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我一人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么?”
石寨外,蹲守的已经变成了四个人。
雾魔也赶到,此时遥遥看着寨内一片安静,疑心病又发作,低声道:“这位进去的时候太长了,事出反常,咱们还是退走吧!”
“急什么?”
水魔抬头看了看夜色:“如今天色刚晚,圣女身边肯定还有护卫,等到了夜深人静之际出手,才最是稳妥。”
风魔轻轻点头:“此人并不完全依仗武力,还是很有谋略的,他都沉得住气,我们难道还不能耐心?”
“等着!”
暗魔则很清楚,此次已经再无退路,如果不成,那五类魔实在无能为力,唯有回总坛请罪了。
所以就硬耗。
耗到里面解决了阳擎宇的旧案真相。
耗到明教正式成立。
耗到数道宗师级身影闪出。
清静法王自左翼欺近,袍袖拂动间煞气森然;
小贞自右翼截断退路,先天罡气含而不发,却已锁死方圆;
“明子”则无声无息封住后方,手中短刃幽光流转。
为首之人,漫步而出。
展昭的步伐不疾不徐,如同闲庭信步,却恰好踏在了四人气机流转最凝滞的那一点上。
他甚至连兵刃都未出鞘,只是衣袖轻拂,一股无形而浩大的剑意已沛然展开,如一张弥天大网,笼罩四野。
四人见势不妙,自然想退。
可身形刚动,便觉心神如被无形之剑遥遥抵住——
那是心剑的压制,不斩肉身,只镇心灵!
“完了!”
在这股弥天极地,如渊如岳的威压之下,周遭的风声都仿佛凝固,别说重伤的风魔,宗师之下的水魔和雾魔,就连暗魔都心神俱震。
“休要丧气,打过再说!”
但宗师终究是宗师,即便在这等关头,他依旧嘶吼一声,周身猛然爆发出浓稠如墨的黑暗。
那不是寻常的阴影或夜色,而是吞噬一切光线与气息的绝对之暗。
仿佛在此人身周三丈之内,连空间本身都被剥离了存在感,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空洞,清静法王三人合围的气机顿时微微一滞,如同探入无底深渊,竟有几分难以锁定的凝滞感。
“还真是伪极域!”
展昭饶有兴致,脚下未停,抬起右手,遥遥一指。
没有剑气破空之声,没有光华流转之象。
但就在那一指轻点的瞬间。
暗魔身周那片仿佛能吞噬万物的“极暗领域”,如同被一束无形却浩荡光明的“箭”贯穿了核心——
先是内部发出沉闷如鼓面擂破的坍陷,黑暗如潮水般向内扭曲,边缘震荡出片片肉眼可见的波纹;
旋即,领域外层承受不住这股沛然巨力,猛地爆开,发出啪的刺耳尖啸,如同一个被暴力撕开的巨大气泡,溃散成漫天细碎的黑雾,再瞬间被夜风扯碎消散。
“噗!”
暗魔整个人如遭雷噬,胸腹间剧痛炸开,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踉跄后退两步,眼中尽是骇然。
他出手之际也知晓,肯定打不过这人,但万万没想到,照面之间最强的圣域就被硬生生打碎。
这就是合意级的先天罡气之威!
堂堂正正,硬生生锤爆了伪极域!
眼见宗师境界、得圣域加持的暗魔直接重伤,另外三魔更是面如死灰,连逃遁的念头都被那无形剑意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罢了!”
暗魔撑住颤抖的身躯,抹去唇边血迹,感受着那道横亘于前如天堑般的差距,反倒平静下来,目光死死锁住那道青衫身影:“且让我们死个明白!伪教应承了阁下什么,让你与他们联手?”
这位方才进去那么长时间,并无爆发打斗,显然是双方密谈,敲定了条件。
他实在好奇,东土伪教能用什么收买对方?
“呵!”
“明子”实在忍不住了,声调扬起,满是骄傲地介绍:“好让你们知道,这位就是我明教之主,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教主大人!你说我们需要应承什么?”
“什么!你是东土伪教……东土分支之主?”
四人齐齐变色,心神巨震。
他们原本以为,东土伪教那位至今未出手的教主,是三境宗师,比起白晓风还要强一些。
这已经是很高的推断。
四境极域,则根本不作考虑。
因为摩尼教历史上,就未出过大宗师。
最厉害的一任教主,就是完善《大光明智经》的那位,最终在推演第七重时走火入魔,止步于三境巅峰。
还有一任三境宗师级的教主,修成大光明智经第五重,其真气修炼至化境,能显“光明冕”,如日悬顶,教众沐浴其辉,伤痛自愈,勇气倍增,在其统领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这位三境教主在位时,几乎是波斯总坛的极盛时期,横扫周边。
其后就开始衰弱,教主大部分只到二境化意修为,再到近来,连二境宗师都达不到了。
结果东土居然出了一位四境大宗师教主?
你们不是被朝廷封禁,都沦为见不得光的秘密宗教了么?
