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寨里的人手全被杀了?”
“他们怎么暴露的?”
暗魔骤然起身,神情震怒。
摩尼教扎根高昌回鹘日久,根须早已渗透三教九流之中。
街巷贩夫、酒肆伙计、寻常农户乃至边防的官兵,谁也不知里面是不是就有教中暗桩。
而自从霍氏一族改良了“烛照之印”,融入圣器之内,开始秘密训练暗杀者,使其平时作为全无武功的普通人,关键时刻成为致命的杀手后,摩尼教的渗透就更加隐秘难防。
所以第一场交锋,虽然败退,但在暗魔看来,主动权依旧牢牢掌控在自己一方手里。
因为东土伪教驻扎的石寨里面,多有他们的眼线,这群人的一举一动都受监视。
岂料一夜之间,寨中精心埋藏的几枚重要“钉子”,竟被连根拔起,清除得干干净净!
幸好还有些单纯的眼线,真的什么武功都不会的那种,事后将石寨里面的消息传了出来,这才得知了噩耗。
暗魔缓缓坐下,袍服无风自动,心绪起伏。
损失固然痛心,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对方是如何精准识别那些暗杀者的?
如果弄不清楚这一点,就算再派人过去,那也是白送。
暗杀者实在不好培养,即便是如今的总坛,也经不住这样的损失!
“咳……应是……应是圣女的能耐!”
正在沉思间,一道沙哑的声音从角落传来,风魔从阴影里缓缓走出。
他身形修长挺拔,容貌气质不俗,头发是淡淡的浅金色,只是此刻面容憔悴,气息明显带着虚弱。
这是在轻功的较量里面,被逐渐恢复的白晓风破去风魔诀,硬生生挨了一掌的下场。
哪怕服用了总坛秘制的疗伤圣药“圣愈丹”,也依旧昏迷了整整三日,又躺在床上恢复了三日,才能下来走动。
水魔快步上前,扶住义兄:“二哥你终于能下床了,我们很需要你出谋划策啊!你刚刚说,圣女的血脉很了不得?”
“她的血脉很纯净。”
风魔言简意赅地形容:“给我的感觉,她比霍长老的血脉……都要纯净!”
“什么!”
此言一出,就连暗魔都不禁动容。
霍长老可是如今炎阳神墟一脉权柄最盛的长老了,也是波斯总坛的实际掌控者,暗杀一脉的创始人。
虽然他们也听说过神墟里面发生的一场祸事,可若论血脉纯净度,居然不及那个流落在外的半血女子?
偏偏别人说这话,或许还不太靠谱,但眼前这位风魔,就是“金民”出身,却因血脉稀薄低贱,在宗族内备受冷眼,以致于对这方面最为关注。
风魔的发色便是明证,真正的“金民”嫡系,金发璀璨如熔金流火,而风魔这样色泽浅淡,还有光泽黯淡的,往往被视为边缘旁支。
而血脉的纯净,不止于看发色,发色仅是基础表象,这一关过了,就得看与“圣器”的天然感应强度和共鸣深度。
现在炎阳神墟里面的许多“金民”子女,发色固然纯正,却与“圣器”的感应极其微弱,以致于传承代代稀薄。
从某种意义上,这也是暗杀一脉出现的契机。
毕竟传承悠久的隐世宗门,唯有发生了某些变数,族内才会追求另外的改变,来解决当下的困境。
但那些与风魔无关。
因为他连头发的色泽都不合格,他还想过许多秘法,提升自己与“圣器”的共鸣,希望得到“金民”一族的认可,结果统统宣告失败,最终还是沦为了五类魔……
此时他伤重未愈,本就精神衰微,再提及那个血脉纯正的圣女,语气里不自觉地透出浓浓的嫉妒:“此女虽是半血,血脉却比起族内的‘金民’还要纯正,我敢确定,她只要凝神感应,便能察觉我等体内‘圣器’的波动,距离一旦近了,便无可遁形!”
暗魔变色:“你是之前那一战发现的?你怎么不早说?”
风魔回过神来,苦笑道:“大哥,我重伤昏迷,也没法说啊!前几日醒来后,神智也是一片浑噩,哪里想得到将石寨内的人手率先撤回来的呢?”
“罢了!”
换成以往,暗魔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必然要狠狠责罚,但现在他来不及怪罪,眉头紧锁着道:“难怪长老不惜代价,指明要带回此女,单就这个能耐,岂能允许她脱离总坛?必须要掌控在我们手中才是!”
雾魔一直旁听,直到此时才叹了口气:“就我一人觉得,圣女现在已经失控了么?”
“你别觉得了!尽说些不中听的!”
水魔没好气地怼了句,又唉声叹气地道:“大哥,如果圣女真的能通过‘圣器’直接感应到我教中人,那局势就太被动了,总坛还能再出高手么?”
暗魔沉默。
沉默就是回答。
说实话,五类魔已经很强。
一位可以释放“圣域”的武道宗师,外加四位宗师级战力,各自得“圣器”赋予了奇能,再加上麾下那群暗杀者与精锐高手。
不夸张的说,这样的规模,完全可以灭掉原先那个衰败的波斯总坛了!
