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母虫的位置,我还是感应不到!”
西夏攻宋,破法僧身亡,母虫宿主的神秘,一件件沉重的事情压下来,即便是这些见惯风浪的武林豪杰,也难免情绪复杂,心事重重地散去。
而跟着展昭回到院内,小贞忍不住低声道。
她的金民血脉可以感应到尸神虫的存在,事实上之前老医圣说母虫未死,她就生出戒备,偷偷在众人身边转了一圈。
各个门派都没放过,甚至连基本上没可能的青城、少林与天机门的弟子,都说了几句话,近距离接触了一遍。
结果。
一个感应都没有。
当时小贞难免觉得,是不是老医圣想多了。
也许母虫临死时影响的范围,就是没有那么大,弥兰纳巴死后才会没有什么动静。
但现在既然救治云丹多杰的过程里面,明确发生了母虫的干扰,那就说明老医圣的担心不是危言耸听……
可为什么完全感应不到呢?
虞灵儿在旁边静听,此刻开口道:“或许,母虫与子虫的习性并不相同?”
展昭、小贞和商素问马上看过来,露出请教之色:“怎么说?”
虞灵儿解释:“便以我苗疆秘传的‘金蚕蛊’为例,炼制出的‘子蛊’往往气息外露,带有明显的攻击性,易于感知。”
“但真正神秘的,也是真正难以应付的‘金蚕母蛊’和‘金蚕蛊王’,却返璞归真,气息内敛至极,能与炼蛊者自身完美相融,达到人与蛊完全合一的地步。”
“这‘尸神虫’虽非蛊,但显然与蛊术有相通之处,可能金蚕蛊类似,母虫的隐匿能力要远强过子虫,那小贞妹妹感应不到,就很正常的……”
展昭道:“素问,将方才取出的子虫,给灵儿看一看。”
商素问将背着的药箱放到桌子上,掐灭油灯,再取出了一个特制的玉瓶。
瓶中,正是那条细如发丝,呈现灰黑色的尸神虫。
令人惊讶的是,在黑暗中,它依旧在缓缓地蠕动,透着一股顽强的邪异生命力。
虞灵儿接过玉瓶,并未直接打开,而是先隔着瓶壁,凝神观察。
她的瞳孔深处,似乎有细微的彩光流转,那是五仙教秘传的观虫辨毒之术。
观察了片刻,她又向商素问要了一根细针,打开瓶塞一丝缝隙,用针尖轻微地触碰虫体。
一缕缕五灵心经的真气,顺着针尖传递过去,进行着更深层次的剖析。
五仙教常年与各种毒虫打交道,对于虫类生命形态,力量构成,乃至诞生的方式,皆有着独到的认知。
也就是之前没能遇到活的尸神虫,不然早就给这位五仙圣女掌眼了。
而眼见着虞灵儿以特殊手法,不断拨弄牵引,那灰黑色的细线起初只是蠕动,但很快,似乎被这种特殊的刺激所激怒。
“吱——!”
一声尖锐、短促,却直刺脑海的嘶鸣,从玉瓶中陡然爆发出来。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垂死挣扎时的混乱暴戾,反而带着一种强烈的穿透与针对,赫然是一股清晰的精神冲击。
“哦?”
在场四人都为之侧目。
这股精神冲击的强度,对于一位大宗师级强者、一位二境化意宗师和两位先天境,自然如清风拂面,构不成任何威胁。
但如果换成宗师之下,在刚刚的声波下,眉心都是要刺痛一下的。
区区一只虫子居然能催动如此清晰的精神异力?
虞灵儿尤其惊奇:“你们不觉得熟悉么?这是那位破法僧的本事!”
记得云丹多杰初登场时,除了镇狱明王法相外,最令人震撼的就是其精神异力,神乎其神到了可以布置幻境,令人彻底沉沦的地步。
商素问也看了出来,却并不意外:“云丹多杰前辈是大宗师,精神意志坚韧无比,这条子虫与他共存了数十载,长期汲取其精神气血,被动地适应了宿主的精神烙印,这应该是正常的吧?”
“不太一样……有哪里不太一样……”
虞灵儿缓缓摇头,纤细的眉头蹙起,似乎在努力寻找更准确的表述,但一时间又不知如何具体形容这种微妙的差异。
展昭突然道:“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只虫子,不仅仅是‘适应’或‘沾染’了宿主的特质,而是在‘学习’宿主的本事?”
“对!对的!”
虞灵儿立刻被点醒,明眸亮起:“就是在‘学习’!如果它仅仅是‘适应’或被动‘融合’,那么当它离开云丹多杰的身体,失去宿主持续的精神气血供应后,是很难发出精神冲击的!唯有它真正‘学会’了这种本事,将其化为自身本能的一部分,才可以独立施展!”
商素问和小贞听得有些不可思议:“如此神奇?”
虞灵儿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倘若真是如此,那这种‘尸神虫’最初的来历,恐怕还真的与我们苗疆有关!”
“怎么说?”