怎么还能出现这么厉害的人物?
“等一等,明教?”
风魔猛地抬起头,方才重伤与绝望之下心神动荡,此时才骤然意识到这个称呼中蕴含的深意,不禁死死盯着“明子”:“你们……你们把教名给改了?!”
“当然!”
“明子”踏前一步,声音清朗,眼神坚定:“我教重立正统,以‘明’为名,以‘光’为道,从此……”
他略作停顿,一字一句,将教义朗声诵出:“扬善除恶,为光明故,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之前听说要改教名改教义,他确实有过抗拒,那是从小耳濡目染的归属感,不是轻易能割舍的。
可当“明教”二字真正从教主口中说出,他又感到一种奇异的释然。
摩尼改为明教……
不只是为了入乡随俗,也不仅是因摩尼一词在中原饱受禁忌与污名;
而是因为,“明”之一字,本就与教义中追求光明、破除黑暗的根本精神相通!
更是因为,这是一个弃暗投明,斩断过往的象征,一个从隐秘走向磊落,从诡谲归于坦荡的崭新开端。
多么好的兆头!
“明子”甚至觉得,这个“明”字,比原来的“摩尼”,更贴近他心中对未来的向往。
这么一想……
早就该改了啊!
风魔、水魔、雾魔怔怔听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不再言语。
可他们的眼睛里,也隐隐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神色——
或许是不解,或许是震动,又或许是一丝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光明”二字本能的悸动。
“罢了!罢了!”
暗魔则彻底死心。
对方有此伟力,爱怎么改就怎么改吧,这根本不是什么战术的差距,纯粹打不过。
早说你们强到这个地步,那我们还抓什么圣女,肯定识趣地滚蛋了,何必如此麻烦呢?
当然他也明白,为何明教说自己才是正统了。
能有这样的教主统领,确实可以自认为正统。
而且有了这样的教主,那一路西行,自然不是为了避难逃命,看来是真的要横扫总坛。
只是后续的争锋,就与现在身死败亡的他们无关了……
恰在此时,展昭开口:“你们可愿降?”
四人怔住。
妙风明子烈珏被对方毫不容情地杀掉,相比起来,五类魔的名声比起五明子可要差得多了,烈珏都容不下,岂能容得下他们?
但即便十分惊讶,四个人彼此对视了一眼,由暗魔沉声道:“我等都是出身卑贱,得总坛培养,才有了如今的造诣,阁下要杀便杀,要我们背叛总坛,却是不成!”
“明子”道:“你们是效命于波斯总坛,还是效命于‘金民’?”
“有区别么?”
暗魔反问:“你们不会不知,我波斯总教历任里面,多有‘金民’任要职吧?连两位的母亲,不也是‘金民’么?”
这后半句是对着清静法王和小贞说的,她们的母亲,上一代总坛圣女娜希丝,确实是“金民”。
完善《大光明智经》的那位史上最强教主,也是“金民”。
四大隐世宗门里面,摩尼教与炎阳神墟的关系本就是最为密切的,摩尼教的光明教义,都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只不过以前,是炎阳神墟里面偶尔有人出来,在摩尼教中任要职,基本处于幕后影响,而今炎阳神墟直接接管了波斯总坛,走到了台前。
于是乎,清静法王开口:“‘金民’与总坛的关系,我们自然清楚,可你们又是不是清楚,‘金民’现在听命于谁呢?”
“胡言乱语!”
风魔面色立变,怒声道:“你在侮辱你的母亲,我族是上古传承至今的高贵血脉,不会听命于任何人!”
看了看他色泽黯淡的金发,清静法王道:“你也是‘金民’吧,你对于族人的忠心倒是可嘉,可惜用错了地方!作为隐世四族,突然从避世之地出来,难道就不怀疑原因么?”
风魔沉声道:“世间将有大劫,我族为救世,这才不得不出世!”
清静法王道:“若是真有大劫,隐世四族为何只有‘金民’出来?”
“你又怎知没有?”
风魔反问:“事实上早在多年前,北方的‘白民’就遭了劫,只是外人不知而已!”
展昭眉心一动,想到了白露当年从乘黄灵墟出来,原因未知,但后来她一直没有回去过,这点是可以确定的。
莫非乘黄灵墟内部也出了什么问题?
只不过那个就远了,先看目前的情形,展昭直接发问:“十二年前,阳擎宇阳教主,是不是来过波斯总坛?”
风魔一怔:“阳擎宇?”
人没见到,脑袋倒是看到过,在得知那就是东土分支的教主后,总坛成员难免生出轻视,没想到短短十多年间,就风水轮流转了。
水魔和雾魔的神情也和这位一致,唯独暗魔眼神微微一动。
展昭立刻看向他:“阳擎宇当时活着来到波斯总坛,在‘金民’的协助下,成为了‘暗杀者’,然后刺杀了一个人……那个人是谁?”
