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内。
苦儿正在奋笔疾书,将这些年的经历详细写下。
帐篷外。
商素问来到身侧,传音道:“师哥,你觉得这苦儿说的话,我们能相信么?”
展昭负手欣赏着雪山壮阔的美景,平静地道:“素问,你是否还记得任天翔?”
商素问道:“记得啊!”
展昭道:“起初天王失踪案里面,我们是不是怀疑任何人,都没有怀疑这位对天王忠心耿耿,十年来满天下搜寻踪迹的任天翔,会是作案的凶手?”
“是啊!”
商素问轻叹:“事前确实难以想象,只是后来真相大白,家国之情,兄弟之义,当真是难以抉择,任天翔那般选择,我虽然不认同,却也可以想象他当初的煎熬……”
“所以看似再不可能的事情,只要有一个合理的动机,都会促成案件的发生。”
展昭道:“天王失踪案件中,我一时也陷入了先入为主的误区,自那之后,我就再也不犯相同的错误了!”
商素问理解了:“所以苦儿哪怕正如云丹多杰所言,是性情温良的长子,也不代表他没有嫌疑……”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轻盈地一闪,贴近到身旁,继续悄悄地道:“而且我方才想到一个可能,你听听我说,到底有没有道理~”
展昭:“……”
好像两人贴贴,并不能增加传音的隐蔽性吧?
不过他当然不会说这样的话,而是轻轻拥住了她,温和地道:“你讲。”
商素问依偎在他身边,眼波流转,险些都忘了要说什么了,定了定神才道:“有一个细节我觉得很重要,苦儿失忆的时候,只记得顾姑娘,对于无忧子却是全无印象的!”
展昭颔首:“我也记得,当时怀疑,无忧子是加害无瑕子的恶人,同样也是给苦儿种下尸神虫的人,对于这样的敌人,苦儿当然不会有什么好印象……”
“可事实上,并非如此,对么?”
商素问道:“无忧子与无瑕子前辈是得知了尸神虫的危害,为了探明此物的详细,演了一出苦肉计,给炎阳神墟和雪域三宗看的,苦儿颅内之物也不是无忧子种下的,那为什么他对待顾小怜和无忧子的态度,差距这么大呢?”
展昭道:“苦儿的颅内遭到万流归宗之力压迫,神智蒙昧,记忆丧失,记不清与无忧子的过往,这点是可以解释。”
商素问道:“可后来他与无忧子、顾小怜爷孙俩人重逢了,顾小怜固然待他极好,但无忧子也不错吧,为何苦儿对他的表现却那般淡漠呢?”
“其实也不能说淡漠。”
展昭道:“以苦儿当时的精神状态,他只记得一个最刻骨铭心之人,并不出奇,当然确实还有别的可能!”
“不错!我就觉得有一个真相,能够解释之前的种种蹊跷!”
商素问下意识地斜了一眼身后的帐篷,说出了石破天惊的猜测:“既然有两个相貌相同,还能互相模仿的双生子,那么会不会,里面的那位是次子,兴庆府的那位才是长子呢?”
展昭却只是微微一笑:“李元昊如今对宋宣战,值此西夏存亡的关头,他绝对不会扮作铁面人,在肃州秘牢里面蹉跎数月。”
“当然,李元昊分身乏术,是绝对不可能跟我们一路同行的!”
商素问解释道:“我的意思是,那位从辽国万绝宫回来的长子,才是如今的李元昊,云丹多杰认为是次子继位,但事实上,连这位西夏国师也被骗了,真正被赶出兴庆府的是次子,继位的是长子!”
展昭目露赞赏,却故意问道:“长幼有序,明明长子继位名正言顺,为何又要特意欺瞒呢?”
“双生子不为外人所知,长幼有序的规矩并不适用于他们,关键还是看两个人的父亲李德明,更加偏向于谁!”
商素问分析道:“如果其父李德明,偏向于从小养在身边的次子,那自然是不希望从外面归来的长子继位的,但最后长子却继位了,那么……李德明到底是怎么死的,就又是一个关键的疑问了!”
“素问果然胆大心细,敢于设想!”
展昭出言赞道:“依你这般推测,那李元昊继弑母、杀妻、灭子的人伦罪名之外,又多了一条最严重的弑父了!”
