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之名,在《魏书》上的解释是,“地势高敞,人庶昌盛,因云高昌”。
此处从汉朝开始建城,历经唐、高昌回鹘、元,一直到明,沿用一千五百多年。
高昌回鹘在历史上虽然谈不上强国,但也是一等一地区政权,别说李元昊时期无法将之灭国,就算是西夏亡了,这地方还存在,一直延续到元末明初。
但现在,它确实成为了西夏的领土。
展昭一行拜访逍遥派落空,离开天山幽谷,一路西行,未过多久,就抵达了“西平军司”的辖地。
自李元昊挥师西进,灭高昌回鹘后,为巩固统治,效仿前唐军镇旧制,于此设立“西平军司”,总揽军政大权,征收赋税,牢牢掌控丝绸之路咽喉要道,并严密监视回鹘旧部动向。
其治所设于高昌故城,周边又设交河寨、伊州防、北庭镇等要隘,形成一张以军事威慑为核心的统治网络。
然而,这片土地给众人的第一印象,并非井然有序的军镇威严,反倒颇为衰败。
官道年久失修,尘土飞扬,路边时而可见废弃的驿站残垣,枯死的胡杨木如同扭曲的骸骨指向天空。
商旅稀疏,且大多行色匆匆,面带警惕。
再走两日,众人甚至在官道旁的不远处,发现了尸体!
那似乎是一支遭遇不测的商队,几辆破烂的马车倾覆在路旁,货物早已被洗劫一空,只剩下些不值钱的杂物散落。
十几具尸体姿态扭曲地倒在黄沙与砾石之间,衣物残破,曝尸荒野,任由烈日风沙侵蚀,引来秃鹫在上空盘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腐败气息。
显然,命案发生已有些时日,却无人收殓,也未见官府巡查的踪迹。
虞灵儿摇了摇头:“光天化日,官道之侧,商旅横死,无人过问,这西平军司就是这样‘平’的?”
商素问轻轻叹了口气:“高昌回鹘昔日也是城郭相连,驼铃悠扬,丝路明珠,没想到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展昭则想起了任天翔曾经慨叹过的一番话:“我当年回去救走家人后,再踏足西域时,前后不过数年光景,那里却已天翻地覆,自党项人西进以来,西域各方势力纷乱如麻,人事全非……”
任天翔说的没错。
昔日的繁华与秩序,已在战火与压榨中支离破碎。
如今的西平军司辖地,西夏驻军、摩尼教众、回鹘旧族、丝路马贼甚至雪域三宗都有踏足此地。
哦,现在说不定还有逍遥派与无忧谷……
那当真是暗流汹涌,各方云集!
展昭想到这里,侧目望向小小的身影:“国师院对于此地乱象,坐视不管了么?”
“自是管的。”
云丹多杰淡淡地道:“原来镇守此地的,是我的两个徒儿,他们在时,军政配合无间,虽称不上路不拾遗,但至少商道通畅,各方宵小无人敢放肆,只可惜后来王上一纸调令,将他们抽去了征伐吐蕃!”
显然,这位西夏国师对于李元昊的战略颇为不满。
吞并富庶的高昌回鹘,占据丝路要冲,这本是一块需要精细消化的肥肉。
理应先稳固统治,安抚旧族,发展商贸,将西域局势彻底掌控,化为稳固的后方与财源,再图其他。
可李元昊的野心与攻势,却如同脱缰野马,完全停不下来。
灭高昌回鹘不过数年,便又迫不及待地将兵锋指向青唐吐蕃,战线拉长,兵力分散,资源吃紧。
像西平军司这样的新附重地,野利兄弟这等能镇住场面的国师院嫡系高手,被直接抽走,剩下的守军与官吏,能力威望不足,只能勉强维持表面秩序,对地方上潜藏的摩尼教强者、回鹘贵族旧势力、刀口舔血的沙匪马贼等等,压制力大减。
此消彼长之下,各种牛鬼蛇神自然开始蠢蠢欲动,反扑试探,这才有了今日官道弃尸,乱象渐生的局面。
商素问和虞灵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一丝轻松。
哪怕前者医者仁心,对于这些厮杀惨状本能地感到怜悯,但她更不希望宋土沦入这等战火之中。
后者同样如此,于公大理勤侍中原大国,不兴兵戈,五仙教更是与中原武林关系极好,于私就更不必说了。
展昭却未放松。
他早就说过,李元昊接连灭国,不见得能消化得了新占据的地盘,但也清楚,西夏看似内忧外患,只要有一点能成立,对于河西的统治就不会动摇。
那就是李元昊的不败神话!
