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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九章 “西圣”无名(下)

作者:兴霸天字数:1.33万字更新时间:2026-09-19 20:42:26
第四百一十九章 “西圣”无名(下)

“什么叫路子对口?”

在听到郸阴所言,他居然有办法制住这尊“天人”,展昭第一个反应并非怀疑,而是好奇。

跟这位的路子对口……

可不是什么好事吧?

果不其然,郸阴接下来的话颇为石破天惊:“这位‘天人’应该算是死过一回了!”

展昭马上问道:“怎么死的?又怎么活了?”

郸阴道:“小友可还记得,我用‘九幽冥傀大法’与隐世宗门的人交换了‘幽荧之印’么?”

“自然!”

展昭道:“还要多谢前辈传授这门四灵印法。”

若无幽荧之印与心剑神诀相合,他也没办法初步展开诛天剑阵。

“不必不必,自保而已~”

郸阴特意提及此事,关键是互换功法:“我起初将‘九幽冥傀大法’交予那些隐世宗门之人,也只是认为对方在收集天下间排名靠前的神功绝艺,以作参照参详之用,倒是没想到,居然真有人练了我这门功法!”

“有人练了前辈的‘九幽冥傀大法’?”

展昭猛地看向“天人”,一个惊人的猜想浮上心头:“难道说……”

“不错,有人对这位‘天人’使用过‘九幽冥傀大法’,只是失败了!”

郸阴讲到这里,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幸灾乐祸:“将活着的‘天人’炼成‘尸傀’,亏得施展之人敢想啊,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展昭也觉得荒谬,却又目光微动,立刻问道:“前辈,炼制‘尸傀’失败,尤其是对如此强大的武者施展失败,是否会对目标产生某种负面的影响?”

“当然有!”

郸阴道:“尤其是精神层面!”

展昭继续问道:“那‘天人’的死与活,就在其中了?”

郸阴的语气里流露出赞赏:“小友果然一点就透,我所说的破绽正在与此!”

“此人关押在大雪山里面,已有数百年之久了吧?即便是‘天人’,其精神意识在漫长的孤寂,封印的磨损,与尸神虫的侵蚀下,也早该被消磨殆尽,归于永恒的死寂了。”

“但此人的情况确实特殊,体表那层椿龄无尽玄所化的玄冰,就也让其窥得了一线生机,令精神得以延续。”

“可恰恰是走出这一步,‘天人’其实就已经死了,直到某个不自量力的蠢材,对其施展了‘九幽冥傀大法’!”

郸阴说到这里,声调陡然上扬:“那失败的炼傀过程,如同一道劈入死寂冰原的雷霆!强行侵入的异种精神力量,如同一剂猛药,狠狠刺在了那即将彻底熄灭的精神火种上!”

“于是乎,此人才苏醒了过来。”

“椿龄无尽玄让其死,九幽冥傀大法让其活,岂不妙哉?”

“若是让我深入地看看这个‘天人’就好了!”

相比起郸阴满是渴望的声音,展昭已然想到了这位冥皇曾经跟他说过的,有关武者寿数的问题。

郸阴的观念是,宗师之躯,气血如龙,贯通天地,理论上肉身能借天地元气的滋养,长久维持鼎盛之态,皮囊不老。

若是一生不受外部的伤害,不受毒素病菌的侵染,其寿数就算不是无穷无尽,也应该是漫长无比的。

但事实并非如此。

宗师武者依旧是以百岁为大限,就算那些没有旧伤在身的武道宗师,一般也就百岁高龄,即便偶有超出者,也难以超过一百五十载的大限。

原因在于,真正阻碍寿数的,是精神,是意念,是魂灵深处那一点“我”之真性!

光阴如长河,冲刷堤岸,肉身的堤坝或可坚固百年,但堤坝后面的“神”,却在日复一日的潮汐中悄然磨损。

神散则形溃,最终才会导致宗师大限来临,瞬间衰老,身死道消。

在明确了这点,再看椿龄无尽玄,再看杀生戒,这类能够延寿的手段,其实就可以发现,此世的延寿方法,并非在肉身上下功夫,而是在精神上。

结合这些,展昭予以总结:“‘椿龄无尽玄’本是最上乘的延寿功法,如今却作为关押‘天人’的刑具,这本身就有些矛盾感……”

“毕竟就算隐世宗门出手,冰封的神功也不该仅有‘椿龄无尽玄’一门,何必要用它呢?”

“原来是温水煮青蛙!”

