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大宗师,你开什么玩笑?”
“坚赞多杰已经被他们活生生打死,师兄也挡不住青城派的那位紫阳真人,老夫险些就回不来了,拿命跟你们玩笑?”
大时轮宫深处的禁地中,无忧子面色铁青,袍袖无风自动,周身隐隐涌动着近乎暴怒的真气涡流,声音冷得像冰窟里凿出来的刀子。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排身披厚重斗篷的人。
兜帽之下,露出的皆是满头灿金或淡金的长发,鼻梁高挺,眼窝深邃,正是来自于西方炎阳神墟的“金民”。
此刻,这群平日里高傲深沉,来到大时轮宫后也被奉为座上宾,享受最高格待遇的长老,也不禁陷入到沉寂中。
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眉宇间满是将信将疑。
三位大宗师?
天底下众所周知的才几位大宗师?
蜀中一位,西夏一位,漠北一位,东海一位;
当然河西天山还有一位,也就是此时无忧子身后站着的,闭着眼睛,一片沉寂的无瑕子。
如此说来。
岂非五聚其四?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几乎要凝成冰时,一道轻如鬼魅的身影,自阴影中无声飘出,悄然来到为首那位气息最为渊深的长老身后,将冰崖裂隙边发生的一切——
从无忧子带着方未晞露面要挟,从紫阳真人与赤城真人飞渡破关,到其余八位宗师全员过渊的细节,简略而准确地复述了一遍。
随着禀报声落下,为首金民长老那双碧蓝如冰湖的眼眸,终于浮现出清晰的惊惧:“十位宗师?你刚刚不是说三位大宗师么?”
无忧子哼了一声:“与三位大宗师相比,其余人等,不过是凑数的罢了!”
为首的金民长老闻言,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在他身侧的一众人更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宗师,那可是开宗立派,雄踞一方的人物,天下间也不过百位。
即便是炎阳神墟的底蕴,这么多年苦心培养出来的传奇强者,也是寥寥无几,什么时候竟成了“凑数的”?
不能这么算啊!
但从暗中观察的耳目口中,也得知了无忧子不仅没有虚言恫吓,甚至还说少了,众人心头最后那点侥幸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危机感。
无忧子扫了眼他们的表情变化,目光直直锁定向为首之人,沉声问道:“霍森,我们之前的约定,现在还作数吗?”
“当然!我以烛照神与先祖的荣耀起誓!”
长老霍森上前一步,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金民礼仪,脸上满是恳切:“我亲爱的朋友,请千万不要怀疑我们的契约!越是危急的时刻,越要彼此信赖,怀疑是毒药,而团结才是我们最坚固的盾牌与最锋利的矛!”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无忧子臂弯下昏迷的方未晞,突然道:“为了证明我们的友谊与诚信,你的孙女,你现在就可以带她离开,她就在后面的静室休息,安然无恙。”
“不必!你们‘保护’得她很好,老夫十分放心!”
不料无忧子断然拒绝,将提着的方未晞抛过去:“这个人只能要挟得了逍遥派的两个同门,那三位大宗师根本不理会他的死活,已经用不着了,你动手解决了他吧!”
金民纷纷变色,霍森更是如避蛇蝎,任由方未晞重重砸在面前的地上:“这是逍遥派的弟子,应该交给你来处置!”
“哼!”
无忧子冷声道:“你们不敢杀他,莫非还想与逍遥派讲和?”
霍森方才有一瞬间,其实是想要让无忧子杀死方未晞的,以避免对方还有转圜的余地,没想到对方先将了一军,赶忙道:“当然不是!只是这么做毫无意义,还是用他作为人质吧!”
“老夫不需要人质!”
无忧子淡淡地道:“老夫有‘星槎横野’护身,只要不带上这些累赘,就算是三位大宗师齐出,也拿不住我!”
‘这个恶魔!’
金民暗暗怒骂。
也对,此人连师兄都能暗算,自然是六亲不认的性情,孙女顾小怜都被其视作累赘,怪不得之前拿她作人质,连半点反应都没有。
现在还要逼迫他们杀死逍遥派的小弟子,那等敌对的宗师冲上来,到时候无忧子跑得没了影子,自己一行岂不是首当其冲,成为泄愤的对象?
霍森知道说别的没有用了,深深吸了一口气:“无忧子,你到底要什么?”
无忧子干脆了当地道:“我要‘母虫’!”