暗魔听到前半句,目光大动,浮现出几分恍然之色,但听到最后,又露出真切的迷茫。
展昭并不放弃,引导道:“你仔细想一想,阳擎宇那样武功的人,成为暗杀者后,刺杀的目标会是谁?那人必然身份极高,影响极大,且极可能就是现在通过操控‘金民’,执掌波斯总坛,隐于幕后掌控一切之人!”
暗魔面色数变,眉头紧锁,仿佛在记忆与猜疑中反复翻找,最终仍是摇了摇头:“阁下不必问了!我不知道!”
“你现在不信没关系,接下来在大牢里面,不妨细细推敲整件事的蹊跷之处!”
展昭知道五类魔对总坛的忠诚很高,不会因三言两语倒戈,也不急切,转而看向“明子”:“将他们分开关押,严加看守,待我们后续查明更多线索,再细细审问。”
“明子”躬身领命,神色肃然:“是!教主!”
展昭又看向清静法王:“此地看守与后续接应,便交由法王统揽。”
清静法王也收敛起往日那份孤高,郑重一礼:“是!教主!”
展昭转向最后一位:“小贞,你随我去高昌,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
“苦儿!苦儿!”
回到烈府,展昭带着小贞,径直来到一处僻静小院。
推门而入,只见苦儿正双脚勾在房梁上,整个人倒悬半空,周身气息流转如溪涧暗涌,依旧在以他的方式修炼“三清逍遥诀”。
发现外面有人接近,苦儿瞬间警觉,身体绷紧。
直到感知到展昭的气息,才倏然放松,一个轻巧的倒挂金钩翻落在地,晃了晃铁面脑袋:“咦?又多了个漂亮姐姐!”
“又?”
小贞下意识地被这句话吸引,但细细打量了一下这个怪里怪气的铁面人,神情凝重起来:“公子,他的头里面也有‘圣器’,那股感应比起之前的‘暗杀者’要清晰得多!”
“果然!”
理清阳擎宇旧案的过程中,展昭就想到了苦儿,所以带着可以用血脉感应“圣器”的小贞前来,立刻得到了验证。
而或许是听到了小贞的话语,亦或者也感应到了某股气息,苦儿的神情变得不安起来,身子往后缩了过去。
展昭见状传音道:“小贞,你去南边的院子,将素问唤过来,跟她说一下有关‘圣器’的事情。”
“好!”
小贞离开屋子,苦儿这才放松下来,而展昭缓步上前,打量着那个严丝合缝,精巧到随意拆卸的铁面罩,温和地开口:“苦儿,这个面罩,是谁帮你打造的?”
苦儿回答:“小姐给我的啊!”
“顾小怜顾姑娘么?”
展昭道:“但这个面罩不是顾姑娘打造的吧,它能严丝合缝地配合你的脸型,打造者应该亲眼见过你,你对于这个人有印象么?”
苦儿想了好久,才回答道:“没见过……没见过……就是有一天,小姐把这个罩子给了我,我以前总是头疼,戴上后舒服多了……”
展昭目光微动:“头疼?为什么?”
“就是好疼……好疼的……不知道为什么……”
苦儿的声音里满是后怕:“我不想再那么疼了!”
“他的头疼,恐怕就是因为‘圣器’在颅内形成的压迫!”
商素问清冷的声音传了进来。
她与小贞并肩走入,来到展昭左右,一同打量着苦儿:“难怪他的‘五内’失衡至此,气如洪流泛滥,魂若风中残烛,我当时就知这绝非自然疾病或寻常伤势所能导致,没想到竟是有人把‘圣器’埋进他的颅内!”
展昭道:“能取出来么?”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难度极高。
这相当于开颅手术了,曹操一听就要应激。
果不其然,即便是商素问这位医圣传人,神情也无比凝重,缓缓摇头:“我完全没有把握。”
小贞奇道:“那些‘暗杀者’又是怎么把‘圣器’藏在脑子里的呢?难道他们个个都能承受开颅之苦?”
“肯定不是直接缝合进去的。”
商素问虽未亲见,却凭医理推断:“死后取出‘圣器’,可以直接剖开头颅,但若要在生者颅内植入此物,师父他老人家都办不到。”
“老医圣……”
展昭目光微动:“如果请老医圣出山,合你们师徒二人之力,再彻查此‘圣器’运转之理,有无可能为苦儿取出此物?”
商素问眼中亮起一丝希冀:“若得师父出手,再参透圣器关窍,把握自会大增!何况苦儿武功根基深厚,体魄生机远胜常人,确实有机会!”
“好!那就按照这个思路来!”
展昭再与两人商量一番,心中有了计较。
待得商素问和小贞留下,细细探索圣器的具体位置,他独自一人来到院外。
月华如练,一道小小的身影正背对着他,负手立于树下,仰首望天。
夜风拂起对方披散的乱发,那姿态透出几分与孩童身形全然不符的孤寂苍然。
展昭缓步走近,平静开口:“前辈体内,也应有一枚‘圣器’吧?”
“可想取出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