迎着众人的目光,虞灵儿缓缓地道:“在我五仙教兴起,一统苗疆蛊术之前,南诏曾有一支极为古老的流派,名‘巫蛊道’。”
“其镇派的蛊虫名‘天灵蛊’,此蛊灵性之强超乎想象,是苗疆历史上公认最聪慧的蛊虫,它们不仅能够完美执行炼蛊者的复杂指令,还能与炼蛊者进行某种简单的意识沟通,并能通过观察与接触,学习其他生灵的行为或能力。”
“只可惜后来‘巫蛊道’覆灭,‘天灵蛊’的炼制之法也随之失传,成为传说。”
展昭问:“‘巫蛊道’是什么时候覆灭的?”
虞灵儿想了想道:“两百年前吧,此后苗疆就是我五仙教独大了……”
展昭道:“也就是说杨思勖三百年前被困,那个时候‘巫蛊道’是存在的,‘天灵蛊’也是存在的?”
“不错!”
虞灵儿点点头,看向玉瓶中的灰黑细线:“所以这‘尸神虫’的原身或雏形,很可能就是失传的‘天灵蛊’,有人以‘天灵蛊’为基础,将之异化,变成了这八大禁法的邪恶之物!”
小贞碧眸亮起:“这么说来的话,摩尼教的暗杀一族体内的尸神虫,也是这个道理了?”
由于“烛照之印”极难学习,炎阳神墟在培养“暗杀一族”的过程中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他们最终找到的解决办法,就是在那些暗杀者的颅内植入“尸神虫”,用以代替“烛照之印”的存在与部分功能。
但细究之下,这似乎有些不对:
“尸神虫”的主要表现能力是“吞噬”宿主的精元功力,凭什么能代替需要精密控制与特殊能量运转的“烛照之印”呢?
现在,答案揭晓——
“尸神虫”的作用不止是吞噬,它可能还具备强大的“学习”能力。
它能在宿主体内,学习“烛照之印”的运转方式,从而部分替代其功能!
“如果‘尸神虫’的前身,真的是以‘学习’为核心的‘天灵蛊’……”
展昭眉头一动,缓缓地道:“那么,现在我们看到的这只虫子所展现出的‘吞噬’能力,会不会也是它‘学’来的?”
三女悚然一惊,一股寒意瞬间从脊背升起。
展昭沉声道:“我们起初推断,‘尸神虫’是隐世宗门从一具神秘的‘天人遗蜕’上所获得。”
“由于‘天人遗蜕’本身就具备种种不可思议的奇效,那么从中诞生的‘尸神虫’能够吞噬他人的精元功力,强化自身乃至反馈宿主,似乎也就显得不足为奇,可以归因于‘天人遗蜕’的神异。”
“但如果‘尸神虫’的最初最核心的能力根本不是吞噬,它就是那种拥有着强大学习能力的‘天灵蛊’。”
“然后,有这么一个人,专门豢养了这么一批‘天灵蛊’,而这个人自身就拥有着吞噬他人功力精元的邪异本事,他以自己为教材,让‘天灵蛊’与之共存,逐渐学会了这份能力……”
“由此,这批‘天灵蛊’就成了吞噬精元的毒虫,在这种邪恶的豢养与改造过程中,发生了更深层次的异变,最终孕育成了我们现在所看到的,八大禁法里面的‘尸神虫’!”
屋内寂静无声,只有夜风穿过,带来寒意。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尸神虫”就不再仅仅是一种偶然获得的诡异寄生虫,而是变成了人为培育的工具!
商素问却又由此想到了一个更令人心悸的可能:“照这么说的话……杨思勖被关押在大雪山山腹中这么多年,与世隔绝,他的体内会不会也被种下了类似的‘天灵蛊’?”
小贞变色:“他的本事也被人‘学’走了?这就不是吞噬了,而是窃取了啊!”
吞噬和窃取,哪个效率更高?
表面上看,似乎是前者。
毕竟,强夺豪取,直接将别人的功力精元化为己用,立竿见影,如同强盗抢劫,简单粗暴。
但想要造就能够攀登武道巅峰的绝顶强者,又确实不能靠“抢”。
抢来的终究是别人的东西,驳杂不纯,根基不稳,上限有限,到了天人之境甚至完全不屑于其余人的功力,认为那是杂质污秽,要努力排出体内的。
而换成窃取,那又大不一样了!
展昭道:“这位杨无敌之前说过一句话,‘天底下就没有一个强者,是靠吸别人武功成就的’,所以他对于尸神虫很是不屑,认为这玩意祸害的就是中下层武者,与高高在上的自己无关。”
“如果‘尸神虫’只能吞噬吸收别人的功力精元,那杨思勖的观点固然自私,但也不能说完全错误……”
“可如果‘尸神虫’的前身是‘天灵蛊’,其本质又是‘学习’的话,当年他被囚禁于此,而不是直接被打死的原因就清晰了,并不是害怕其自爆的手段,仅仅是因为他有用!”
虞灵儿却不解:“可杨思勖不是说,他的《无敌神鉴》已经被当年的‘天门’,现在的‘十方神众’骗走了么?既然对方已经有了功法,还要种下‘天灵蛊’作甚?”
