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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天人遗蜕’？”
方未晞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从狭窄石缝中窥见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那并非什么神圣的器物或奇异的造物，而是一块移动的“人”？
之所以用如此怪诞的形容，是因为那确实是一具明显的人形，被冰封在一块等人高的，不规则的透明坚冰之中。
按照常理，被如此厚实的冰层彻底包裹，理应僵死凝固，动弹不得才对。
然而，那冰中的人影，却分明在持续地动作着！
手臂屈伸，腿部前移，胸膛起伏，甚至脖颈似乎也在以微不可察的幅度转动。
正是这些幅度不大却真实存在的动作，带动着整块沉重的冰块，一同在这地下空洞中缓缓移位！
由于视角受限，方未晞看不到冰块的下半部分是否已因某种力量融化，或者与地面连接。
但仅仅是“冰封活物”且“负重冰移”这一幕，就足以让他脊背发凉，感到一种源自本能的惊悚。
而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块冰块之所以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蜿蜒凸起的纹路，仔细看去，竟是一条条细微的裂缝。
无数细小的灰色虫子，正从这些裂缝中钻进钻出，忙碌不休。
它们密密麻麻，如同给冰块罩上了一层动态的、不断流淌的灰色纱网，形成无数条移动的细线，与冰中人影那缓慢的动作形成诡异而恐怖的呼应。
“这就是‘天人遗蜕’！”
顾小怜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遗蜕，可以指蜕皮；
可以指遗弃形骸，即尸解或仙逝；
而僧、道也认为，死是遗其形骸而化去，故称其尸体为“遗蜕”；
也就是说，遗蜕可以是指一小部分的尸骨，比如佛兵杀生戒刀柄后面，悬挂着的那一截枯骨状的物什，被称作达摩祖师留下的“佛骨舍利”。
遗蜕也可以是一具完整的人体，道家有个最直接的词语，叫做“尸解仙”。
但不管怎样，那都是死物。
方未晞这段时间在大时轮宫潜藏，其实也听到红衣喇嘛交谈，提及“天人圣器”，也就是这具“天人遗蜕”时，骄傲地称其为深具灵性……
现在看来。
可不有灵性么？
这玩意甚至是活的！
“照这么说的话，‘尸神虫’……”
方未晞喃喃低语。
刚刚顾小怜说，“尸神虫”不是从“天人遗蜕”上诞生出来的，真相或许恰恰相反……
又问，既然“尸神虫”能吸收旁人的功力与真元，那为什么大时轮宫上下都被虫子入体了，却没有养出一个拥有众人功力的超级强者？
此时再看到“天人遗蜕”的真实情况，他突然反应过来。
顾小怜道：“是啊！都说大时轮宫镇守者‘天人遗蜕’，那他们用什么途径镇守呢？是用锁链，还是用枷锁？”
“显然都不行。”
“唯有异物才能镇压遗蜕。”
“所以‘尸神虫’不是从‘天人遗蜕’上得来的，恰恰相反，‘尸神虫’是用来限制这具‘天人遗蜕’的。”
“我们甚至可以将‘尸神虫’视作牢房里面的‘刑具’，只是此物后来流传出了江湖，成为了害人的邪法！”
方未晞本来就是聪慧之人，逍遥三子里面他最是机灵，一点就透：“既然真相是这样，那么《时轮镇狱功》……大时轮宫镇派功法的名字，也很直白了！”
“时轮四尊者，就相当于四个狱卒，正常情况下，他们应该能利用‘尸神虫’吸收‘天人遗蜕’的力量，确保‘天人遗蜕’不会失控，乖乖受到镇压。”
“所以在前朝最巅峰的时期，四人都是三境宗师，联手起来，中原大宗师都得接连败北。”
“毕竟完整的‘天人遗蜕’都被他们吸了，哪怕境界上不够，功力上也强过寻常三境太多，联手起来，大宗师自然不是对手！”
“可近些年来，时轮四尊者销声匿迹，世人只知雪山圣僧……啊！不好！”
方未晞勃然变色，顾小怜的声音也透出无与伦比的凝重：“不错！其实从‘尸神虫’流传于江湖，就基本意味着‘天人遗蜕’开始失控了，而且炎阳神墟也出现了可怕的问题，他们本不该袖手旁观这么久，早该积极应对了……”
“呸！”