结果连一个圣女都抓不回来。
不是他们不厉害,实在是东土伪教太强。
“既如此……”
眼见气氛沉重,水魔提议道:“大哥,我是不是去明妃那里走一趟?”
自从那一日入烈府登门道歉后,暗魔虽然有了驱虎吞狼的定计,但没有急于行动。
这个关头,谁一旦急了,谁就受制于人。
唯有稳坐钓鱼台,耐得住性子,才能把握住主动。
可现在……
圣女那边发难,不急不行了。
不过暗魔还是询问了一下风魔的意见:“二弟,你觉得如何?”
风魔在床上养伤时,也听说了高昌城内出现了这么一位惊天动地的人物,神情凝重地道:“对方武功太高,我们控制不住,但事到如今,若总坛长老不出手,确实也没有别的办法拿下圣女了,只能冒险一试……”
“好!”
暗魔微微颔首,眼见雾魔要说话,直接抬手制止住,再沉声道:“五弟不幸罹难时,他体内那枚‘圣器’,你应当收回来了吧?”
“收回了!”
风魔枯败的金发下,露出一丝兔死狐悲的叹息,并指如刀,毫不犹豫地在自己腹部一划。
鲜血出现之后,并未涌出,反而诡异地向内收缩凝结。
片刻后,一颗约莫鸽卵大小的暗红珠子,缓缓自伤口中“浮”了出来,风魔小心翼翼地将其捏住,递给了水魔:“三妹,拿着它吧!”
水魔接过,也不禁心有戚戚焉。
火魔死得惨烈,尸骨无存,唯独这枚“圣器”被风魔拼死收回,如今却要当作筹码,去结交那位深不可测的“无名”……
雾魔也知道大哥已经有了决定,不再尝试阻止,只是幽幽一叹,心里将方才被堵住的话说完了:“就我一人觉得,对方不见得能看得上我等的‘圣器’么?”
……
“这就是所谓的‘圣器’?”
“五类魔知道这些是遗骨所化,还将其纳入体内?”
展昭打量着面前的珠子,满脸嫌弃。
什么圣人的遗蜕,讲的直白些,不就是碎尸残骸么?
郸阴那里多的是。
话说东西方的文化确实有差异。
他原本以为,这些人不知道那所谓的“圣器”是怎么来的,稀里糊涂地炼化入体内。
弄了半天,竟然知道是天人的遗蜕,结果还把别人的尸骨往自己的体内送,甚至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明妃苏檀音倒不觉得如何恶心,小心翼翼地道:“公子,那位水魔说,在波斯总坛,圣器分为三个级别呢!”
展昭收起厌恶,倒也认真问道:“哦?哪三个级别?”
苏檀音描述道:“一级圣器是圣人的身体部分,如骨殖、血液;”
“二级圣器是指圣人随身的物品,如武器、衣服;”
“三级圣器即指那些接触过一级圣器的物件。”
展昭继续问道:“强弱呢?”
苏檀音道:“水魔坦言,若论神圣性与根源性,自是一级最高,三级最次。”
“但若论实际战力的增幅与奇异功效,一级圣器中亦有偏于辅助或潜能未显之物,而某些二级、三级圣器,或因圣人长期使用温养,或因特殊机缘,反而能发挥出极强的威能来!”
展昭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看向这枚珠子:“那此物是几级圣器?”
“五类魔所得赐予,皆是一级圣器。”
苏檀音道:“暗魔得赐‘圣域珠’,可以释放出‘圣域’,风水雾火各得一枚‘先知珠’,能与天地自然产生独特交感。”
“圣域?伪极域?”
展昭眉头微扬,如果圣器真能使得宗师拥有这等力量,哪怕只是雏形,也确实算得上功效非凡。
毕竟能在三境之下真正掌控伪极域的,目前所遇到的,仅青城派天青子一人。
那还不仅仅是天青子的天赋,而是青城派历代对于极域的研究,基于《九霄降魔真功》的道域衍化。
而今一件“圣器”竟能起到类似的作用,难怪受人青睐,趋之若鹜。
但对于展昭来说,也就仅此而已了。
正如杀生戒,确是神兵利器,他能用时便物尽其用,不能用时也绝不倚仗。
武功终究是自身修出来的,外物可作辅助,可作参照,可作为磨砺己身的他山之石,但绝不能作为根本。
否则,一旦有专门克制或夺取圣器的手段现世,这群依赖外力的武者,怕是个个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展昭直接道:“此物吸引不了我,他们让你拿过来,不过是个敲门砖,真正的诱饵是什么?”
苏檀音复述了对方的话:“据水魔所言,摩尼教正统教义本善,传到东土后却遭扭曲,沦为藏污纳垢的秘密教派,行事渐趋诡邪,波斯总坛早有清理门户之意!”
“如今盘踞东土的伪摩尼教之主,更用卑劣的手段蒙蔽操控了他们寻觅已久的圣女,视之为禁脔,罪大恶极!”