“这位‘天人’在被玄冰所封印的过程中,不自觉地吸收了这门武学的精要,让精神陷入一种沉眠的状态,这才能从数百年前一直活着关押到现在。”

“只是这个人终究并非乘黄灵墟的白民,正统的白民修炼‘椿龄无尽玄’,想要得寿数百,都得神意凝滞,无情无欲,成为一具近乎千年古木般的活躯壳。”

“换成这个‘天人’,正常情况下也会变得浑浑噩噩,最终‘睡’死过去。”

“到那个时候,此人的尸身,真就是‘天人遗蜕’了!”

展昭之前就奇怪,大时轮宫哪来这个胆子,囚禁一位“天人”。

哪怕再有时轮镇狱功的玄妙,尸神虫的阴毒,也相当于坐在一座火山口上。

但现在明白了,火山是火山,却是死火山。

这个“天人”看似是活的,实则正在不断迈向死亡,最后就彻底与死物无异了。

最凶险的天人遗蜕,还真不是完全的谎言。

它不是开始,而是一个结果。

如此。

历代时轮四尊者作为狱卒,能够在“天人”活着的时候,通过“尸神虫”吸纳其体内的庞然精元,以供自身修行。

等耗个大几百年,“天人”的精神逐渐磨损,直到彻底消弭,那就是一具完整的“天人遗蜕”,作为天人的“监狱”,大时轮宫确实值得。

可惜出现了意外。

意外不在外面。

外人根本就不知道这里关押着“天人”。

意外出在内部。

隐世宗门内部,有人希望用“九幽冥傀大法”,尝试将这具天人炼制成“尸傀”。

结果不仅没能成功,反倒初步唤醒了“天人”沉睡的精神意志。

从那时起,镇压就逐渐变得失控,最终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展昭理清楚了这个大致的流程,就决定要详细问一问郸阴,隐世宗门与之交换功法的情况,但终究不是现在。

“所以前辈,反击的办法就在‘九幽冥傀大法’的影响上?”

“不错!用我的‘冥皇视界’,好好看清楚吧!”

双方传音之际,展昭并未有丝毫耽搁,与紫阳真人、无瑕子、云丹多杰三位大宗师气机交感,身形闪动,再度从不同方位合围而上,试图重新构建封锁。

但接下来的尝试,全部宣告失败。

“天人”之前陷入合围,是因为他硬生生撞开禁地,从里面逃脱出来。

在冲撞过程中受到的阻力与自身神智的浑噩,使得刚刚逃出生天,就落入四大宗师的包围圈里。

可此时此刻,此人的状态明显恢复,战斗本能与空间感知已敏锐了太多,开始在雪山间不断挪移腾闪。

时而以天人结界硬接展昭的先天罡气与紫阳真人的光阴剑气,体表光华流转;

时而以玄冰护臂格挡无瑕子一气化三清的掌印,还有云丹多杰镇狱明王法相的轰击,每每借力滑开;

“天人”不断游走在攻击缝隙之间,那超绝的防御能力,令他面对单一或两位宗师的攻势时,几乎如清风拂山岗,完全不惧。

如是再三,一触即走,再也不给剑阵笼罩的机会,更不会给三大宗师构建三角牢笼的压制,始终保持着高速移动与杀戮。

杀戮的目标,正是下方之人!

在短短两刻钟不到的时间里,一幕令所有观者亡魂大冒的屠杀发生了。

大时轮宫上下,无论僧侣、护法、乃至躲藏起来的杂役,被“天人”以那无形的恐怖吸力,如同收割麦穗般,彻底清理一空!

起初,还是一个个摄取。

但很快,随着体内杂质倾泻带来的舒畅感与力量的恢复,“天人”的动作变得越发高效,也越发冷酷。

从一个个变为一串串,如同被无形绳索捆缚着拉上半空,到后来干脆一群群来。

无论是否身着红衣,只要体内有尸神虫的波动,皆不由自主地离地飞起,如同扑火的飞蛾,投向那悬于半空的死亡阴影。

惨叫、哀嚎、佛号……

一切声音都在那无形的力场与随后的躯体爆裂中戛然而止。

洁白的雪地被层层污血与残骸覆盖,刺鼻的腥臭弥漫空气,原本庄严肃穆的雪山圣地,彻彻底底地化为血肉屠场!