方未晞瞬间来了气，之前无忧子揭穿对方的嘴脸，他也是听得清清楚楚，啐了一口道：“隐世宗门当真可恨，这最危险的‘天人遗蜕’十之八九就是他们弄出来的，结果不镇压在自己的地盘，反倒寻个大雪山镇压，还假惺惺的自诩为正义之士？”
“不错！‘尸神虫’不是从‘天人遗蜕’上诞生的，也与隐世宗门有直接的关系，它泄露出去后，害了多少人啊！”
顾小怜的声音里也流露出浓浓的厌恶，旋即又冷静下来：“现在说这个没用，跟我走！”
方未晞看着顾小怜毫不犹豫向前爬行的背影，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干涩地挤出声音：“师姐你不知道，外面有许多高手，单单是大宗师就有三位，更有师父在，咱们小胳膊小腿的，是不是通知那些人一下啊？”
他尚未拜入逍遥派前，深深崇拜着一位传说中的人物。
那就是曾经天下间最强的大宗师，妙元真人。
一呼百应，号令群雄。
小时候的他就暗暗发誓，有朝一日自己也要成为那样光芒万丈的大高手，站在武林之巅，当那统御四海的盟主！
只是这回在大时轮宫三进三出，横着被拖进来也算，再见识到山下那十位宗师联手，摧枯拉朽般杀上来的恐怖阵仗后，方未晞还是觉得，有些事情得悠着些。
毕竟二十岁不到的年纪……
我打天人遗蜕？
“你这初生牛犊也有怕的时候了？”
顾小怜不禁侧头失笑：“放心吧，我们不是来跟它打架的，如果真动手，肯定要师伯那样的人物，方能与之一战，老头子都不行，只能用星槎横野逃命喽……”
方未晞松了一口气：“那我们来作甚？”
“来接触这具‘天人遗蜕’，看看它到底处于何种状态！”
顾小怜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专注与决意：“这件事，眼下或许只有我们能办到，因为我们俩都不是宗师，精元气血与生命域场，远不足以引发这‘遗蜕’的警惕反应，才有机会接近……当然我原本是打算一个人来的，现在有你陪着壮壮胆，我挺高兴！”
方未晞半兴奋半害怕，突然想到一人：“师姐，你冒这么大的风险，是不是为了苦儿大哥啊？”
“是啊！”
顾小怜理所当然地道：“我要从‘天人遗蜕’身上找到‘尸神虫’的完美解决之法，到时候，就可以回肃州！他待在那里，西夏国师虽然不会加害，但肯定也不会好受，好在再忍一忍，我就能彻底治好他！”
方未晞有些迟疑，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对方，苦儿已经不在肃州，之前惊鸿一瞥，就看到了对方那个特别显眼的铁头罩……
但想想还是算了。
毕竟面对“天人遗蜕”这等未知恐怖，实在不宜让师姐分心，还是等安全了再说。
关键在于，此时顾小怜继续往前爬，在路过另一处稍宽些的天然石缝时，她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头也不回地道：“直接跟过来，不要往下面看！”
不说还好，这么一提醒，方未晞就转移了注意力。
然后按捺不住那该死的好奇心。
当他路过那里，非但没有移开视线，反而下意识地将眼睛贴近了那道缝隙。
缝隙的另一端。
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球，正死死地“望”了出来！
那原本在下方空洞中缓缓移动的“天人遗蜕”，竟不知何时，悄然跃到与这通道平行的位置。
整块硕大而不规则的冰块，此刻正紧紧贴着外侧的石壁上，而冰中那扭曲的人影，其面部恰好对准了这道缝隙。
那只眼睛，隔着冰层与狭窄的石隙，与方未晞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嗬——！！”
方未晞倒抽一口冷气，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头皮炸开，猛地缩回头，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骨！
“叫你别看……”