霍森皱眉:“你应该知道,我们没有‘母虫’了。”
“我当然知道。”
无忧子冷笑道:“你们不仅失去了‘母虫’,还失去了感应‘尸神虫’的能力,由此也成为了寄生的目标,这才迫不及待地折腾出那么多事情,更来到大雪山,想要问时轮四尊者要‘母虫’回去!”
霍森沉默。
无忧子道:“所以我要‘母虫’,你们没有,但你们知道哪里有,这还不简单么?去打死时轮四尊者,抢了他们的‘母虫’便是。”
霍森听到一半,面色就微变,赶忙拂起袍袖,生出一股隔绝内外的传奇圣域:“无忧子,这里是大时轮宫!”
“大时轮宫又怎么了?”
无忧子道:“当年不是你们隐世四族,扶持了这些密教宗门,让他们世代镇守那件最危险的‘天人遗蜕’么?后来第一只‘母虫’从遗蜕中诞生,才有了‘尸神虫’于江湖上的扩散……追根溯源,这祸根,是你们亲手埋下的啊!”
霍森面色一肃,义正辞严地道:“‘尸神虫’与我金民一族绝无干系!我族自始至终,皆是秉持正义与道德的守护者!多年来,我们从未传播过此等禁术,即便是‘暗杀一族’的少许尝试,也在我等严格监控之下,绝不容其扩散分毫!”
“别逗道爷我笑了!”
无忧子是真的嗤笑出声:“你们哪里是正义道德?你们是害怕!害怕‘尸神虫’一旦失控反噬,连你们自己也束手无策,更害怕族内有野心之辈依仗此术坐大,到时候内部倾轧,便有灭种之危!所以你们才一直死死捂着,严格控制‘尸神虫’的传播。”
“事实上,大时轮宫起初也很谨慎,但那些高位者,终究抵抗不了这种能绝对掌控他人,汲取生命精华的诱惑吧?直至今日,全宗上下,从最高的雪山圣僧到最底层的杂役沙弥,哪一个能逃过被种下‘子虫’的命运?”
“现在金刚寺与莲花院式微,若非外敌骤然来袭,大时轮宫下一步,怕就是要将‘子虫’遍布这两派,届时,整个雪域三宗,都将沦为虫窟了!”
“而自始至终,你们都在冷眼旁观,观察雪域三宗的动向,如同高高在上的牧羊人看着羊群染病,偶尔挑走几只,培养出只知效死的‘暗杀一族’,再替你们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好处都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金民’占了,坏处却要这些卑贱的藏地人承担,就这般行径,竟还自诩为正义道德的守护者?!”
禁地之前,空气凝滞得仿佛要结冰。
一众金民长老,脸上青红交加,有羞恼,有怒意,更有一丝被彻底撕开伪装后的狼狈。
话怎么能说得如此直白,如此不留情面呢?
“看来你确实知道很多事情……”
霍森则彻底收起了先前刻意维持的诚恳与热络,眼神变得冰冷而残酷:“这倒是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你当年果然是主动和摩尼教接触的!”
“不错!”
无忧子坦然承认:“‘尸神虫’的事情,老夫早就知道,还帮助中土摩尼教的智慧法王,盗过《时轮密续》里的密武真解,本来就是要诱那四个老喇嘛下山,结果这四个老家伙居然无动于衷,摆明着铁了心地缩在那暗无天日的禁地里,老夫无奈,这才与你们合作!”
霍森看了看被操控的无瑕子:“现在你已经如愿以偿,为何还一定要‘母虫’呢?”
“如愿以偿?”
无忧子瞬间大怒,周身真气激荡:“当年师父偏心,将完整的《三清逍遥诀》尽数传于这老鬼,令他始终压我一头,夺我掌门之位,占尽风光!我如今,是要借‘母虫’之力,吸干他毕生的精元与修为,取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更要借此直追我逍遥派祖师之无上境界,成就真正的天人!这才叫——如愿以偿!”
霍森默默点头。
这也与他们所了解的情况相符,无忧子一辈子都想超过无瑕子,甚至想要成为真正的圣人,在东土的话语里面,就是成为天人。
“愚昧的妄想!”