别说雪域三宗的人魂飞魄散,就连之前气势汹汹前来围剿三宗的三方联军,此刻也无不遍体生寒,手脚冰凉。

他们并不同情这群密宗僧人。

这群人此时像猪狗一样被屠杀,但曾经对待其他人也如同猪狗。

不过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但多行不义必自毙的雪域三宗,死活可以不必在意,更残酷的现实却摆在所有人面前——

当仇敌被屠戮殆尽,对方那明显越来越暴戾的意念,又会转向何方?

果不其然!

当大时轮宫内部最后一点抵抗气息彻底消失,连绵的惨叫声终于停歇,只剩下寒风卷着血沫呼啸时。

那悬于半空,头发飞速疯长,气息趋于稳定强大的“天人”,转动着那颗冰冷非人的头颅。

没有聚焦的目光,却带着一种漠然扫视猎物的残忍,缓缓掠过了下方所有的人。

无论是瑟瑟发抖,聚在一起结阵自保的雪域另外两宗僧众;

还是严阵以待、惊疑不定的各方势力联军……

皆在视线笼罩之下!

一股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沉重的毁灭预兆,如同冰水般灌入每个人的心底!

“不要把我交出去!不要把我交出去!”

金民长老霍森在脚下缩成一团,无忧子冷冷瞥了此人一眼,却已经懒得喝骂对方,只是喃喃低语:“浩劫将至啊!”

众人不会去考虑,这个“天人”在遭到囚禁关押前,会不会是一位正派人士,会不会是一个好人?

只会去设想,对方接下来要行恶事,江湖各派该如何应对?各个国家的朝堂该如何应对?

无忧子不愿意就此放弃,转而看向身后的另外三人。

“小姐!小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苦儿或许是唯二不在乎上面“天人”之威的,一个大跳来到顾小怜面前,欢欣雀跃。

“你怎么不乖乖待在肃州呢?”

另一个顾小怜同样是不在乎上面的“天人”,又是激动又是埋怨,但见到苦儿要摘下面罩,第一时间阻止:“别!千万别把面罩拿下来!是这个面罩护着你,让那些坏人感受不到‘尸神虫’的气息,千万别拿!”

苦儿乖乖点头,还用手把铁面罩固定了一下。

但不待两人叙旧,无忧子就强行打断,沉声道:“你和方未晞那小子,是怎么把这个‘天人’放出来的?”

看着爷爷无比凝重的神情,顾小怜也苦思冥想起来,但皱着眉头道:“我没有做什么啊,就是靠近他的位置,用真气查探了一下覆盖的那层冰甲,寻找尸神虫的破解之法,这个人突然就醒了……”

此时方未晞也和大师兄古月轩、二师兄荆华会合,一起闪到了这位师叔身后,荆华还尴尬地动了动嘴,想要道歉,毕竟他之前把这位师叔骂得可惨了。

无忧子却不在意这种小事,也将方未晞扯过来,反复盘问了几个细节,最后长长叹了口气:“如此看来,此事确实与你们无关,就算你们不去洞窟,这位也要脱困了……”

方未晞舒了一口气,古月轩却沉声道:“这就麻烦了!”

“是啊!”

无忧子轻叹道:“若是找不出对方的破绽,那接下来……恐怕就是一片兵荒马乱,江湖浩劫了!”

这么说听起来夸张,但其实不然。

以无忧子的眼界,能看得出来,这位“天人”并没有当年的万绝尊者那么强横,到达完全横压一世的地步。

至少师兄无瑕子,和另外三位大宗师合力,就能让对方投鼠忌器。

但是就算四大宗师合力,能够在一定时间内与这位“天人”周旋,甚至稍占上风,也是治标不治本。

因为这四位绝顶人物,各有宗门俗事牵挂,不可能时时刻刻聚在一起,成为一座移动的囚笼,去专门盯防。

目前的局面,仅仅是让对方有所忌惮,远未形成能将其彻底消灭的实力差距。

反观“天人”一方,优势却极为明显:

独身一人,行动自如,此人恐怕是数百年前的人物,如今一朝苏醒,根本没有根基牵绊,却也来去如风,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选择任何时机发难。

力量层级碾压当世所有已知武者,对于江湖中九成九的门派和武者而言,对方都是完全无法抗衡的存在。

最可怕的一点,是潜在的号召力。

二十多年前,万绝尊者带给天下人的记忆太深刻了,万绝宫覆灭至今,都还能在辽地拥有着极强的影响,不单单是那几位弟子撑着,还是靠万绝尊者的影响力,到目前都有许多漠北人认为,有遭一日万绝尊者会回来的。

现在万绝没回来,大雪山中倒是放出来一个被囚禁的“天人”。

一旦“世间再现天人”这个消息彻底传开,整个江湖的秩序与人心都将面临天翻地覆的洗牌。

不知会有多少野心家、武痴或邪道中人,会试图投靠这位,希望得到其指点,哪怕只是一鳞半爪的天人奥秘。

届时,此人若想组建势力,几乎会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而一旦“天人”有了势力供其驱策,那威势又是完全不同了,其破坏力与对现有秩序的冲击,将难以估量。

所以无忧子会说,一场可能席卷整个武林,乃至影响天下格局的浩劫,即将来临!

