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内,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格外清晰。
展昭维持着“玄冥魔身”的真气,淡蓝色的寒气如一层流动的薄冰,于云丹多杰头部缓缓笼罩。
他的双目微阖,心神高度集中,感应着真气在云丹多杰体表与颅骨之间那极细微的流转,确保寒气均匀渗透,既不致冻伤经脉,又要达到足够的欺骗效果。
云丹多杰的呼吸逐渐微弱,直至近乎不可察觉,稚嫩的面色透出一种玉质的苍白,体温也降到了常人难以承受的低点。
恰在此时,于这位破法僧的眉心深处,展昭立刻感知到,一丝活跃而贪婪的阴晦气息,不安地蠕动起来。
云丹多杰自年少时被收入大时轮宫,就被种下了尸神虫,这头诡异的虫体,盘踞在他的脑海深处,已长达数十载光阴。
如此漫长的时间里,它汲取着云丹多杰的精神养分与生命精华,早已扎根得极深,灵性十足,甚至能一定程度上感知宿主的情绪与部分浅层思维。
考虑到曾经并列的坚赞多杰也止步于三境,时轮尊者里面除了最初的时轮法王,此后历代都是三境修为,当代更是仅不动尊者一人晋升三境,不夸张的说,这只尸神虫也是运气,寄生了一个最强的宿主。
所幸,宿主固然强大,但虫体终究是虫体,其核心的生存本能,不可能彻底改变。
就在展昭精妙绝伦的真气操控下,虫体明明很奇怪,如此强大的宿主怎么突然要死了,但终究还是变得迟缓瑟缩起来。
生物求生避死的底层本能,压过了那点可怜的灵性与困惑。
在感受到生存的威胁后,虫体开始朝着更深处蜷缩,试图躲避那无处不在的死寂寒意。
“就是此刻。”
商素问心中默念,眼神锐利,拈起第一枚金针。
长约三寸,细若牛毛,针尖在寒气映照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
她的左手食指与中指首先并拢,以极轻柔的力道,精准地按在云丹多杰头顶百会穴旁半寸处。
这是为了感应下方气血与“虫息”的细微变化,同时也是稳住落针区域的皮肤。
左手按定后,右手稳如磐石,金针再垂直刺下。
针尖触及皮肤的瞬间,商素问手腕极其微妙的一旋一震,金针便如游鱼入水,悄无声息地刺破表皮,穿过皮下组织,以毫厘不差的角度与深度,精准地抵达预定的位置。
既避开主要血管与神经,又恰好触及那因外界冷冻而蛰伏起来的虫体活动边缘。
针落无声,却在静谧的禅房内,激起了一圈无形的涟漪。
老医圣坐于不远处,侧耳倾听,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袖口。
屋内并未点上烛火,纯粹是摸黑施针,以老医圣年老衰退的目力,是肯定跟不上的。
但他即便是用听,千锤百炼的医家经验也能判断出,这位弟子的施针手法,无论时机、力道还是角度,都是深得稳、准、轻、巧四字。
可见这些年的独自行医,让商素问无论在苦功积累上,还是天赋秉性的发挥中,都已经趋至了化境。
更难得的是,商素问落针的同时,自身的呼吸、心跳乃至真气流转,都与展昭无形中扩散出来的先天罡气相呼应。
这正是同修一脉的好处,毋须刻意,自然而然地产生共鸣。
第一针落下,只是开始。
商素问没有丝毫停顿,左手感应着下方那团阴晦气息的细微反应,右手已拈起第二枚稍短的金针,闪电般刺向耳后翳风穴附近。
紧接着是第三针、第四针……
神庭、印堂、太阳、风池……
一枚枚金针,在她纤纤素手下,化作一道道细微却坚定的金色流光,依次没入云丹多杰头部的关键穴位。
每一针落下,都伴随着商素问对气血、颅压以及虫体变化的瞬间判断与微调,绝不是呆板的计划。
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被一股柔和的内力悄然蒸发,目光始终清明专注。
展昭同样承受着不小的压力,维持冰甲并非一劳永逸,他需要根据商素问落针后引起的虫体反应,动态调整寒气的强度与分布。
时而需加压逼迫,让虫体的蛰伏更彻底;
时而又需稍缓,避免云丹多杰自身的强大本能,产生哪怕一丁点的排异反应。
所幸他与商素问之间虽无言语,却通过先天罡气的微妙变化与金针引起的波动,形成了一种超乎寻常的默契联动。
然而当第十八枚金针,也是最长最粗的一枚定魄针,缓缓刺入脑后玉枕穴深处时,云丹多杰一直平静的面容骤然扭曲了一下。
与此同时,那团原本已蜷缩至最小,几乎陷入沉寂的阴晦虫息,猛地一胀,做出了剧烈的反抗。
一股强烈的精神波动,骤然从颅内爆发出来。
“这虫子如此警觉,就要冲破封锁了?”
“不!是试探!”
商素问先是一惊,然后瞬息反应过来,做出判断。
她的选择是,不动!