弑父弑母皆是世人不容的大罪,在历朝历代的律法里面都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在江湖上也有个词叫欺师灭祖,人人得而诛之。
但党项人习性不同,弑母之事,李元昊还真能兜得住。
毕竟有个借口,其母族卫慕氏先要派人来谋害李元昊,然后李元昊才反击,将卫慕氏全员夷族,亲生母亲也以一杯毒酒赐死,固然凶残,却能够安抚部众。
可弑父的话,李德明作为上一任西夏之主,如果真的是被李元昊加害,那无疑是直接动摇统治根基,没有比这更严重的罪名了。
商素问正因为考虑到这点,才有更进一步的分析:“长子继位后,次子被赶出兴庆府,起初不去找无忧子和顾小怜,不是担心会连累对方,是因为他根本就不认识这两位。”
“小时候被无忧子带走的是长子,跟顾小怜从小就结下情谊的也是长子,如果正常情况下相逢,只要核对儿时经历,很快无忧子和顾小怜就能发现,眼前之人不妥。”
“然而没想到的是,双方再相逢时,这位已是被‘十方神众’的‘度厄神使’种下了异种真气,失去了过往的记忆。”
“再加上无忧子本就与西夏政权熟悉,在打听到双生子继位的是次子后,自然以为被赶出来的,是曾经自己抚养过的长子,于是千方百计地寻找到他,为其四处寻医问药……”
“却不知,这根本是一个阴差阳错的误会,此苦儿非彼苦儿!”
展昭道:“那李元昊与逍遥派一脉的冲突?”
商素问道:“恐怕就是试探,试探无忧子那边有没有发现真相,在意识到对方并不知真伪后,李元昊也就不再攻打逍遥派,与之井水不犯河水。”
展昭接着道:“里面这位苦儿,还会万绝宫的武学,又如何解释?”
“这正是长子的高明之处!”
商素问道:“他故意将万绝宫的武功传给了次子,以放松其戒备之心,这也说明此人早有计划,将来要与对方互换身份!”
展昭继续问道:“那次子离开兴庆府时,为何又有意加入‘十方神众’呢?”
“自是万念俱灰,觉得世上再无容身之处,毕竟长子真要靠着这样的手段上位,是绝不容他的!此人对外表现得十分仁义,却能算计至此,相当可怕,怪不得后来原形毕露,弑杀亲人!”
商素问说着都觉得有些不寒而栗,又补充道:“那位‘度厄神使’给他的考验,是令其神智蒙昧,记忆丧失,也是一种庇护之道,一切不都可以说通了么?”
展昭轻轻点头,最后道:“那我们要验证这个猜测的真伪,该怎么办呢?”
“倒也好办,长子次子的人生经历终归大不相同,只要让他……啊!”
商素问先是恍然大悟般的低呼,紧接着满是崇拜地道:“怪不得师哥要让他写下从小长大的经历,原来早就想到这些了啊,真是太厉害了!”
浮夸了……浮夸了啊!
展昭失笑,但自然而然地将这位冰雪聪明的小医圣揽入怀中:“现在案情还扑朔迷离,既然一时间找不到方向,那我们就根据这些可疑之人,一位位的筛选!”
