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大人,安氏商会的管事安怀恩已持拜帖,入烈府求见。”
“安隆真那头老狐狸的亲信,果然按捺不住!”
“那我们……”
“加礼品!”
……
“禀大人,西平军司镇抚副使赫连铁树,亲持拜帖,入烈府求见。”
“堂堂官府,居然向江湖人卑躬屈膝,李元昊的脸都被他们丢光了!”
“那我们……”
“再加两车礼品!”
……
去烈府的路上,暗部不断传来消息。
这是五类魔最精锐的一支手下,来去如风,无孔不入,最擅于窃取情报。
暗魔的目标是,假以时日,自己调教出来的这一部,能与天龙教的迦楼罗众一较高下。
不说远的,如今确实派上了大用,等到了府门前,身后的礼车已是满满的五车。
水魔看得颇为心疼:“够了吧……够多了吧……”
雾魔则嘴唇轻颤:“就我一人觉得,我们比官府还卑微么?”
暗魔不理。
他很清楚,这样的强者不可能贪图区区礼物。
但态度要给足。
送礼不见得管用,可不送礼的话,说不定就被记恨上了。
而且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们波斯总坛与东土武者本无宿怨,即便有烈珏那蠢货色欲熏心,如今人已死,家已破,冤有头债有主,就此罢手言和,不算难事。
抱着这个念头,摩尼教一行终于抵达烈府。
昔日车马喧嚣,仆从如云的烈府,此刻门庭冷落,朱漆大门半掩,竟无一人守候。
府内更是寂静得令人心头发毛,那些助纣为虐的管事、护院、恶仆,都已随他们的主子一并下去了。
没有无辜。
所以他们只能跟着前面的人入内,来到偏厅外的回廊下等候。
既无香茗,也无侍者,只有一股沉甸甸的压力笼罩四方。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自内院款步而出的,竟是一身素雅衣裙的明妃。
“咦?”
暗魔仔细观察,隐隐觉得来者的气息有些熟悉,不敢怠慢,使了个眼神。
水魔立刻上前,依照中原礼节盈盈一福,声音温婉得体:“这位娘子请了!明尊座下执法使者,特来拜会前辈高人,呈递心意,以表敬意!”
明妃苏檀音本就是西域人,自然认得摩尼教的路数,语气疏离而不失礼节:“原来是摩尼教来客,有心了……”
‘这女子倒也不弱,仅仅是个引路的丫鬟么?’
水魔眼中流转的水光微漾,言语愈发婉转谦和:“娘子言重,我等深知冒昧,岂敢叨扰前辈高人清静?只是钦佩前辈匡扶正义之举,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娘子代为转呈,聊表我教结交之心!”
苏檀音却淡淡地道:“结交?我家主人之意,难道你们的手下不曾传达到?”
水魔故作好奇:“这……这又是怎么说的?还请娘子明示!”
苏檀音道:“此间主人烈珏,两面三刀,心怀叵测,竟要害我主家眷,连孩童都不放过!你们摩尼教不是自诩心向光明,持戒清净么,门下出了这等败类,莫非也是‘光明’所允?”
‘果然!烈珏啊烈珏,你真是蠢货,都对小孩子下手了,居然还没成功?’
水魔心中毫不意外,脸上则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仿佛第一次听闻此事:“竟有此事?!这……这真是万万想不到!”
她随即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语速加快:“不过娘子有所不知,那烈珏早非我教中人了!正是因其屡犯教规,贪欲熏心,总坛早已将其逐出教门,革除名籍,其所作所为,与我摩尼教绝无干系啊!”
烈珏就这样被切割了。
苏檀音心中冷笑,面上却不置可否,只是静静看着表演。
本来也是心照不宣,水魔给双方一个都能下去的台阶,示弱服软。
等她讲述完毕,一直沉默立于后方,气息如渊的暗魔,向前踏出半步。
仅是这半步,廊下的空气便仿佛凝实了几分,哪怕并未刻意散发威压,但那属于武道宗师的沉凝气场,已然让人的呼吸为之一滞。
苏檀音果然也心头一凛,神情发生了变化。
暗魔却能屈能伸,立刻欠身行礼,姿态颇为谦卑:“烦请娘子通禀,波斯总坛西域行走暗使,携雾、水二使,求见昨夜涤荡妖氛、剑镇高昌的前辈高人,为赎败类烈珏之罪,也有西域风云之讯,愿献于前辈!”
“唔!”
苏檀音脸色稍缓,故作矜持的等了片刻,才悠然道:“好吧!”
她颇为享受这样的待遇。
水魔倒也罢了,暗魔可是货真价实的宗师,此时却对她如此谦和礼敬!
她不禁回想起在雪域三宗的待遇。
成为坚赞多杰的明妃后,地位确实有了前所未有的提升,但明妃不止一人,她所得的那份薄面,完全是依附雪山圣僧的浮萍。
从金刚寺那夜对方毫不犹豫的翻脸便能看出,在三宗巨头眼中,她这样的人,终究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甚至对于坚赞多杰,那群人也不是真正的敬畏。
也对,哪怕坚赞多杰表面上的地位尊崇,但凡知道他背地里的衰老与虚弱,又岂会真的对其心服口服?