正如无忧子对他们金民毫不留情的唾弃,霍森心中对无忧子这番吸功成圣的图谋,同样报以冰冷的轻蔑。
但他不像对方那般毫无城府,不会将此情绪表露半分。
毕竟此人在得到了真正的《大光明智经》后,居然真能结合自身的秘术,暗算得手,控制住无瑕子这位顶尖大宗师……
单凭此点,无忧子便是目前己方阵营中个人实力最强的利器。
对此等工具,自然需以优待稳之。
念及此处,霍森心中已有决断:“我们可以设法为你取来‘母虫’,敌人空前强大,相信时轮四尊者此刻也清楚,唯有同仇敌忾,才能打退进犯的来敌,只不过……”
他话锋一转,神情凝重:“你必须有所防备,万一四尊者被逼到绝境,那件‘天人遗蜕’在大雪山禁地存放了太长时间,其间产生的变化与三宗对它的利用,即便是我族,也难以准确预测……”
无忧子淡淡的眉头一挑:“那我倒要拭目以待,大时轮宫能不能用那传说中的‘天人遗蜕’与你们鱼死网破?”
“事不宜迟,走吧!
那十大宗师的组合随时可以杀过来,双方既已谈妥,再不敢有丝毫耽搁,直接朝着禁地深处走去。
没有人在乎,地上还有一个被无忧子随意丢下的人。
正是气息微弱,面如金纸,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断绝生机的方未晞。
然而,就在无忧子、霍森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禁地甬道深处,脚步声与衣袂摩擦声都归于寂静之后,那具“死了一样”的身体,陡然睁开了眼睛。
眸光清澈锐利,哪有半分昏迷垂死的浑浊?
方未晞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胳膊:“死老头,下手真重,幸好小爷我福大命大!”
嘟囔的同时,方未晞迅速辨别了一下方向,蹿了出去。
目标,刚刚霍森提及,关押顾小怜的静室!
这大时轮宫的禁地,分布着一条条幽深的甬道,仅靠墙壁上间隔甚远的酥油灯提供着昏暗摇曳的光线,方未晞的身影在明暗交错中快速穿行,足尖点地,几乎不染尘埃。
他来大时轮宫不是第一回了,对于内部结构并不陌生,绕过几处岔路,很快抵达一扇石门前。
门内,透出比甬道稍亮些的暖光,他将石门推开一道缝隙,朝里面望去。
室内陈设十分简单,仅一榻、一几、一盏铜灯。
还有一位背对着门,正在踱步的女子,身形修长挺拔,一头青丝披散下来,垂落肩背。
“小怜师姐……小怜师姐!”
方未晞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呼唤,目光迅速扫过内外每个角落,确认此处并无隐藏的守卫或监视。
那徘徊的身影充耳不闻,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兀自低头徘徊,嘴唇无声开合,念念有词,右手手指更是在快速掐算着什么。
方未晞无奈,只有掠了过去,伸手在对方的面前挥了挥:“师姐!!”
顾小怜这才如梦初醒,怔怔地看着过来:“方师弟?你又溜进来了?太危险了啊!”
方未晞苦笑:“师姐,你就别说我危险了,快走吧!我这就带你出去!”
顾小怜的神情从怔仲变得欣然:“你来得正好,我大致算出来了……”
“哎呀,别算了,要死了!”
方未晞本来不想说得太明显,怕对方伤心,现在也不得不道:“无忧子可残忍了,他根本不顾你的死活,要将你彻底抛下呢!”
顾小怜眸光一转,却只是哦了一声:“先不提那老头子,时轮四尊者大有问题,‘尸神虫’不是从那件‘天人遗蜕’上诞生出来的,甚至于答案恰恰相反!”
方未晞这才愣住:“啊?师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来不及详细解释了,看到后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顾小怜探手如电,一把扣住方未晞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带着他出了房间,纵身便朝甬道另一侧掠去。
同为传承星槎横野,顾小怜的武学境界自然远不及祖父无忧子强大,但即便是在这狭窄逼仄,光线昏暗的禁地甬道内,她的身法依旧展现出令人惊叹的迅捷与灵动。
她并非直线冲刺,而是足尖在墙壁、地面乃至头顶凸起的石棱上轻点借力,每一次触地都微不可闻,身形却如一道曲折的流光,在有限的空间内划出最优的轨迹。
速度快得拉出淡淡残影,却完全不费力,好似虚空中就有一条无形的星轨,引导着她不断前行。
“呼——”
方未晞只觉耳边风声锐利,两侧石壁飞速后掠,自己几乎是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带着飘行,若非师姐掌控精妙,在这般速度下于狭窄通道转向,怕是早已撞得头破血流。
方未晞心中惊异未消,忍不住急问:“师姐,你的轻功这么好,自己就能逃走啊,为什么还要一直待在那里呢?”