前方顾小怜声音也有些颤抖，但她仍努力维持着镇定，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没事……没事的……我们太弱了，对它而言如同蝼蚁，它不会有兴趣的……不然的话，那位智慧法王就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对，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然而这番安慰，在方才那惊悚的对视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方未晞身上的汗毛根根倒竖，那冰冷漠然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刻在脑海里，怎么也驱散不去。
眼见着顾小怜都要爬远了，他颤声喊道：“师姐！师姐！你等等我！等等我啊！”
……
“你们就是不肯交出‘母虫’？”
与此同时，暗无天日的密室中，金民长老霍森眉宇间也有了恼火：“不动尊者，你莫要忘了，是谁成就了你们大时轮宫！”
“不动尊者”弥兰纳巴岿然不动，语气也丝毫不变：“大时轮宫历代尊者，从未敢忘炎阳神墟的扶助之恩。我密宗上下，亦铭记贵族传授法器炼制之法的情谊。然你们所求，是维护‘天人圣器’的关键，一旦交出它，圣器失衡之险近在眼前，数百载守护或将毁于一旦，此例……绝不可开！”
无忧子反倒安静下来，静静地看着两边争吵。
直到两方突然意识到不太对劲。
不仅仅是无忧子安静，他身后的那个人呢？
那个被他一直控制的大宗师无瑕子呢？
“你做什么？！”
就在此时，弥兰纳巴的厉喝骤然响起，声音里充满了惊怒与难以置信。
几乎是他的话音刚起的一刹那。
“嘭！”“嘭！”“嘭！”
三道沉闷的撞击声接连炸响！
只见除了弥兰纳巴端坐的那根石柱外，另外三根高耸石柱上盘坐的尊者身影，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猛地从柱顶栽落，狠狠砸在禁地冰冷的岩石地面上。
尘土飞扬，石屑四溅。
无瑕子身形飘然，自半空徐徐落下，道袍微拂，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几粒尘埃。
“怎么？！”
霍森脸色骤变，脱口惊呼。
一方面是震惊于无瑕子竟毫无征兆地突然出手，目标直指时轮四尊者；
另一方面，则是骇然于这瞬间结束的战果！
四尊者的寿数极为悠久，都有百岁高龄，自从大时轮宫成立后，前后也只不过换了五代人。
当代的四尊者是第五代，虽然远不如前唐时期的二三代尊者那般强横了，但至少也该有宗师水准，毕竟为首的不动尊者都是三境宗师，其余的三位怎么也不应该照面间被击落啊！
“咦？”
待烟尘稍散，看清那三道砸落在地的“身影”时，以霍森为首的所有金民长老，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甚至透着一丝惊悚。
那哪里还是什么活生生的尊者？
分明是三具被掏空了的皮囊！
僧袍之下，躯体干瘪萎缩，皮肤紧贴着骨骼，呈现出一种死灰的色泽，眼眶空洞，了无生机。
唯有丝丝缕缕精纯的气血波动，仍在这三具空壳周围微弱地萦绕着，正是之前被众人感知到的气息！
霍森马上明白了，猛地看向那端坐原位的弥兰纳巴，四尊者里面唯一的“真人”：“你早就用‘尸神虫’吸干了他们？然后一人扮作四人之众？”
无忧子旁边悠悠地补充：“不止是这三个尊者，坚赞多杰之前也被你吸了吧，那位雪山圣僧可是你们雪域三宗唯一能拿得出手的高僧了，都被你吸取了元气，再也无法远行宣扬你们密宗的佛法，为何要如此？”
弥兰纳巴双手合十，语气十分坚定：“老衲必须这么做！”
他顿了顿，视线最终定格在霍森脸上，那叹息声里，带上了一丝清晰可辨的后悔：“老衲不该听信你们所言，霍长老，你引狼入室了！”
“什么？”
霍森心头猛地一跳，身后的众金民长老也似有所觉，看向原本无瑕子飘落的位置。
不知何时，这位大宗师又消失了。
只是这次再出现时，已是移动到密室的出入口。
借着密室深处那常年不灭的昏暗光线，众人眼中的无瑕子，已然眼帘轻抬，一双眸子睁开，平静地望了过来。
那眼神澄澈如深潭静水，却又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与洞悉，仿佛超脱了年龄与尘世的纷扰，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历经沧桑后，沉淀下的恬淡无为，开朗洒脱的真性情！