现在不同了。
如今这一位,是真的厉害!
比起坚赞多杰,强得太多太多!
只可惜,完全看不上她……
但即便是狐假虎威的滋味,都着实过瘾啊!
“我进去通禀一声,你们候在这儿吧~”
展昭此时正在品茶。
他已经见过了前两批客人,分别代表着当地最大的官与商。
而这两方的态度,都很卑微。
原因很简单,越有秩序的地方,个人施展的空间越小。
反之亦然。
如今的高昌地界,就属于有官府,但秩序濒临崩溃的地界。
西夏摧毁了高昌原有的格局,却又没有建立起统治的新格局,就迫不及待地将兵力转向下一个目标,后果自然是各方势力在此地共襄盛举。
如今出现了这么凶猛的外来者,这群人的思路却是一盘散沙,根本不可能一致对外,先将外来者赶跑再说。
这样的局面,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更能放开手脚。
坏处则是高昌本地人,想要复回鹘国祚,困难巨大,完全团结不起来。
这其中还有一个关键,那就是高昌回鹘原本的王族和达官贵人,这些年间被李元昊杀得七七八八了。
如任天翔那一脉被救走,转而入宋地安置的,是少之又少,其他的无论是流露出反抗意志的,还是纯粹在当地有影响力的,都逃不过党项人的屠刀。
如此残暴的统治,对于长治久安绝对是弊大于利,但从短期来看,没有了领头者,想要高昌回鹘像辽东的渤海人那样起义,重立国祚,也不太现实。
至少展昭是没有办法扶持的,这方面苏无情更加擅长。
“既如此,就走纯粹的江湖路线吧!”
展昭有了决断,恰好明妃也走了进来,禀告了摩尼教的情况。
“宗师修为,自称暗使,五类魔中的‘幽暗之魔’……”
展昭眉头微扬。
烈珏能成为五明子之首,说明原本的摩尼教总坛,基本烂完了。
如果整整一代人里面,仅教主一位是宗师,其余全是宗师之下,那就跌落到和铁剑门差不多的层次,甚至骨干弟子的数目,还不见得比得上铁剑门。
如果连教主都不是宗师,那就根本上不得台面了。
而就算炎阳神墟从幕后走到台前,培养出了五类魔,又有烈珏口中的圣器赐下,也不可能涌现出多少宗师武者。
现在五类魔之首暗魔直接前来拜访,是有底气全身而退,还是觉得烈珏的过节到此为止,双方能够罢手言和?
稍作沉吟,展昭又看向明妃:“他们不认识你?”
苏檀音解释:“不认识,我从雪山下来后,接触的是青天盟,并未来过高昌,也没见过摩尼教中人……”
展昭心头有了数:“你接下来,将自己的身份透露给他们,也把我们是在杏林盛会上相遇的前因后果,悉数告知!”
苏檀音愣住:“全……全说么?”
“有什么见不得人么?”
展昭反问:“我身为医者,不忿杏林会医圣一脉为雪域三宗所污,这才有了后续之事,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啊?”
苏檀音瞠目结舌。
这些时日,她心中不知转过多少猜测,这无名是自己与雪域三宗有血海深仇,还是师门的先辈曾遭密宗毒手,才如此狠绝,将金刚寺与莲花院往死路上逼。
但她实在不敢问。
结果弄了半天,仅仅因为杏林盛会啊?
是看出了那个秘法的问题么?
当时不阻止,事后对着雪域三宗猛杀?
苏檀音只觉得一股极不真实的感觉直冲天灵盖,让她几乎想笑,却又脊背发寒。
她甚至能想象出,若大雪山上的喇嘛们知道宗门遭此大劫的起因,竟是杏林会的操控算计,会不会气得佛心崩裂,吐血三升?
“阴沟”里翻船!
还是两次!
毕竟雪域三宗敢算计杏林会,究其根本,就是因为医者好欺负,自身没什么实力,要出头也是别人帮其出头。
结果万万没想到,天底下还有这样能斩三境宗师的神医……
可这样的话,也有一件事说不通。
展昭替她问了出来:“你是不是想不明白,我原本来河西是为了什么?”
苏檀音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毕竟她之前听商素问提到过,杏林盛会是恰逢其会,事先并不知情。
那这位煞星,原本是冲着谁来的呢?
展昭揭晓答案,实话实说:“我是因摩尼教而西行的。”
……
“哈!我说的没错吧!无名果然痛恨摩尼教,是追杀着东土那帮人来的!”
水魔兴奋地描述着,暗魔却感到心有余悸。
就在方才,他得到了那位的独自接见。
对方显然不愿意透露姓名,只以“无名”代称,对于摩尼教的致歉不置可否,对于所谓西域的风起云涌也兴趣缺缺。
但就是这段半刻钟左右的简短交谈,让暗魔生出一种毕生难忘的恐怖感。
因为那股如山如岳,如渊如海的存在感!