下方,一众武林人士也隐隐感受到了这种令人窒息的未来,担忧的气氛如同冰冷的潮水,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

而半空中,“天人”则享受着这股弥漫的恐慌,不再急于攻击,反而微微昂起了那颗新长出长发的头颅,姿态中透出一股掌控局面的从容与戏谑。

与之相应的是,天空中的异象也徐徐变化。

之前狂暴的血色雷霆与铅云缓缓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平稳,却也更显压抑的宁静。

这代表着“天人”的“天心”与“灵性”不再暴走,开始趋向稳定,也开始反应出本性——

伴随着理智与控制力的激增,这位就像是一个终于挣脱枷锁的猎食者,并不急于立刻扑杀,而是好整以暇地巡视着自己的新领地,品味着猎物们的恐惧,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游戏。

恰在此时,展昭身形飘然上前,这回没有直接攻击,而是开口问道:“阁下是前唐人士?”

“嗯?”

“天人”的视线落了过来,情绪再度有了变化,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前……唐?”

展昭颔首:“自唐朝覆灭,至今已历六朝,如今,是大宋年间。”

按照后世乃至当今不少江湖客的习惯,都以前朝称呼大唐,实际上宋真正的前朝,应该是郭威郭荣父子的周。

只不过当如今国家安定,传承有序,世间不再是五代十国那般的分裂,将宋朝的前一个大一统王朝定为唐,自然也没有问题。

可这话落在“天人”耳中,无异于一道惊雷:“你说什么?已历……六朝?”

以他的身份与见识,倒也没指望大唐千秋万代,那是愚忠之人的妄想。

可他也万万没想到,大唐灭了后,竟然都经历六朝了……

世间已历六朝,那得多少岁月?

难不成我被关押了上千年?

事实上,大唐亡了也才一百多年。

不过五代十国确实是一个特殊的时期,那个人心思变,野心家层出不穷,战乱频繁的年代确实可怕。

而天下好不容易安稳了几十年,难道又要风起云涌,动荡不休?

“居然是真的!”

“天人”实则没有完全相信展昭所言,但见到这位声音传开,其余人并未露出任何异色,就知对方所言不是谎话了。

这一确认带来的冲击,似乎比之前的战斗更甚。

“天人”沉默了数息,周身那冰冷的气息出现了某种奇异的波动。

紧接着,在四大宗师与众目睽睽之下,它面部那层坚硬的玄冰护甲,竟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般,缓缓地朝着两侧翻卷褪下,露出了其下一直被冰封掩盖的真实真容。

那是一张中年男子的面孔。

肤色仍旧呈现出一种久不见天日的灰白,但五官轮廓清晰,眉骨略高,鼻梁挺直,嘴唇紧抿,初看之下颇有几分威猛刚毅之气,但眼梢微微上挑,眼神幽深冰冷,又透出一股阴柔诡秘的气质。

威猛与阴柔,本该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矛盾而又诡异地杂糅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极其特殊,令人过目难忘的气度。

这张面孔的出现,意味着“天人”主动卸下防御,展露更多人的一面,也预示着双方的交流,进入了一个更不可测的阶段。

“天人”凝视着展昭,眼眸中思绪翻涌,终于问出了下一个问题,声音低沉而复杂:“大宋……现在是何年月?距离大唐睿宗皇帝陛下在位时,过去多久了?”

唐睿宗是李旦,大唐的第五位皇帝。

展昭闻言目光微动,敏锐地判断出对方当年生活的年代:“阁下莫非是唐玄宗李隆基时期的人么?”

他这么问的判断依据很简单,如果这位“天人”生活在李旦年间,那他不会知道李旦的庙号是睿宗,唯有生活在唐玄宗李隆基年间,才会以李隆基父亲李旦的年代作为判断标准。

“玄宗……玄宗……陛下何以得此庙号?”

“天人”果然喃喃低语,情绪激动起来:“玄宗陛下在位,距今多少年?”