以不变应万变!
那虫体的嘶叫与挣扎,持续了足足有十数个呼吸,但无论是商素问还是展昭,甚至云丹多杰自己都跟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地任由虫体施为。
而在发难了片刻,发现外界并无回应,宿主似乎真的不行了,尸神虫终于缩了回去。
可就在此时,商素问突然动了。
她的十指如抚琴般在金针尾端急速连弹,每一弹都灌注了一缕精纯柔和的真气,沿着金针传递而下,直接攻向虫体。
“哦?”
展昭一时间没明白她为何要这么做,但选择绝对信任,绝对配合,双手骤然一合,沛然莫御的玄冰寒意轰然收缩,化为一根根极寒的尖刺,朝着虫息核心狠狠压下。
“吱!”
在两人的夹击之下,一声极其尖锐的嘶鸣,从云丹多杰颅内隐隐传出,随即戛然而止。
那虫息如同被无形巨手狠狠攥住,甚至来不及挣扎,就直接萎靡下去,缩成更小的一团,气息微弱得几乎消散。
从这一刻起,云丹多杰颅内的尸神虫,被迫进入了深度假死的状态。
“呼!”
商素问长吁一口气,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理论是理论,上手后确实会有不少的问题。
接下来,给苦儿或者其他人移除尸神虫的时候,还得提前让对方昏迷。
不然天底下可没有几个人像云丹多杰这样,拥有如此强横的定力,在脑内尸神虫发狂时,居然还能安忍不动,硬生生扛下来。
展昭则若有所思,再手掌轻拂,帮助商素问轻轻拭去额角的汗。
商素问轻轻颔首,调整了一下呼吸,目光重新落回那十八枚微微颤动的金针针尾。
它们此刻不仅仅是针,更是她延伸的感知,操控的枢纽,是连接着她、云丹多杰与那只蛰伏毒虫的无形桥梁。
接下来,才是最为凶险的步骤——
将这只已陷入深度假死的尸神虫,从其盘踞数十载的颅内巢穴中,剥离出来。
稍有差池,无论是刺激虫体垂死反扑,还是损伤宿主脑部要害,都将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商素问定了定神,指尖开始泛起一层温润如玉,却又内蕴着难以言喻生机的淡淡白光。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带来安宁与希望。
展昭为之侧目,亦为之欣然。
这股真气,论及总量,谈不上浩瀚磅礴。
但若论特性,已然兼具了医家真气的滋养、修复、调和之效,又拥有先天罡气至精至纯、沛然莫御的强大生机。
从某种意义上,倒是有些像先天第二境合意了。
将自身的武道真意与先天罡气相合,使之拥有独一无二的属性。
展昭自己在这一步,卡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在辽国的时期他就已经明了这层境界,但由于不确定自身的武道真意,一直到与云丹多杰交锋后,在逍遥派的幽谷里面方才彻悟。
而相比起来,商素问的真意,反倒显得更加纯粹。
她从小就痴迷医术,将钻研医道视为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并为此坚定不移地努力着。
即便后来迈入了先天道,拥有了攀登武道高峰的潜力,也从未想过放弃医家本职,反而时刻思考着如何将武道修为应用于医术,以更好地济世救人。
医者仁心,便是她最核心、最不容动摇的“道”与“意”。
正因为这坚定不移的念头,再加上此次巨大的压力,商素问此时此刻,水到渠成一般,将自身对医道的毕生追求与理解,与真元气血相融,与天地万物相呼应,迈出了这关键的一步!
随着那融合了医道真意的特殊罡气流转全身,这位小医圣的周身气息为之一变。
内敛的气场骤然勃发,雄浑沛然的气血轰然激荡,如同长江大河在经脉中奔流咆哮,发出潮汐之声,展现出了生命能量的极度活跃,与外界天地瞬间共鸣。
屋外守着的小贞眉头微动,知道这位商姐姐与自己一样,都入先天之境了。
展昭欣然的也正在这里,不仅仅是因为他这一道又多了一位成就者,还在于商素问一旦迈出这关键的一步,对于医术的提升也是立竿见影。
不夸张的说,单论医术理论,商素问依旧还是不及老医圣,但若是综合起来,这位由于身怀强大的先天境之力,在治病救人的能力上,已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是为天下第一神医!