那种让自己每一个毛孔,每一缕内息,乃至精神灵觉都在疯狂示警的恐怖感受,恢宏威仪!
那是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提醒着他双方之间那道宛若天堑的鸿沟!
更令暗魔惊悸的是,长老亲赐,炼化于体内的“圣器”,在面对无名时,竟也产生了异常的共鸣,微微震颤着,传递出一种近乎饥渴的兴奋感。
仿佛那件神秘的器物,正渴望从他体内挣脱,投入对方那深不可测的气息之中。
暗魔只能以全部意志强行压制,勉强维持住表面的沉稳,与对方完成了那段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的对话。
所幸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与无名的见面,除了确定了对方强到可怕外,并无什么收获。
但恰恰是无名只见了他一人,水魔和雾魔在外府邸中等待时,反倒从那位“侍女”口中套出来不少情报。
“她居然是坚赞多杰的明妃?”
“怪不得这女子的气息,我感到熟悉,原来是雪域三宗的乐空双运之法!”
暗魔看向雾魔,露出征询之色:“老五,你觉得呢?”
雾魔难得地没有反对:“这个人确实是明妃,她所描述的细节,外人难以假冒。”
暗魔详细了解完前因后果,总结道:“也就是说,此人投靠了无名,背叛了雪域三宗,恐怕也是她认出了烈珏与莲花院的关系,让莲花院血炼殿死伤殆尽!”
水魔沉声道:“不止是血炼殿,根据明妃所说,昨晚红莲法王来救血炼殿主,被无名活生生打死了!”
“红莲法王?那可是三境宗师!即便不敌,也能离开,怎么……怎么会……”
暗魔下意识地想说不可能,却又戛然而止,冷汗涔涔。
昨晚确实有大宗师级别的战斗波动,一方是无名,另一方又是谁?
朗卡巴不够格,如果是红莲法王,那就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
关键在于,自从得那位“圣器”入体后,他就不可思议地掌握了“圣域”的力量,哪怕不是真正的完整的“圣域”,也让他在不久前的交战里,以一敌三,挡下了清静法王、明子与阎无赦的合攻。
后两者倒也罢了,换做之前,他是绝对敌不过清静法王的,可见“圣器”的神威,让他的战斗力跃升,几乎能与三境宗师媲美。
结果刚刚面对那个人时,武感直觉却告诉他——
不可力敌,绝无生机!
如果两人打起来,自己一定会死!
既然接近三境战斗力的自己,在对方面前没有活路,那么红莲法王被对方活生生打死,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这人不是一般的大宗师,是最恐怖的那一类!
水魔也感到可怕,却又为之振奋:“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啊!东土伪教要逃来西域,不是因为别的,就是被这样的绝顶强者驱赶过来的!结果对方还不肯放弃,穷追不舍,途中又因为杏林盛会路见不平,像碾死蚂蚁一样,把金刚寺和莲花院给顺手灭了!这才是当世绝顶,真正的无敌风采啊!”
暗魔看着她兴奋劲,皱了皱眉头。
雾魔则神情沉凝,缓缓地道:“就我一人觉得,这件事不对劲么?就算无名与东土伪教有仇怨,也不该是由明妃说出来!”
水魔条件反射地要驳斥,暗魔却立刻接上:“对!这次你绝不是一个人!明妃主动透露出这个消息,很可能就是无名授予的,他是故意要让我们知晓,他与东土伪教有仇!”
水魔滞了滞,奇道:“他想拉拢我教?”
雾魔凝重地道:“不!他与东土伪教有仇,不代表他不对我总坛下手,此人恐怕就是冲着我教来的!”
水魔目光一动:“为了‘圣王之器’?”
五类魔体内皆被长老赐予“圣器”,然即便是暗魔所承之器,与那唯有“圣王”方有资格执掌的至高圣物相比,亦如萤火之于皓月。
那绝非寻常“圣器”,而是圣人遗蜕的一部分,是真正的“圣遗物”!
若能将其融入己身,必将获得不可思议的伟力,纵是大宗师,亦难抵此等诱惑。
只不过这件至高无上的“圣器”,连长老们也无法直接催动,无论是派出五类魔去往东土寻找“圣女”的下落,还是在西域放出“圣王降世”的风声,都是为了此物真正问世做准备。
而今无名这样能够斩杀三境强者的大宗师出现,就动机而言,冲着那件至高圣器来,是最合理的推测。
水魔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这下雾魔也闭嘴了,苦思冥想,一筹莫展。
“有办法!”
暗魔却微笑起来:“圣女还在东土伪教手中,无名的出现,正是转机!”
他想到了清静法王的妹妹,那个长老志在必得的纯净血脉。
自己之前仅差一步之遥,想要强行带走对方,但三境宗师白晓风的出现,让他不得不撤退,至今也想不到破局之法。
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东土伪教有三境宗师又如何,这里还有能杀三境宗师的大宗师呢!
“既然无名抛出诱饵,我们也接住,只让他拿下圣女,总坛就算将‘圣器’予他一观,又有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