一旦李元昊高歌猛进下去,连战连捷,接下来无论是再侵吞宋土,还是撼动辽国,不断以胜利和扩张壮大自身威势,那么西夏王师的赫赫威严,自能远播四方。
届时,这些地方上的些许风波暗流,在强大的军威面前,不值一提。
历史上的李元昊就是这样的,治国一塌糊涂,穷兵黩武到二丁抽一的战争疯子,但偏偏赢了宋后再赢辽,硬生生以军事战绩,奠定了西夏两百多年的基业。
由此可见。
能打,真的管用。
当然这种纯粹走武功路线的,阻止他也很明确——
只需要李元昊惨败一场。
一旦军事神话被打破,之前因急速扩张、统治未稳而积累下的所有祸患,就会一口气爆发出来!
下意识的,展昭瞄了一眼苦儿,然后发现云丹多杰的注意力,也在苦儿身上落了一落。
两人心照不宣地移开视线,受到关注的苦儿却一无所知,怀里抱着星图,嘴里念念有词:“小姐……小姐你在哪里啊?”
“咦?”
或许是他的铁面造型太过突出,远处道路上,正缓缓经过的一支装饰华丽,护卫精悍的车队,居正中一匹神骏白马上的主人忽然目光如电,遥遥转了过来。
那是一位锦衣玉带,面容俊逸非凡的年轻公子,眉眼间自带一股风流倜傥之气,手中把玩着一柄白玉为骨的折扇,视线在苦儿身上落了落,瞳孔微缩,脱口低呼:“怎么是这傻子?”
自言自语之间,他的身形已自马背上翩然飘起,足尖在马鞍上轻轻一点,便如一只优雅的白鹤掠过长空,姿态潇洒,速度惊人,倏忽间便已越过数十丈距离,轻飘飘落在展昭一行面前,点尘不惊。
来者的目光先是在虞灵儿与商素问的身上掠过,哪怕虞灵儿此时已经换了装束,不再是苗女打扮,由于相貌气质过于突出,也令人感到惊艳。
随即,来者的视线在平平无奇的展昭和云丹多杰身上滑过,忽略明妃苏檀音,最后落在苦儿身上,俊美的脸上露出温和关切的笑容,声音悦耳:“苦儿兄弟,许久不见,你还记得我么?”
苦儿铁面后的眼睛望向对方,似乎努力辨认了一下,随即非但没有上前,反而下意识地朝展昭身后又缩了缩。
眼见这样,锦衣公子的视线才转了过来,唰的一声合拢手中折扇,抱拳拱手:“在下烈珏,与这位小兄弟乃是故旧,方才心急相认,有所失礼,还望诸位朋友海涵,恕罪恕罪!”
展昭还礼:“在下无名,是苦儿的朋友,陪同他一路西行,寻访故人。”
“无名?”
锦衣公子眼珠一转,顿时动容:“莫非就是在杏林盛会上,当众讲述‘通脉法’的无名神医?在下虽在高昌,亦有耳闻,当真是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不敢当。”
展昭目光微动,凉州距离高昌虽然算不上遥远,但这消息传播得也有些快吧,却没有深究,而是继续道:“听烈公子方才所言,是苦儿旧识,不知公子可知晓他的‘小姐’?”