如果是一个熟悉历史的后世之人,很容易在心中估算出一个大致的数字。

从唐玄宗开元年间到北宋仁宗时期,大约三百年左右。

但对于在场的江湖人而言,由于没有精确的公历纪年概念,除非是专门研究经史子集的文人,否则很难对跨越数百年的具体时间长度有着清晰的概念,只会觉得,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而展昭也不告诉对方大致年数,直接模糊地回答:“开元盛世,那已经是很久前的事情了,不知阁下名讳?”

“既然过去了这么久……世人恐怕早已忘掉我了吧……”

“天人”眉宇间生出一丝深切的茫然与萧索。

光阴的重量,在这一刻真真切切地压在了心头。

极度漫长的封印与关押,连当年所效忠的玄宗皇帝都已化作史书中的一个庙号,他如今即便脱困,又当如何自处?

“你要问我是谁,且看看我的武功吧!”

或许是因为心神激荡,又或许是自觉面前的这群人再也构不成威胁,中年男子双手虚抬,终于展现出了独属于自身的武学。

他的左手掌心泛起幽暗深邃的至阴寒气,右手掌心腾起灼热暴烈的至阳罡气。

两股性质截然相反,却又同源而生的磅礴力量,随着双臂划出玄奥的轨迹,竟在空中形成一个缓缓旋转,不断扩大的巨大气旋。

这气旋并非简单的能量汇聚,其核心处阴阳二气,正以一种极其精妙的方式相互碾压磨蚀,产生出一种消融万物的恐怖意境。

气旋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扭曲,发出沉闷的轰鸣,仿佛天地都要被这无形的磨盘碾为齑粉。

“你可识得此招?”

“天人”开口。

之前全凭天人之力对敌,如今终于展现出了独属于个人的招数,而由于展昭将时间线故意模糊,“天人”问出这个问题时,是颇有几分心不在焉的,显然并不抱什么希望。

然而展昭眉头一扬。

他还真的认得。

他自己没有练过这一招,但在秘籍里面看到过,经过反复确定后,沉声道:“这是《无敌神鉴》里面的‘阴阳大磨盘’?阁下与玄宗朝大宦杨思勖是何关系?”

“哦?”

“天人”明显惊讶起来:“时隔这么久了,居然还有人记得我?”

空中那巨大的阴阳气旋随之一顿,随后缓缓消散,“天人”眉宇间明显有些惊喜,但细细一想,又有些自嘲:“我这位骠骑大将军,大唐虢国公,最后还是以《无敌神鉴》流传于世间啊!”

“居然是他!”

众人目露震撼之色。

由于封在玄冰之内,这位只能看到大概的轮廓体态,之前连男女老少都无法确定。

结果没想到,此人居然是一位太监,还是在心法榜留下绝世秘籍《无敌神鉴》的前唐大太监。

展昭由于曾经从郭槐那里,借阅过《无敌神鉴》与《莲花宝鉴》的秘籍,对于两位创作者的生平事迹,了解得更多些。

杨思勖这个人,在大唐的玄宗朝,其实是一个极具传奇色彩的宦官,甚至比起高力士都要传奇得多。

这么说吧,高力士是那种标准的心腹太监,伺候皇帝起居,得到皇帝信任,具备着一定程度的政治水平,对皇帝对朝廷都有着忠诚,一辈子也没干过什么坏事,形象正面。

这样的大太监数目不多,但历朝历代其实都有,高力士之所以那么出名,还是沾了李白的光。

而杨思勖这个人的后世名气,比起高力士就要小得太多了,但其实按照事迹,他才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传奇太监。

说一句历史上最能打的太监都不为过,比起后来的童贯,都要猛的多。

此人在高宗李治时期就入宫了,参与了李隆基铲除韦后,铲除太平公主集团的两场政变,因冲锋在先,办事果敢得力,深受李隆基的赏识与信任。

等到开元年间,李隆基命他以军事将领的身份,领兵平叛,靠着一次次杀敌,一场场军功,最强一次斩首六万级,因功加封从一品武散官的骠骑大将军,赐爵虢国公。

这位最后还不是战死沙场,也不是被政敌所害,就是善终于家中,享年八十多岁,绝对的高寿。

而放到眼前,如果这个被一直囚禁在大雪山山腹里面的“天人”,真的是前唐《无敌神鉴》的创作者,那么当年所谓在家中病逝,显然就是遮掩。

展昭也就直问了:“阁下当年假死脱身,销声匿迹,莫非是寻得了契机,晋升天人,去追寻那传说中的‘天境’了么?”