“你！！”
霍森却是如遭雷击，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瞬间意识到弥兰纳巴那句“引狼入室”是何等准确的形容。
无瑕子根本未被控制！
但晚了。
因为他们已被无忧子引领着，来到了这禁地最核心的密室中。
而无瑕子，此刻正静静立于那唯一的门户之前。
此情此景，何等熟悉？
一如之前在冰崖裂隙边，他以一人之力，阻挡山下来敌。
但不同的是，那群山下来敌，有十位宗师，无瑕子最终也被逼退。
而此刻再面对的，却是金民一族与残余的时轮尊者。
论实力对比……
霍森的心直往下沉，只能转向无忧子，咬牙切齿：“你为何要背离契约，欺骗我们？”
“道爷就是耍你们，怎么了？”
无忧子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你们隐世宗门果然都是一群废物，我看过真正的《大光明智经》后，愈发确定了这一点！”
“摩尼教为何这么多年来，自始至终没有出过一尊大宗师？因为幕后扶持的你们，生怕这个扎根尘世的教派一旦出了真正的强者，便会脱离掌控！”
“所以，当年那位亲手为摩尼教完善功法的金民教主，才会‘煞费苦心’，在流传于世的教派经典里，故意留下致命的破绽！”
“结果就是，只有每当你们金民亲自下场，执掌教务时，摩尼教才能短暂强盛，一旦你们抽身，立刻打回原形。”
“后来眼见波斯总坛日渐衰败，你们也急了吧，又渴求真正的强者，这种前后矛盾的狭隘心态，不是废物是什么？！”
霍森咬紧牙关：“这与你何干？”
“确实与老夫无关，但正是认识到你们的这种本性，老夫才对接下来的计划有了把握！”
无忧子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众金民，继续讥讽：“老夫若是骗中原的宗门，自己控制了一位大宗师，他们绝对是怀疑远大过相信，会不断的试探，但你们很快就信了！”
“老夫若是想要取信中原的宗门，那逍遥三子至少得死上两个，苦肉计才能到位，但老夫放任方未晞那小子提前示警，让他们三个全须全尾地逃了！即便如此，你们还是信了！”
“那是因为你们愿意相信，自己骗自己！你们打心底里就渴望，有外人能帮你们解决麻烦，又打心底里轻视东土之人，觉得我们会被你们那点恩惠和许诺耍得团团转！”
“无忧子！”
霍森听到这里，终于彻底恼羞成怒，面孔扭曲：“你这么做，于你自己究竟有什么好处？毁了我们的合作，你能得到什么！”
“什么好处？”
无忧子瞬间火冒三丈，指着霍森的鼻子破口大骂：“道爷我要你惨死！这算不算好处？你们把这该下十八层地狱的‘尸神虫’散播到世间，连我从小养大的孙女婿都中了招，生不如死，你居然问我有什么好处？道爷我一定要你惨死！”
“师弟，注意我们逍遥派的风度！”
与此同时，一直静立于门前的无瑕子终于开口：“当年‘虫母’阿史那氏肆虐西域，烽火波及天山南北，涂炭生灵，最终便是被我逍遥派祖师亲手将其击毙！祖师战后详查根源，已将祸乱的矛头，指向了你们双方，临终前曾告诫我等后辈弟子：此等以虫控人，汲取生灵的邪法，有干天和，绝不可纵容其再度为祸世间！”
话音方落——
“冲出去！”
金民长老霍森瞬间暴起。
他当然不想坐以待毙，在无瑕子开口的刹那，周身已爆发出耀眼的金色圣光，贴身圣器同时激发，展开传奇圣域，试图拼死一搏。
然而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甚至未能看清无瑕子是如何出手，一只大袖就在面前放大，尤其是为首的霍森，更被三股无形无质，却沛然莫御的恐怖巨力从不同方向同时攫住。
双方于半空中兔起鹘落地交手了十招不到，霍森的传奇圣域就如同纸糊般碎裂，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在天旋地转的剧痛与绝望中，狠狠砸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无忧子探手揪住那金发，将他整个人拖了起来，咧嘴道：“控制我们逍遥派，你也配？走！今日解决不了虫子的问题，道爷我就拿你喂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