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应不到其他尸神虫气息,唯独苦儿本身就有尸神虫在身,又整日戴着那个铁面罩……”
小贞其实早有疑虑,只是先前是纯粹的猜测,这才没有说出。
“他一直在跟我们演戏么?”
虞灵儿生出一股寒意:“一路上我们也算是朝夕相处,他未免演得太像了吧?”
“此人若是一直伪装,确实可怕!”
商素问缓缓地道:“他的五内失衡不会有假,至于失忆与孩童心性,还真的难以判断。”
虞灵儿感到心寒之后,就又涌起一股被蒙骗的恼怒,但旋即眉头微蹙:“可现在这群党项武士死光了,我们只能证明下面有尸体,还是没有任何直接指向苦儿的证据,只怕逍遥派还是信对方的……”
“不!应该是可以得到更多证据的!”
展昭继续看向苏檀音:“那些‘西域人’是不是很不安分,你露出收买之意时,他们也就半推半就,认了下来?”
苏檀音奇道:“公子如何知道的?可这些人,不是党项武士假扮的么?”
“人心都有私欲,况且党项李氏崛起的时日稍短,底蕴不足,还不够他们培养出大批忠心耿耿的死士!”
展昭指了指秘库:“这也是为什么要在这里毁尸灭迹的原因。”
商素问反应最快:“这群党项武士里面,有愿意为李氏效死之人,但也有许多不愿意死的,而其中忠诚的死士担心那些贪生怕死之人暴露秘密,就以盗宝为名,将所有人骗到秘库里面,一并杀害?”
虞灵儿也明白了:“而这种自愿献出性命的党项武士,显然不会太多,不然找个偏僻的地方灭口,混在三宗覆灭之中,我们不可能一处一处搜寻过去,还真的会被蒙蔽过去。如今在秘库里面进行,人数固然齐了,但也增加了事后暴露的风险,是不得已而为之!”
小贞则道:“我们是突然攻山的,雪域三宗事先没有准备,这群人也不会有,搜集他们的住处,肯定有蛛丝马迹!”
说罢,四人齐齐看向苏檀音。
苏檀音这才醒悟过来,赶忙道:“这边……这边来!”
苦力杂役居住的区域,地处宗门边缘,位置偏僻,且常年寒风呼啸,环境恶劣。
但反倒在此次大战中基本完好,未被波及。
一行人很快来到那片石屋前。
里面陈设简单,只有几张通铺和几个破旧的木箱。
苏檀音快步走到靠窗的一张床铺前:“这张床铺的主人,就是我刚刚提到的,那个休息时手总是下意识地摸向腰侧的,他自称是来自出身龟兹的商人,名叫‘库里班’。”
展昭点点头,开始查看这张床铺及周边。
被褥、床板、墙壁缝隙、地面石板,都逐一检查。
果然,此人连平日里的小动作都无法掩饰,行事一定是马虎的。
都不需要戒迹那样的机关大师出面,以展昭的水平,很快在靠近床脚的地面石板上发现端倪。
他五指虚虚一按,内力隔空而出,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看似严丝合缝的石板微微向内凹陷,然后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下面的暗格。
暗格不大,里面只放了金银财物,两件法器,还有一沓信件。
展昭取出信件,大致浏览一遍,眼中露出了然:“怪不得青唐吐蕃这么轻易就被攻灭了……”
在原本的历史上,西夏李元昊虽然军事才能出众,打得宋辽两国接连吃败仗,但在面对西南的青唐吐蕃政权时,却罕见地受挫,损失不小,最终不得不退兵回国。
然而在这个世界,青唐吐蕃却在李元昊的铁蹄下摧枯拉朽,短短三年不到的时间就彻底覆灭,疆域并入西夏。
展昭原先也对此感到疑惑,只以为是这个世界的李元昊格外强横。
现在看来,西夏或许强横,但更关键的是,青唐吐蕃背后的大靠山,雪域实际的最高统治者,雪域三宗,根本就不是站在吐蕃人一边!
信件的内容就是证据,大雪山早与西夏达成了秘密协议,在青唐吐蕃与西夏交战的关键时刻,大雪山非但没有提供支持,反而在暗中扯后腿,提供关键情报,导致青唐吐蕃腹背受敌,正面战场迅速崩溃!
“继续搜!”
“把这群党项武士来不及处理的东西,统统搜出来!”