“金民起初看守得很严,炎阳神墟还是有高手的,尤其是那些圣器,不好对付!”
顾小怜解释道:“但后来发现老头子不在乎我,他们也就不在乎了,而最后两位护卫是不久前撤走的,看来外面出了大事……”
“是啊!好多位宗师杀过来了!”
方未晞刚要描述外面的情况,就见顾小怜嘘了一声,交谈的声音隐约传来。
首先是“不动尊者”弥兰纳巴苍老得几乎失去人声质感的声音:“‘圣器’乃时轮根本,不容有失,我们不会交出。”
然后是霍森的声音:“弥兰纳巴尊者,请清醒一些!古老的规则必须被打破,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凝聚力量,击退外敌,这是生存之战!”
随后无忧子威胁的声音也传出:“可别再说你那‘圣器’了,坚赞多杰已经被打死,不交出‘母虫’,下一个轮到的就是你们四个老喇嘛!”
方未晞立刻紧紧闭上嘴,连呼吸都放得轻不可闻,心脏却怦怦直跳。
他不由自主地抬眼向上望去,声音正是从上方某处孔洞中渗透下来的。
而待得两人悄无声息地往前走,等到后面的声音彻底消失,方未晞舒了一口气,低低地问道:“师姐,你对于这禁地迷宫般的通道,怎么比我还熟悉啊?”
顾小怜平静地道:“因为不比你们是身不由己被卷进来的,我早就想来这里了,唯有真正揭穿这里的秘密,才能彻底解决‘尸神虫’的问题!”
方未晞道:“那师姐你成功了么?”
“就差最后一步!”
顾小怜突然道:“有一个问题,似乎许多人都忽略了——‘尸神虫’可以吞噬宿主的功力与精元,而目前的大时轮宫上下,已经遍及‘尸神虫’,但你发现没有,大时轮宫里面,并没有出现一个吸纳了这些功力精元后的绝对强者?”
方未晞猛然怔住。
对啊!
“尸神虫”最主要的功能,是控制与吸纳。
控制的话,在于母虫对子虫的威慑,如果不想被吸,就得乖乖听命行事。
但事实上,雪域三宗早就霸占了这片高原土地,信仰根植,没必要用这种手段。
既然用了,那他们的根本目的,其实就是吸纳夺取他人的毕生功力与生命元气。
可这样的话,问题就来了——
也没有看到大时轮宫里面,出现拥有惊世骇俗功力的超级强者啊?
甚至于这个宗门目前的最强者,依旧是叛逃出去,成为了西夏国师的云丹多杰,四境大宗师境界。
再往下,就是坚赞多杰和时轮四尊者之首的不动尊者了,这两位是三境宗师……
那些吸纳的精元和功力去哪里了?
方未晞默默思索着这个问题,越想越是惊悚,而身体依旧被顾小怜带着,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在幽深曲折的甬道中不断向下,朝着更深处穿行。
直到顾小怜身形毫无征兆地一顿,稳稳停住。
“到了!”
眼前是甬道的尽头,石壁看似完整,但仔细看去,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个被巧妙掩饰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缺口。
边缘参差不齐,显然不是正规开凿。
“这是昔日摩尼教的智慧法王偷偷出入禁地的通道。”
“此人不负智慧之名,发现这里通向的可不仅仅是密库,马上抽身离去,根本不再好奇深入,老头子想要利用人家,却也反过来被人家利用了……”
“所幸我现在也亲自来了,咱们进去吧!”
顾小怜简短解释,随即毫不犹豫地弯腰,灵巧地钻入了那黑黢黢的缺口。
方未晞略一迟疑,也只得伏低身体,跟随而入。
通道内部异常狭窄低矮,必须手足并用才能前进,空气潮湿阴冷,呼吸却是无碍的。
爬行了约莫数百丈,按照方位和下降的距离估算,这里恐怕已经深入大雪山山腹了,方未晞忽然发现,右侧的石壁并非完全严实,有一道狭窄的天然石缝。
一种幽蓝色的冷光,从缝隙中透出。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他,将脸颊贴近那道冰冷刺骨的缝隙,屏住呼吸,朝下方望去——
目光所及之处,让他瞬间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涨大到极致,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刹那冻结!
那……
那是什么?!
“果然是这样!”
顾小怜冷静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看到的,就是大雪山镇守数百年的‘天人遗蜕’,而它之所以是所有‘天人遗蜕’里面威胁最高的,是因为这具‘遗蜕’不仅保存得最为完整,还因为……”
“它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