相比起屋外的小贞,禅房内的老医圣感触得更为明显,眼中满是欣慰之色,嘴唇轻颤,无声地道:“这下我医圣一脉,可以真正延续了……”
相比起旁人,商素问自己,倒是反应最小的。
她甚至都没有在意到自己破境了,只是将真气极速凝聚升华,化作更为精纯凝练的先天罡气,丝丝缕缕,自指尖透出,顺着金针注入云丹多杰的颅脑深处。
随着这股力量注入,那十八枚金针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彼此之间产生了紧密的共鸣,编织出一张网,将那只蛰伏的虫体及其周围的组织,严密地包裹起来。
天罗地网布置完毕后,商素问的手指开始如同抚弦般,在金针尾端做出各种细微手法。
捻、拨、弹、震、颤。
这就是她专门为了取虫设计的金针法。
不断调整着先天罡气的输入频率、强度与角度,进行着虫体的剥离。
过程极度精细,也极度缓慢。
尸神虫与云丹多杰脑组织的粘连,并非物理上的胶着,而是虫体在长期寄生过程中,以其分泌的特殊物质及自身能量场,与宿主脑部特定区域的神经胶质细胞、部分毛细血管网络产生的异常耦合。
商素问的先天罡气,以其强大的生机与精妙的频率震荡,一方面滋养保护宿主自身的脑细胞与微血管,增强其活性与抵抗力。
别说其余病患必须如此,即便强横如云丹多杰,这一步也必不可少。
另一方面,则模拟出宿主健康状态下,该区域正常的生物电与能量波动,以诱导的方式,逐步削弱掉那种异常的耦合联系。
这更是必须的,对于云丹多杰来说,由于寄生的时间太长,他的大脑早已习惯了尸神虫的存在,骤然剥离势必会出现不必要的变数,必须要考虑到相关的细节。
同时,先天罡气中蕴含的调和特性,也在不断中和虫体分泌的,肯定带有神经抑制的粘液。
在这多管齐下的作用下,那原本顽固的粘连,才被一丝丝,一缕缕地化开。
虫体失去了与宿主脑组织最紧密的锚点,在先天罡气的托举与引导下,开始沿着预设的路径,缓缓移动。
商素问预设的出口,并非随意选择。
尸神虫本身具有一定的形体,死亡后吸收脑髓,更会凝聚成血红晶体,大概小半个指甲盖大小,而活着的时候,保守估计也是肉眼可见,不是那种寄生虫微乎其微到形体忽略不计的地步。
颅内空间封闭,硬要开辟新通道创伤极大,所以最佳的选择是,利用人体颅脑天然的孔道与间隙。
再加上此时已经完全确定,虫体盘踞于颅后窝深处,靠近枕骨大孔上方,小脑与脑干交界区域,这片区域结构复杂,是为生命中枢所在,险之又险。
于是乎,她准备引导尸神虫沿着颅底的自然间隙与脑池系统,缓慢向侧方移动,至颞骨岩部附近的内耳道,最终从外耳道引出。
相比于经鼻、经口或经眼,经耳是当前条件下,可行性最高的选择。
手法精妙。
计划清晰。
又入了先天境。
可以说,商素问固然是第一次为之,但已经达到了她自身最完美的状态。
在全神贯注的引导下,那团代表着虫体的阴晦气息,开始沿着预设的颅内路径,成功移动到了颞骨岩部附近,临近内耳道外口。
只要再向前数分,进入中耳区域,最终抵达外耳道出口,就大功告成了。
可眼看成功在即——
异变陡生!
一股难以形容的诡异波动,毫无征兆地隔空传来,精准地命中了那只即将被取出的子虫。
这股波动,并非物理攻击,也非真气冲击,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尸神虫”这种特殊生命体的刺激。
“吱!”
原本安静蛰伏,意识近乎沉寂的子虫,如同被最滚烫的烙铁烫到,瞬间发狂。
它那缩小的身躯猛地膨胀扭曲,阴晦的气息狂暴地炸开,疯狂冲击着周围的罡气网络与金针封锁。
一股充满了怨毒暴戾,吞噬一切的意念,混合着垂死挣扎的疯狂,狠狠反扑!
“果然!”
展昭与商素问的脸色骤沉,却并无意外。
这个变数的发生,说明老医圣之前的看法,是正确的。
母虫没死!
而且是特别针对大时轮宫弟子的母虫,与云丹多杰体内的子虫是配套的那一头母虫,没有死!
如此才能在这样关键的时刻,隔空干扰子虫,试图破坏救治,甚至可能想通过子虫的反扑,直接重创乃至杀死云丹多杰!
“开弓没有回头箭!”
“把它弄出来!”
而这个时候,商素问方才冒险重创尸神虫的步骤,就显得弥足珍贵了。
如果子虫是完好的陷入假死状态,那一旦被母虫激起,马上就会进行最激烈的反抗。
在颅内这种危险的地方,任谁都束手无策。
但刚刚子虫在即将陷入沉眠的一瞬间,被商素问的金针与展昭的真气联手重创。
此刻虽受母虫刺激骤然发狂,但其力量已远非全盛时期,反抗固然激烈,却如同困兽最后的扑腾,徒具声势。
而商素问在关键时刻也有决断,片刻的迟疑都没有,就催发先天罡气,直接将其往外拽。
“嗖!”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细小如发丝,却扭曲挣扎不休的灰黑色影子,混合着一缕腥臭的污血,从耳中抽离出来。
而虫体离开的刹那,云丹多杰紧闭的双眼与口鼻,同时沁出缕缕鲜血,他小小的身躯剧烈抬起,随即重重倒在了床榻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