“这说的是顾姑娘吧?”
锦衣公子颔首:“当然知道!之前苦儿兄弟就是跟在顾姑娘身边,在下亦是因钦佩顾姑娘才学风姿,有意结交,这才识得了苦儿!”
他说着,目光转向苦儿,温和的语气中带着疑惑:“你怎么与顾姑娘分开了?”
苦儿这才闪身出来:“我……我就是要找小姐的!小姐不见了!我担心她!”
“哦?”
锦衣公子稍作沉吟,面露郑重:“在下本就是顾姑娘的知交好友,如今巧遇苦儿兄弟,得知此事,岂有袖手旁观之理?此乃缘分,亦是义不容辞!”
“不瞒诸位,烈某在高昌城中,薄有家业,人面也算熟络,大的能耐没有,但若只是寻访顾姑娘,发动些人手,打探些消息,想来还不算太难。”
他顿了顿,姿态谦和而热情:“诸位远来辛苦,风尘仆仆,若不嫌弃,何不移步寒舍稍作休整?”
苦儿闻言,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展昭。
展昭看了看这位,倒是颔首道:“烈公子盛情难却,我等便恭敬不如从命,叨扰了!”
“哪里哪里,诸位肯赏光,是烈某的荣幸,寒舍蓬荜生辉!”
烈珏笑容愈发和煦真挚,侧身优雅地抬手示意方向,一派世家公子温润如玉的风范:“车队就在前方不远处,请随烈某来,我们慢行入城,路上正好也可说说苦儿兄弟与顾姑娘分开前后的详情,或许能理出些头绪。”
众人跟着他,朝着那支停驻在官道旁,颇具规模的华丽车队行去。
一路上,烈珏言谈亲切,继续寒暄。
他先看向商素问,目光在她那清丽脱俗,自带一股沉静气度的容颜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注意到那双清澈如雪水洗过玉石的明眸,含笑问道:“这位姑娘气度不凡,不知是……”
展昭接口,语气自然:“这是在下师妹,姓商。”
商素问行礼致意。
“原来是商姑娘,想来也是杏林圣手,失敬失敬!”
烈珏拱手为礼,姿态无可挑剔。
接着,他的视线落到虞灵儿身上,被她那眉如远山含黛,杏眸灵动的娇俏容颜,以及浑身洋溢的活力气息所吸引,笑意更深:“这位姑娘是?”
展昭面不改色:“这是在下妹子,姓虞。”
虞灵儿随意地抱了抱拳。
“虞姑娘,幸会幸会。”
烈珏同样周到致意。
然后看向明妃苏檀音,纯礼貌地询问:“这位姑娘是?”
展昭道:“这位是苏檀音苏姑娘。”
苏檀音:“……”
怎么的?
我就低人一等,不仅名字全告诉了,连个妹子的名头都混不到?
“哦。”
烈珏同样不太在意。
这位的相貌气质原本也不差,但千万不能站在一起比较,和那两位绝色佳人一比,就完全是普普通通,根本提不起兴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唇红齿白的云丹多杰身上:“这位少年郎是……”
展昭神色平静,语气如常:“这是我弟弟。”
云丹多杰胸膛起伏了一下,但也没有直接否认。
“令弟挺可爱的!”
对于这臭着张小脸的孩子,烈珏依旧审视了一番,觉得除了老成外,似乎并未有什么特殊。
而一般能在这个年纪就出门在外的,少年老成再正常不过,总不能真的跟孩子一般活蹦乱跳,也礼貌性的称赞了一句。
云丹多杰:“……”
介绍完相亲相爱一家人后,展昭主动转到正题:“听烈公子方才所言,与顾姑娘乃是知交,不知在公子眼中,这位顾姑娘,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苦儿兄弟没跟你们说么?”