事实证明,这群党项武士的出身应该普遍不低,基本都可以写信交流。
文字大多是汉字,应该与李德明推行汉化有关,也有不少是契丹文,西夏如今还没有自己的文字。
但出身固然不低,做事都很糙,除了少数的几位外,其他都留下了蛛丝马迹。
展昭转了一圈,就搜出来了三十多封信件,还有不少金银珠宝。
看起来很不专业,其实正常情况下,也够用了。
毕竟雪域三宗称霸地区多年,根本没有外人攻打上来的记录,真有什么王牌谍细,派去大宋不好么,来这里完全是大材小用。
而且就算攻上来了,这群人如果不是做贼心虚,只需要躲藏在苦力杂役里面,默不作声,还真的不见得暴露,因为不可能搜得如此仔细。
当然考虑到他们之前假冒成老医圣的病患,一旦老医圣上山,再想起这群人,两者一接触,谎言可能被戳穿,有此顾虑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但相比起来,灭口的行径,是基本属于多此一举,不打自招,也彻底让这群人暴露了……
“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
展昭稍加感叹,将信件统统看了一遍。
根据汇总,内容就丰富起来了。
从另一封姿态更加居高临下的信件中,能够发现,在这群人党项武士心中,大雪山迟早就是他们大白上国的,整个雪域的资源和力量,都要为西夏扩张的野心服务。
接下来的信件还有抱怨,为什么要安排这样低下的身份,觉得完全没有必要,那口气似乎完全吃定了大雪山,料定对方难以反抗。
这些在商素问、虞灵儿和小贞手中过了一遍,三人的神情彻底凝重起来:“没错了!”
“‘母虫宿主’控制‘子虫宿主’,是大雪山的真正主人,这群党项武士才敢如此有恃无恐!”
“除了苦儿,还会有谁呢?”
展昭倒也没有直接下结论,但有了这些证据确实足够了:“我们走吧!”
一行人即刻动身,来到逍遥派在大雪山临时安置的院落。
院中气氛安宁祥和,无瑕子和无忧子正在上首的石桌旁对弈,老医圣坐在旁边观看,气度悠闲。
院子正中,方未晞在与荆华以拳脚切磋,古月轩立于一旁,面带温和笑意,不时出言指点一二。
而在不远处的一株耐寒花树下,顾小怜正与苦儿并肩坐着。
顾小怜笑吟吟地伸手,轻轻抚摸着苦儿那冰冷坚硬的铁面罩,动作十分随意,眼中只有久别重逢后的无尽欢喜与疼惜。
苦儿虽然没有言语,但那微微偏头贴近她手掌的姿态,也流露出一股浓浓的依赖与安宁。
“唉!”
商素问和虞灵儿看到这一幕,眼神微微波动,眉宇间难掩几分复杂难言的叹息。
她们这一路行来,是亲眼见过,苦儿那被铁面罩束缚的身躯里,是如何日复一日地念叨着小姐,又是如何在每每提到小姐时,那笨拙的语气中,总是流露出温柔与执着。
而眼前这位顾小怜,也确实没有辜负这份牵绊,她不仅真的冒险深入龙潭虎穴,更是第一个直面并触碰到冰封中的天人,其间凶险,用九死一生来形容毫不为过。
如果苦儿取出了虫子,治好了身体,与顾小怜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惜现在……
正心中感叹,顾小怜见几人到来,主动起身迎上,真心实意地道:“无名公子,商姑娘,虞姑娘,这一路上对苦儿的照顾,我还未来得及感谢呢!”
商素问与虞灵儿抿了抿嘴,一时间都不知怎么回应。
展昭稍稍顿了顿,也没有直接摆出证据,而是提议道:“顾姑娘客气了,我们此番前来,是想商议一事,考虑到迟则生变,今晚我们就给苦儿取出体内的尸神虫,你觉得如何?”
“啊?”
顾小怜闻言顿时一惊:“今晚?可是那个控制母虫的宿主,很可能还隐藏在众人之中啊?此人阴险毒辣,连云丹多杰那位大宗师都遭了毒手,万一两位在治疗的关键时刻,此人暗中催动母虫,或者再下什么阴手,苦儿岂不是危险万分?”
“我刚刚想到一个法子——”
展昭道:“那母虫宿主,即便真的就潜伏在如今大雪山上各派人物之间,我们只要将其限制在原地,无法离开,自然也就无法作梗。”
“所以接下来,就由我和素问带着苦儿,秘密离开大雪山,寻一处隐蔽安全的地方,单独为他取出尸神虫。”
“与此同时,请留在大雪山上的各派前辈与同道,互相严密监视,确保从我们离开的那一刻起,任何人都不得离开对方的视线,更不得擅自下山或脱离监视范围,就这般在大雪山上共同待上一晚。”
“如此一来,无论那母虫宿主是谁,只要此人还想隐藏身份,不立刻暴露,就必须遵守这个互相监视的规则,无法离开,也就无法追踪,无法干扰我们。”
“等到明日,我们带着成功取出尸神虫的苦儿回来,虽然母虫宿主的问题一时间还未解决,但至少取虫这一步解决了。”
“咦?”
顾小怜听罢,倒是目光一亮:“这个办法好,我怎么没想到呢!”
商素问和虞灵儿也暗暗松了一口气,本来她们是真想兴师问罪,狠狠揭穿对方真面目的,但此时又觉得那太过残忍,还是这样更好。
但实际上,展昭所言并非假话,他真的准备将苦儿脑袋里的尸神虫取出来。
毕竟母虫与子虫肯定有所区别,只要拿出来一看,一切不就真相大白了?
