应激性的自保。
同样的道理,结合商素问对于苦儿的诊断。
苦儿如果保持正常的精神思维,那本就衰弱的“魂”就会急剧耗损,更别提他难免会动用万绝枪那样的武功与人交手,对于精神的压力更是巨大。
此刻犹如稚子般的反应,于他而言恰恰是保护,却不是伤害。
也难怪之前秘牢里,商素问提了一句帮他恢复记忆,这位就发狂攻过来了。
强行帮助其恢复记忆,说不定还是真的要他死。
当然以商素问的医术,在治疗过程中肯定会发现,只是对于本能性的保护自己的苦儿来说,却是极度抗拒这种尝试的。
“看来不好直接问了……”
本来安抚好苦儿,让其主动拿下铁面罩,再让商素问为其看病,将记忆找回,想了解什么真相,直接问就行了。
可现在,或许要先将失衡的“魂”补充,才能让他身体的保护机制消失,不再抗拒找回记忆。
展昭没了睡意,干脆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步入谷中夜色。
逍遥派这处世外桃源,环境确实得天独厚。
白日里花繁木秀,溪涧潺潺,夜里则另有一番静谧幽深的美。
月光如水银泻地,给草坪、花树、屋舍都披上了一层朦胧清辉。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夜露的清香,偶尔几声虫鸣更衬得万籁俱寂。
展昭信步而行,不知不觉来到谷中一处地势稍高的所在。
那里有一块光滑如镜的天然巨石矗立,俯瞰着整片山谷。
云丹多杰立于其上,背负双手,仰着头,那双深不见底的孩童眼眸,正悠悠地望着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神情淡漠,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风拂动他宽大的白袍,衣袂飘飘,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孤高意味。
刚刚来到下方,就听到脆生生的声音传来:“上来吧!”
展昭身形一动,落在云丹多杰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高处视野更阔,整片幽谷与远处连绵的雪山轮廓尽收眼底,月色也似乎更清亮了几分。
欣赏了片刻夜景后,展昭开口:“前辈在怀念什么?”
“我曾和无瑕子在这里打过一场。”
云丹多杰本来想闭嘴的,但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淡淡地道:“那时我刚刚破境,便迫不及待地来寻无瑕子切磋,就是在这块巨石上,我们打了一场……”
展昭心想我猜的还真没错,却奇道:“在这如此狭窄的地方,前辈的镇狱明王法相不好施展吧?”
云丹多杰道:“我那时的绝学,并非法相之力,而是镇狱破天劲的拳脚之功,这块巨石之上,方寸之间,其实是我占了便宜。”
展昭目光微动,马上道:“当时的前辈,不是如今的状态?”
如果是孩童的模样,肉身的薄弱,根本不可能近身以镇狱破天劲,与无瑕子交手!
所以当时的云丹多杰,应该还是正常武者?
云丹多杰没想到对方如此敏锐,瞬间沉默了。
展昭却继续问道:“我听明妃描述,坚赞多杰对外尚能维持雪山圣僧的体面,背地里却十分衰老,甚至要对年轻的明妃用采补之术,这是不是也是近些年来的症状?”
云丹多杰缓缓地道:“所以你把他的‘苍老’,和我的‘还童’,联系到了一起?”
展昭直言不讳:“这不得不让人多想!”
“也就是你这等人,能生擒明妃,又能见到我这般模样……罢了!”
云丹多杰先是冷哼一声,然后又道:“你知晓我和坚赞多杰被奉为什么?”
展昭颔首:“前辈与坚赞多杰,年少时皆被大时轮宫寻得,被誉为最天才的武者……”
“不错!”
云丹多杰目露回忆:“我是雪山脚下的牧奴之子,家徒四壁,食不果腹,寒冬里与牛羊挤在漏风的窝棚取暖,最大的盼头不过是第二天能找到几根草根……”
“后来,大时轮宫的喇嘛找到了我,一夜之间,我从泥泞里被捧上云端。”
“金碧辉煌的殿宇,华美的袈裟,无数的供养与叩拜……连我那原本在土里刨食的全家,也都有了园子、仆役,成了体面的‘佛眷’。”
“那时候,我对于那个称呼,可是享受得很,得意得很,以为天命所归,以为众生皆在脚下。”
“直到后来,我才真正明白那份荣光代表什么,它代表着‘命’不由己!”
展昭目光微凝:“此言何意?”
云丹多杰淡淡道:“就是说大时轮宫一开始便不怀好意,要我和坚赞多杰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若非我机警,察觉不对,率先逃了出来,如今早就没了我了。”
展昭道:“如此说来,当年坚赞多杰带着大雪山高手追捕前辈,最后却功亏一篑,其中也有放水之意?”
“呵!最初我能一人逃下雪山,确是得他的相助,我当时还想与他一起走的,可惜他贪恋大时轮宫的尊荣与力量,又见我离开,料想那条路行不通了,就冒险留在了大时轮宫内,结果……”
云丹多杰的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眉宇间浮现出一丝烦躁与厌倦,话锋强行一转:“罢了!说回与无瑕子的交锋吧!”
展昭其实更想听大雪山当年的秘闻,但也知道交浅言深,对方肯定是不愿意把为何是稚子幼童的体态秘密这么轻易地透露出来,能透露这么许多已经不易,便也顺势道:“谁赢了?”
“无瑕子赢了。”
“我后来练成法相,本想与这老道再较量,结果无瑕子与万绝交锋,硬生生散了功,我也不屑于趁人之危,便一直等待。”
“而到了近些年,我却是不好再随意出手了……”
说到这里,云丹多杰侧目看了过来:“你武功又有精进吧,未来终究是你们的了!”
展昭倒是有些好奇:“前辈还看好谁?”
云丹多杰就是故意说你们二字,对方果然上当,悠然道:“南方有个‘南侠’,天南盛会大放异彩,恶人谷被此人杀得凋零,已再无昔日的威风,又与宋人朝廷联系密切;”
“北方有个‘北僧’,是大相国寺的高僧,那人练的不像你这般杂乱,应是正统修行大日如来法咒的;”
“辽帝驾崩,你可知晓,其中颇有门道,与万绝宫的一位传人大有干系,只是这人现在去了东海十方岛,或许是不想再过问江湖之事了;”
展昭道:“……”
是该说西夏国师院的情报准确呢?还是不够准确呢?
你说的这三人,我恰好都认得呢!
“怎的?不服气?”
眼见换成这位沉默,云丹多杰似笑非笑:“这三人若论武功,肯定是不如你的,你博采众长,自成一家,来日势必当世无敌,天下第一,但这世间行走,也不是只看武功,还要论背景,讲势力,这方面你这位‘无名’,就要逊色那三位许多了。”
展昭还能怎么说呢,只能点了点头:“受教了。”
“哈!”
云丹多杰见打击到对方,还让对方低了头,终于浑身舒泰,小手得意地一摆,身形倏然跃下巨石:“去睡喽!去睡喽!明日还要赶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