“而东土教主真正图谋的,还不仅仅是圣女,更是总坛秘藏的‘圣王之器’,唯有拯救出圣女,才能避免‘圣王之器’落入此人手中,一发不可收拾!”
展昭似笑非笑:“那中土教主可够坏的,‘圣王之器’又是什么级别?比一级圣器更高等的存在?”
“不!它依旧是一级圣器,却是完整的圣人遗蜕!”
苏檀音深吸一口气,郑重地道:“水魔透露,此物与晋升天人之境,有着莫大的关联!”
说得如此肃然,是因为这位明妃认定,以眼前之人的实力与眼界,下一步所谋求的,必然是传说中的天人之境,向万绝尊者那等存在看齐。
谁知展昭听后,反应却平淡至极,只轻轻哦了一声:“又是与晋升天人有关的秘密么?”
当年杀生戒被盗的风波中,就传出过与天人晋升有关,蓝继宗调教出来的幽判老人半信半疑间,难免生出贪婪之意。
随着后续真相的揭晓,这传闻还真不算错。
毕竟杀生戒刀柄上悬挂的指骨,就是天人遗蜕,你说与晋升天人有没有关联?
有关联啊!
天人留下之物,多多少少能有些启发。
但想仅凭此物晋升,那就是天方夜谭。
现在这波斯总坛的“圣王之器”,也传出与晋升天人有关,展昭只觉得毫无新意。
“呃……”
苏檀音没想到这位如此淡定,怔了怔后道:“那我……我怎么答复水魔?”
“你告诉她,我知道圣女是谁,不用他们搬弄是非。”
展昭目光落回那枚暗红色的珠子上,摆了摆手:“这恶心之物也退回去,毋须说别的,只让她离开便是。”
……
“无名动心了!”
水魔琢磨了一路,等到了暗魔面前,终于确定了对方的潜台词:“但他觉得想要圣女,只是这枚‘先知珠’远远不够,这才让明妃直接将其退了回来,是要我们多添筹码!”
“大宗师果然胃口大!”
暗魔淡淡地道。
先知珠是何等奇物?
能让宗师之下的武者提前感悟天地之力,与风、水、雾、火等自然伟力交感共鸣,久而久之,内外交融,渐成本能。
这才使得风水雾火四魔虽未入宗师之境,却能在短时间内爆发出完全不逊于宗师的战力。
所欠缺的,不过是真元绵长与境界圆融,久战之下方露破绽。
如此宝物,可谓稀世难求,即便无名自身用不上,他身边的亲眷、弟子、追随者,难道会不需要?
暗魔正是抱着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决断,才率先将此珠献出,以示诚意,结果对方直接退了回来。
真够贪婪的!
不过暗魔也不奇怪。
谁让己方先急了了呢,对方自然能待价而沽,索要更多。
风魔则注意到了说辞:“他说他知道圣女是谁?难道双方相识?”
水魔叹道:“我也想问明妃的,但此人嘴很牢,不肯多透露半个字……”
“不管相识不相识,这位大宗师既然特意提到这件事,就说明对圣女是起了兴趣的,甚至是早有关注……”
风魔沉声道:“我有个法子!”
几人纷纷看来,包括暗魔都露出了征询之色:“老二,你一向聪明过人,有主意的话,尽管直言!”
风魔道:“我们现在最担心的,不是东土伪教继续进攻,而是对方眼见我波斯总坛今非昔比,担心两败俱伤,直接撤离。”
“东土伪教本就是秘密宗教,不比我波斯总坛世人皆知,现在圣女恐怕已经掌握了识破圣器之法,我们想要再派暗杀者跟随,就千难万难……”
“如此,她接下来若是带着教众,寻一处隐秘之地藏起来,改头换面,我们又该怎么寻找呢?”
听到这里,暗魔和水魔的脸色都变了,雾魔也露出了忧色。
风魔给出了解决之道:“所以我们得再派出一批人手入石寨!”
水魔失声:“那岂不是送死?”
“就是送死!”
风魔语气里满是残忍:“只当不知,就能让对方看到能不断削弱我等的希望,这才不会退走……但同时,我们又要向无名透露,待在石寨里的东土伪教之人准备离开!”
“明白了。”
暗魔心领神会:“他本就对圣王之器,天人晋升心动了,眼见东土伪教要走,一定会有所行动的!”
水魔接上:“而我们就埋伏在石寨外,促成他们的冲突?”
“不!”
暗魔摇头:“休要自作聪明,此人武功太高,从中挑拨离间,只会与他反目,让东土伪教平白得利!我们只需等待,一旦双方起了冲突,我们就帮无名,自然而然就结下盟约,无论是我们将圣女带出来,还是圣女落到他手里,总比东土伪教继续控制着圣女要强!”
三人完善了一下细节,都觉得这个计划颇为完善,这才齐齐看向雾魔:“老四,你素来疑神疑鬼,现在有没有反对意见?”
雾魔思前想后,终于点了点头:“如果我之前怀疑的都是错的,那确实没啥问题了……”
“你看,连老四都认可了!”
三人相视而笑:“这下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