烈珏问了一句,旋即轻叹:“是了,苦儿兄弟的病情是有些特殊,记忆混乱,描述不清……”
他顿了顿,手中白玉折扇轻摇,语气里透出浓浓的倾慕之色:“顾姑娘可是世间罕见的奇女子,容貌清丽,才学惊人,尤其精通占卜星象,易经推演之术,每每见解独到,令我辈叹服……”
“而且她心肠极善,苦儿便是她收留在身边的,不仅亲自照料,还遍请名医,甚至多方打听,想要寻访杏林会那位传说中已归隐的‘老医圣’下落,只为求得一线希望。”
“可惜最终缘悭一面,未能如愿,但这份仁心与执着,实在令人感佩!”
苦儿起初听得呼吸粗重,身体扭了扭,明显有些不安,但听着听着,铁面下就有了哭腔:“小姐……小姐对我最好了!”
展昭则细细问道:“顾姑娘给苦儿寻医看病,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烈珏道:“最初治病,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后来寻了两载光景……”
“也就是说,一年前顾姑娘还在高昌附近现身?”
展昭道:“那烈公子最后一次见到顾姑娘,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烈珏道:“也就是一年前,后来顾姑娘寻医不成,带着苦儿兄弟离开,我们就再未见过了。”
展昭微微点头,旋即问道:“那烈公子以为,如果顾姑娘重回高昌之地,又不与诸位友人相见,会是什么原因?”
烈珏面色微不可查地变了变,一收折扇,思索着道:“这却是难说了,或许是因为顾姑娘有了老医圣的新线索,这才瞒着我们?说来惭愧啊,我们之前已经帮她一起寻找老医圣的隐居地,但或许是人多势众,打扰了那位隐居避世的老前辈,去拜访时已是人去楼空……”
“原来如此。”
展昭微微点头:“可若是这样的话,接下来寻人,会不会再次误了顾姑娘原本的计划,好心办了坏事?”
“不过是猜测而已!”
烈珏皱了皱眉:“万一顾姑娘真的遇到凶险,我们岂能袖手旁观?”
“确有道理。”
展昭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交谈之际,众人入了高昌城,一路畅通无阻。
城内的街道还算整齐,商铺林立,各族行人穿梭,驼队、马帮络绎不绝,显露出丝路重地的繁华底色。
然而这繁华之下,却隐隐透着一股紧绷与混杂的气息。
身着西夏军服的士卒挎刀巡逻,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人群;巷口墙角,随处可见目光闪烁,形迹可疑的汉子聚集;过往商旅大多神色警惕,护卫紧随着货物。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皮革、牲口的气味,还有浓浓的躁动与不安。
昔日的回鹘王城,如今在西夏军司的统治下,像一件被强行改制的华服,虽然依旧锦绣,但已经变得不再合身。
烈珏的府邸位于城西一片清静开阔之地,高墙深院,朱门铜钉,门前石狮巍然,廊下仆役肃立。
其规模气派,分明是盘踞高昌,影响力巨大的高门大户。
烈珏亲自引着众人来到宽敞华丽的正堂前,吩咐下人奉上香茗瓜果:“诸位远来辛苦,且在此稍歇,烈某先去安排一下晚宴与客房,再去调动些人手,打探顾姑娘的消息,去去便回……”
目送一行人在仆役引导下安坐,烈珏转身离开,踏足堂外的一瞬间,脸上那维持了一路的温文尔雅,热忱仗义的笑容,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快步转过墙角,几道如同影子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躬身待命。
“把教内的人手调来,这群人不太好对付,尤其是那个姓虞的女子!”
想到那难得一见的绝色,烈珏心头顿时火热起来,舔了舔嘴唇,但还是谨慎地安排下去。
亲信闻言,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甚至带着几分惯常处理此类事情的轻松:“公子放心,他们一行拖累明显,咱们也不是头一回了,保管手到擒来!”
“老规矩,就从那个最小的孩子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