杨思勖的神情瞬间阴沉下来,一股被触及禁忌的暴戾之气骤然升腾,那一刹那的面容扭曲甚至比之前神志不清时更显狰狞,仿佛厉鬼复生。

但相比起之前纯粹的疯狂咆哮,此刻的他显然保留了更多的理智与克制,狰狞之色一闪即逝,旋即化为一种深潭般的冰冷与漠然:“这与尔等有何干系?”

展昭也不追问,直接道:“那阁下如今脱困,意欲何为?”

“我要如何……大唐已亡……我要如何……大唐都已经亡了……”

杨思勖喃喃低语,仿佛在咀嚼着某种彻底的解脱,也似乎斩断了最后的世俗羁绊。

毫无疑问,杨思勖与莲心又有不同。

莲心是真的对赵氏皇族有着忠诚,即便分出了蓝继宗人格,表面上也是忠的,只是骨子里变得自私自利,对于真宗皇帝也相当不屑了。

而杨思勖显然认为俗事已了,他方才对唐玄宗的感慨,更多是出于岁月无情,沧海桑田的唏嘘,而非对李唐皇室抱有的效忠之心。

有鉴于此,他再一次缓缓扫视过大雪山上的所有人——

那些惊惶未定的雪域僧众,严阵以待的中原联军,以及高空中与其对峙的四大宗师。

这位“天人”的神态,从复杂追忆,迅速转变为一种居高临下的凶厉与掌控欲。

“我既已归来,此世间……当有新的秩序!”

“顺我者,可得超脱!本座天人玄妙,稍加点拨,便可令尔等窥见武道至高殿堂,突破凡俗桎梏,享寿延年!”

“逆我者,便是与天为敌!凡有违逆,不论门派,不论亲疏,皆如这雪山之尘,弹指即灭,神魂俱散,永世不得超生!”

“这武林,这天下,从今日起,当知天威何在!要么跪伏,敬我如神,献上忠诚;要么……便准备好,与这旧世的大时轮宫一同,化为齑粉罢!”

极端的霸道与冷酷,清晰地回荡在雪山之间。

毫不掩饰其要武林乃至天下绝对臣服的狂妄姿态。

展昭并不意外。

杨思勖这个人经历固然传奇,性情也相当残忍,每次俘虏敌人,都施以极度残酷的折磨手段。

毫无疑问,这与他太监的身体残缺,偏激心性有关。

试想一个性情正常的人物,被关押了这么长久的时间,出来后都难免性情大变。

那么本就是一个性情残忍的人物,出来之后开始我不吃牛肉,那就再正常不过了。

而今。

杨思勖那充满压迫感的宣言,如同冰冷的刀锋,回荡在大雪山上下,切割着每个人的心神。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但除了金刚寺和莲花院弟子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外,其余各方势力的神情,却在最初的震惊与恐惧后,逐渐被一种决绝的坚毅所取代。

无论是逍遥派、国师院、明教,还是青城派、少林寺、天机门……

面对这个四大宗师都拿不下的“天人”,若说心中没有恐惧与骇然,那无疑是自欺欺人。

但若说就因为他强,便要将在场这些各有传承,各有信念,历经风雨的武林英豪,如同驱使猪狗般,令其屈膝为奴……

那也办不到!

纵是拿去我等性命,也休想办到!

这份无声的共识,在凝重的空气中弥漫,化作一道道不屈的目光,与半空中那道霸道的身影对峙!

杨思勖宣誓之后,目光特意扫过众人的反应,最终落在展昭身上,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恩赐:“小子,你这般年纪,便能臻至如此境界,当真不易!莫要自误良机,拜本座为师,得窥天道,本座保你来日……亦可登临天人之境!”

展昭笑了笑,反问道:“阁下莫非以为,仅凭天人之力,便可在我们这个时代为所欲为了么?”

杨思勖面无表情,只是心头一沉。

他可不是那种不通世务的武痴莽夫,他是亲身经历过武周篡唐时的诡谲风云、神龙政变中的血雨腥风、开元盛世下的朝堂倾轧的核心人物,深谙人心权衡与局势判断。

之所以愿意与众人多费唇舌,除了被点破身份,一招脱困后心境略有波动外,一个最根本,最现实的原因就是……

忌惮!

不错,即便是身为“天人”,超然物外,他心底亦存有一份对未知时代的审慎与忌惮。

毕竟他对于这个时代的天下,实力深浅一无所知,但眼前所见,已足够令人警铃大作的了。

仅仅是在这偏远苦寒的大雪山一隅,聚集的武道宗师便逼近二十之数,而能与他正面对抗的大宗师,竟有四位之多!