然而顾小怜兴奋片刻,稍加沉吟,脸色又变得凝重起来:“只不过……”
展昭道:“顾姑娘有何担忧,不妨说出来,我们一起参详。”
顾小怜欲言又止。
展昭耐心地等了等,这才道:“姑娘是信不过我和素问?”
“当然不!当然不!”
顾小怜连忙摆手:“两位的为人,小女子岂会不知?你们一路保护苦儿,宅心仁厚,若是真要对苦儿不利,以两位的本事,又何需借助什么尸神虫,直接下手岂不更干脆?我绝非怀疑二位!”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真正的忧虑,压低声音道:“我担心的是留在大雪山上的人,其余的能看住,但那一位……谁能约束得了呢?”
眼前这位西圣,确实是能硬撼天人的修为,天底下能正面与之抗衡的都屈指可数。
但别忘了,如今这大雪山上,恰恰有一位性情莫测,行事难以预料的天人级高手,杨思勖!
万一杨思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也跟着对方下山,或者在治疗过程中突然出现,横加干扰,那后果不堪设想!
且不说展昭和商素问两人可能会面临性命之危,正处于治疗关键时刻,毫无自保能力的苦儿,更是首当其冲,性命不保!
所以顾小怜权衡利弊之后,还是缓缓地道:“无名公子与商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领,只是我们都等那么久了,是不是再等一等?”
商素问、虞灵儿与小贞心头一沉。
展昭却是面色如常:“顾姑娘所虑不是没有道理,我也不敢保证那人会不会心血来潮,但这天底下终究没有万无一失的事情,要知那李元昊已对宋用兵,我和素问都要赶赴战场,错过了这一次机会,接下来可不见得就有如此时机,顾姑娘可曾想过这点?”
“这……”
顾小怜脸色变了。
商素问趁热打铁:“小怜妹妹,你之前带苦儿寻过师父的吧,被波斯摩尼教的明子烈珏阻挠,未能见到,不然当时师父就能诱出尸神虫,将人治好了,可见救人如救火,是拖延不得的……”
另一侧,展昭一行到来后,院中的其他人同样竖起耳朵聆听。
此时无忧子放下手边的棋子,也开口道:“小怜,你是关心则乱,这两位若是联手也治不好苦儿,那天底下也没有人能办到了,现在既然有了法子,还拖下去作甚?”
无瑕子则淡然道:“老道和紫阳,会尽全力为你们缠住杨思勖,且放宽心去!”
老医圣也道:“素问已尽得老夫真传,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由她出手,不会有差。”
“好吧!”
顾小怜被说服了,又很是歉然:“是小女子不知好歹,两位一番救苦之心,周全谋划,我却还瞻前顾后,疑虑重重,实在……实在惭愧!”
“切莫这么说。”
展昭道:“请顾姑娘放心,我们一定将尸神虫取出来,灭此祸患!”
顾小怜用力点头,转向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的苦儿,脸上重新绽放出温柔的笑容:“苦儿,你听见没有,无名公子和商姑娘说了,你脑袋里那个可恶的虫子,可以安全地取出来啦!”
讨论的整个过程中,苦儿铁面罩背后的视线直直盯着这位,好像片刻都舍不得移开,此时也只是迟钝地哦了一声。
顾小怜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指着展昭和商素问,像哄孩子般耐心地解释道:“苦儿,你待会儿跟着他们下雪山,一路上乖乖听话,不管脑袋再疼,也不要反抗,明白了么?等到把那个可恶的虫子取出来,你之前因为头疼忘掉的很多事情,我们小时候的那些事情,就都能重新记起来了!不止是这几年哦,我们很早很早就相识了!”
苦儿似乎这才明白,却马上道:“不!小姐!我不要离开你!”
“乖哦,只是今晚治伤,很快就会回来的!”
顾小怜心尖一颤,眼眶微热,声音更加柔软:“等到治好了,以后我们一辈子不分开,好不好?”
说着,她伸出手,再一次轻轻抚摸着他那冰冷坚硬的铁面罩,又踮起脚尖,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了过去,一时间柔情似水,缱绻无声。
无忧子看得有些吃味,无瑕子抚须微笑,逍遥三子则不由自主地想着,自己何时才能有这样的红颜知己,不禁涌起了深深的羡慕。
在安抚完毕之后,苦儿终于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展昭离开了,顾小怜朝着对方连连挥手,直到完全看不见,才来到无忧子身边坐下,靠在对方的腿上:“爷爷,苦儿一定会平安地归来的,对么?”
无忧子轻轻拍了拍孙女的背,想到当年自己不在,自己的儿子一家遭到恶贼袭杀,是那时同样年少的苦儿拼死将三人救出,虽然后来儿子和儿媳还是伤重不治,但终究留下了这个贴心的孙女。
由此他也收起孙女要与这傻小子走了,自己就是孤苦伶仃一老头的伤感,温和地道:“好人终该有好报,这孩子命苦了大半辈子,总会有否极泰来的一日的,放心吧!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