展昭道:“‘天灵蛊’窃取的,应该不是纯粹的武学招式,而是宿主对武道的感悟,甚至是最精髓的武道真意……”
说到这里,他心头一动:“我倒是想起了一门剑法!”
三女问道:“什么剑法?”
“赵梦璃版本的‘八剑齐飞’!”
这件事连彩云和庞令仪最清楚,眼前的三位当时却是没有亲自参与的,展昭将之描述了一遍:“这门剑法是加入了‘十方神众’后的耶律苍天,传授给赵梦璃的。”
“交锋时可以化作八道漩涡深井,吸纳战场上散溢的宗师气劲、武道真意与杀伐波动,并能将吸纳之物转化为自身的剑意根基,极具奇效!”
“只不过其威力高度依赖于外部的环境,和可掠夺的养分,一旦周围的人不打了,不输出武道真意了,剑法的威力就会直线下降。”
虞灵儿皱起眉头,十分不悦:“我爹的‘八剑齐飞’,才不是这样邪门的剑法!”
展昭道:“万象万法,皆可为剑,倒也不能说是邪门,只不过赵梦璃太依赖于速成和窃取了,把它练的邪门了。”
虞灵儿脸色舒缓下来,眸光流转,倒是动了念头。
小贞则考虑着另一个问题:“那杨思勖的‘天灵蛊’是不是还在他体内?我们要不要提醒他一下啊?”
商素问和虞灵儿闻言,都有些皱眉。
相比起云丹多杰一路行来,彼此间有了信任,知道己方是怎样的人,这才会放心让他们施救,杨思勖则是敌对关系。
此人不离开,是双方都投鼠忌器,互相制衡的结果。
就算天灵蛊的事情是真的,提醒后对方也不见得信任,说不定就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了,甚至还有别的凶险……
“恐怕早就被人取走了。”
展昭更是直接,将郸阴之前的情报告知:“这其实就解释了,对方为什么能深入大雪山山腹,这人是带着任务来的……”
商素问恍然:“所以那个隐世宗门的人,主要的目的是来取走杨思勖体内的‘天灵蛊’,但是又因为私心作祟,想要尝试用‘九幽冥傀大法’,将他炼制成尸傀,结果反倒不慎将其唤醒?”
小贞道:“难怪后来大时轮宫出了事,也没人收拾残局,取走‘天灵蛊’后,被关押的杨思勖就没用了,无论是四大隐世宗门,还是‘十方神众’,都不再关注这个被囚禁了数百年的‘天人’!”
四人一合计,再度还原出了不少真相。
但也有两个关键——
首先是要验证,“天灵蛊”的推测是否正确。
这倒是不难,展昭立刻道:“炎阳神墟的大长老霍桑体内,应该也有一头‘天灵蛊’,这头母虫‘学习’了他的‘烛照之印’,孕育了一批子虫,霍桑将子虫分别送入暗杀者体内,打造出了暗杀一脉!如果能拿住此人,就可以验证,我们刚刚的猜测是对是错。”
其次是分析了这么多,对于身边的母虫宿主,似乎并没有一个可供突破的线索啊!
小贞欲言又止,却是低声道:“其实我感应不到母虫,是不是还有另一种可能,有一个人挺有嫌疑……”
展昭抬起手:“我知道你说的是谁,咱们先排除了其余情况,再详查那位不迟。”
眼见公子心头有数,小贞松了一口气,轻轻点头。
展昭抬头看了看天色,月已西斜,夜色愈发深沉,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后的疲惫与紧绷后的倦意:“今日连番变故,心神俱疲,夜已深了,那些疑团也不是一时能够厘清的,我们先休息,养足精神,明日再议!”
“好!”
三人互道晚安,走了出去。
但这回展昭刚刚铺好床铺,褪下外袍,房门被轻轻推开一线,一道婀娜窈窕的身影扭着灵蛇般的腰肢,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小脚一勾,又将门无声地掩上。
展昭动作一顿,抬眼看去,正是去而复返的虞灵儿。
话说自从虞灵儿来了,夜间都是商素问一间屋子的,等到有了小贞,则是三人分别一间,各自相邻,形成默契。
怎么今夜?
虞灵儿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噙着一丝羞涩的笑意,从怀中取出一物:“给!”
展昭先是接过,然后才问道:“这是?”
“八剑齐飞的秘籍!”
虞灵儿道:“你领悟诛天剑阵后,我就想给你了,但当时那位西夏国师还在,也没机会,刚刚若不是正好说到,我都险些忘了!”
“藏剑山庄那边……”
展昭稍稍迟疑。
这可是藏剑山庄的镇派绝学,后来又由“飞剑客”易风发扬光大,虞灵儿有自己父亲的秘籍并不奇怪,只是直接交予自己,会不会有些……
“哎呀!”
虞灵儿那白皙如玉的脸颊上瞬间红晕染霞,在昏黄摇曳的烛火映照下,更显娇艳欲滴,不可方物,声音更低了,却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亲昵:“这秘籍本就是爹爹当年,特意为他未来的女婿准备的!就算藏剑山庄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更何况给你练此门剑法,日后定能发扬光大,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不愿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