这个规模,在当年的盛唐,都是颇为夸张的了。

“此地不过边陲绝域,我甫一脱困,便迎头撞上如此阵仗?”

“那外面的中原九州,繁华之地,又该是何等景象?”

“难道是……宗师多如过江之鲫,大宗师亦非凤毛麟角?”

正因这份疑虑,杨思勖才刻意出言威慑兼招揽,实为投石问路,试探深浅。

如果这群人惶惶不可终日,那说明外面也没多少能够匹敌天人的力量,自己足以横行无忌,为所欲为!

如果这群人颇有底气,那说明时移世易,外面的强者也远远不是当年的规模了,自己也不能太过高调,需要重新谋划……

所以当展昭的反应给到,又见到下方各方的态度,杨思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想要在这个时代作威作福,恐怕还有些难度。

“尔等莫要后悔!”

既已探明对方底细与时代深浅,杨思勖亦不想再多费唇舌,丢下一句冰冷的场面话,周身冰蓝光华流转,便要化作一道寒芒飞遁离去。

“留下吧!”

然而恰在此时,展昭再度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他眉心灵光乍现,一道幽深晦暗的奇异印记浮现而出,抬手隔空对着杨思勖的背影遥遥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劲爆发,但正欲遁走的杨思勖身形却猛地一个踉跄,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后心,周身流转的冰蓝光华剧烈紊乱。

这位“天人”霍然转身,脸上首次露出了骇然之色:“你!你做了什么?!”

‘九幽冥种果真有效!’

展昭心头一定,身形抢出,一拳轰至。

他之所以与对方周旋对话,了解其身份来历固然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暗中催动“冥皇视界”,不断观察对方体内那枚奇异的“种子”。

“冥皇视界”正是青城寒窟中,郸阴为治愈紫阳真人所传的配套秘术。

展昭当时就籍此奠定了先天道的绝强根基,如今也窥探到了杨思勖体内,含着一道深植于其精神本源,与尸神虫纠缠却又迥异的奇妙印记。

那正是当年“九幽冥傀大法”失败后,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在其最虚弱时悄然种下的“九幽冥种”!

“九幽冥傀大法”无法控制活的“天人”,无法将“天人”炼制为“尸傀”,这是可以明确的,郸阴作为创始者,都认为纯属妄想。

但这不代表“九幽冥傀大法”对于“天人”造成不了丝毫的影响。

尤其是当时的杨思勖,处于最虚弱的濒死阶段,只剩下半口气吊在那里,什么防护手段都用不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说“九幽冥傀大法”仅仅是将他的精神惊醒,让其逐渐复苏,而不能留下任何后手……

那不仅郸阴的冥皇名不副实,白玉楼将“九幽冥傀大法”排在奇门榜第四,也是没有道理了。

所以此时此刻,当展昭以冥皇视界配合幽荧之印,遥遥引动那枚深藏的“九幽冥种”时,立生奇效!

兔起鹘落之间,展昭与杨思勖就在方寸间对了数掌,竟是不分胜负。

毫无疑问,杨思勖再度变弱了。

他周身那原本稳定下来的,代表天人交感的天象异征,竟开始不受控制地徐徐消散!

雪山之巅上,风雪渐息,漩涡顿止,就连体表的冰蓝光晕都明灭不定。

光芒每一次暗淡,都仿佛从他体内剥离一层无形的神圣外壳,暴露出其下带着混乱与污浊气息的能量波动。

他体内的尸神虫本就没有驱除干净,体内的污秽真元也未完全排除,事实上还是虚弱的!

而此时雪上加霜,九幽冥种一出,其“天心”正在被动摇,“灵性”正遭受污染,属于“天人”的根基受到了自内而外的撼动!

紫阳真人、无瑕子和云丹多杰方才一直在等待,见状立刻想要合围,但展昭的传音同时响起:“三位前辈稍候,此人已被秘法所制,根基动摇,但困兽犹斗,此刻强攻恐生不测,且容晚辈与其谈判一番,或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好!”

三人顿住身形。

果不其然,空中恐怖的天象虽在消散,但杨思勖体内却爆发出另一股更加暴戾混乱,充满毁灭气息的能量波动。

其周身玄冰甲胄缝隙中甚至渗出丝丝暗红血光,气势竟比之前更显危险。

杨思勖眼神凶狠如受伤的洪荒凶兽,死死盯住独自上前的展昭,声音嘶哑:“小子,你很明智,不然你们刚刚就已经淹没在本座的‘阴阳寂灭·寰宇归墟’之下了!”

这是《无敌神鉴》中记载的,与敌偕亡的禁忌秘法,逆转阴阳,引爆毕生精血与真元,产生极寒与极热交织的毁灭性能量风暴,范围之内,万物齑粉。

而由杨思勖这样的天人级强者施展,大宗师亦难幸免。

“阁下何须危言耸听呢?”

可展昭神色不变,淡然地道:“越是坚持了无数岁月,从遥远的前唐冰封至今,却又能于生死之间得回一条性命,便越是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生。”

“你刚刚脱困,壮志未酬,岂会甘心就此自爆,与无关之人同尽?”

“当然,如果我等此刻再度发起决死围攻,彻底断绝你的生路,那阁下便是不得不自爆,拉几个垫背的了……”

“可见玉石俱焚,对谁都没有好处。”

“所以,我方才让旁人不要上前,非是惧你自爆之威,而是不愿局面走向无可挽回的绝路,我们并非一定要分出生死。”

杨思勖沉默了片刻,周身那暴戾的能量波动微微平复了些许。

他意识到,对方确实没有立刻赶尽杀绝的意思,而是在寻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之道。

而先是发现这个时代恐怕很强盛,再察觉到体内的那股异种真气极度特殊,杨思勖终于道:“你待如何?”

展昭停手:“我们若要让阁下重新回到那暗无天日的冰窟里面,继续沉睡,那显然是强人所难,但我们也绝不可能任由你带着残留的‘尸神虫’脱困,为祸世间。”

“这样如何……”

“我们保留你自爆的能力,也相当于保留阁下的自保能力,但在彻底解决‘尸神虫’之前,阁下要留下来配合我们,寻得根除之法!”

“至于‘尸神虫’解决之后,阁下欲何去何从……”

展昭声音转冷:“那便随你自便!”

“不过需知,天人固然强横,但也绝非无敌手!”

“二十年前横压一世的万绝尊者,修为实力犹在阁下之上,当年八位与我等也不遑多让的大宗师级强者联手,都未能将其奈何,而最终万绝尊者还是绝迹于世间了,这些都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事情……”

杨思勖心头一凛,暗暗地道:“那么厉害?”

权衡利弊,片刻之后,他做出了选择:“罢了!便依你所言!但若你们无法解决那鬼虫子,或意图围杀,休怪本座玉石俱焚!”

“自然!”

看着那道青衫身影从半空飘然而下,而刚刚还搅动风云,凶威滔天的“天人”,此刻竟收敛了所有气焰,沉默地跟随其后。

大雪山上下,无论是中原群雄,还是雪域僧众,都傻了眼。

不……

不对吧?

刚刚这位“天人”还在睥睨四方,口吐狂言,视天下英雄如无物,怎么这位贴身进逼,眨眼间形势就天翻地覆,凶威赫赫的“天人”竟似屈服了呢?

巨大的反差让许多人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愣愣地看着那一前一后落地的身影,空气静得只剩下寒风卷过雪末的细微声响。

终于。

就在众人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即将如火山般喷涌而出的同时。

一道笑吟吟的声音,恰好从人群里响起:

“我听南边有位‘南侠’,行侠仗义,名动天南;北方有‘北僧’,普度众生,德高望重。”

“皆是于这江湖天下,有大功德、大贡献之辈,令人敬仰。”

明教众人闻言一怔,“南侠”也就罢了,可这“北僧”不就是……

那声音却继续道:“如今西方雪域,也出了这等惊天动地,关乎天下气运的浩劫,而力挽狂澜者,其功其德,岂容轻忽?岂能弱于南侠北僧之名!”

众人不由地望向山巅那道卓然而立的身影。

是啊,今日若无这位,后果不堪设想……

“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今日,平息天人祸乱,挽救江湖浩劫于既倒,此乃泽被苍生,功德无量之举,而侠者行事但求心安,不图闻达,不正合‘圣人无名’的至高之境么?”

“然圣人虽不求名,吾辈江湖同道,又岂能默然无言,使英雄寂寂?”

“南侠、北僧,皆以方位尊称,彰显其德……”

“今日我西方,亦有圣人出焉!”

“故我提议!”

那声音说着说着,也似乎亢奋起来,如同洪钟大吕,响彻雪山:“今日之后,我等当尊称这位力挽狂澜、圣人无名的大侠为——‘西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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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神探录:展昭传奇封面 正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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