商素问浑身软绵绵的,一想到虞灵儿大胆夜袭,自己明明是先定的,结果独处的好机会,居然只顾着分析案情了,一丝旖旎心思都没顾上,顿时觉得亏大了。
她马上将发烫的脸颊深深地埋进对方怀里,声音轻轻柔柔的,却又坚定地道:“等到此间事了,你带我回家里,我们……我们把婚约定下……”
恰在此时,里面苦儿的声音传出:“无名兄,商姑娘,我写好了。”
待得展昭与商素问入内,苦儿起身,将一沓厚厚的纸张奉上:“两位请过目。”
展昭接过,当着对方的面,仔细看了起来。
纸上所载,是上一任西夏国主李德明的“长子”,三十余年人生的简略勾勒。
清晰地分为三个阶段:无忧谷、万绝宫、兴庆府。
第一阶段,是儿时的无忧谷。
他年幼体弱,被世外高人无忧子收养,悉心调理根基,打下了扎实的基础与心性涵养。
字里行间,透着对那段宁静岁月的深切感怀。
第二阶段,是少时的万绝宫。
少年北上,拜入当时威震北疆的万绝尊者门下。
记述更为详尽,从初入门墙的忐忑,到修炼万绝枪的艰辛,再到与万绝宫同门相处的点滴,乃至最后宫门惊变,师尊失踪的仓惶与悲痛……
事实上,这段时期苦儿也承认,他的存在感并不强,依其所言,是颇为沉默寡言,但笔触依旧细腻,情感真挚饱满。
第三阶段,则是成年后的兴庆府。
万绝宫覆灭后回归西夏,以“长子”身份涉足朝堂,开始与弟弟共同扮演“李元昊”的岁月。
然而,恰恰是这段理应最为复杂,也最关乎当下局势的经历,记述却变得异常简略,平铺直叙。
没有细节,没有情绪,只有事件脉络的基本骨架。
商素问此时也侧身过来一同观看,待看到兴庆府部分那明显的情感断层与笔调变化时,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知道,自己之前的推理,恐怕错了。
原因很简单,如果眼前的苦儿是次子,那么他最该长篇大论记录的,恰恰是兴庆府的成年岁月。
因为那是兄弟二人共同经历的舞台,最难露出破绽。
而对长子独有、次子未曾亲见的无忧谷与万绝宫的经历,哪怕听对方提到过,但终究不是亲生经历,肯定要适当的模糊处理,避免言多必失,产生破绽。
可眼前这些记录,却恰恰相反。
对无忧谷与万绝宫的描述情深意切,细节翔实;
对兴庆府的记述却干瘪冰冷,显然不愿意回想起那段往事。
这基本指向一个结论——
眼前的苦儿,确是在无忧谷长大、在万绝宫学艺的李德明长子。
苦儿对幼时和少年的人生,有着深刻的记忆与情感,而兴庆府的成年岁月,对他而言或许更像是一场身不由己的扮演,与那位共享身份的兄弟之间,也全无亲情,只有冰冷冷的隔阂与对立。
商素问心中一时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失望。
庆幸的地方在于,之前并未看错人,同行的这位,确实是那位自万绝宫归来的长子,长子的性情也明显仁厚,并非两面三刀的阴谋家,一路上的沉默与痴傻不是有意欺瞒,而是真的身不由己。
这至少意味着,他们救下的人,本性不恶。
失望的是,如果之前推测的李元昊“弑父上位”确有其事,那么由这位出面揭露,对李元昊的王权合法性将是致命打击,在宋夏交锋的关键时刻,能起到难以估量的作用。
可如今看来,想要通过这个法子打击西夏,怕是办不到了。
展昭看罢,面上却十分平静,将纸张仔细折好收起,看向苦儿:“我们开始吧。”
苦儿轻轻点头,并不多言,重新盘膝坐好,闭上双目。
展昭探手,再一次按在其天灵之上。
过程中苦儿毫无抵抗,全身心放松,任由一缕精纯万流归宗秘法真气,缓缓渡入自己脑内那原本有异种真气盘踞的区域。
这股真气并不具备攻击性,而是模拟出之前阴影的存在感与气息波动,纯粹是为了让外人感知时,察觉不到与之前的区别,以为考验仍在继续。
片刻后,展昭收手。
“多谢……救我……”
苦儿重新戴上那冰冷的铁面罩,语气再度变得迟钝茫然,身体姿态也恢复了几分之前的僵硬,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咕哝声。
俨然又变回了那个痴痴傻傻的孩子。
商素问在一旁观察,不由暗赞对方扮得惟妙惟肖,当真是半点看不出区别。
唯有展昭,凭借自身对万绝变的深刻理解,一眼就看出其内里的气息,已然变得凝实而稳定。
“我们回去吧!”
三人稍作修整,循着来路,回返大雪山。
刚刚登上山腰处,便遥遥望见杨思勖正悠闲地负手踱步,不远处无瑕子与紫阳真人的身影若隐若现,与之保持着一种微妙的牵制距离。
显然,昨日无瑕子掷地有声的保证,绝非虚言。
自从展昭三人下了大雪山,他与紫阳真人就时刻紧盯着这位天人大敌,以防其突然发难。
杨思勖自然也察觉到了两位大宗师的紧张,转了一圈就发现展昭三人不见了,也很快想到对方应该是去捉虫子去了,自是完全不感兴趣,此时故意散着步,就是耍着对方玩,心里还挺得意:“谁让本座是‘天人’呢,引发世人无谓的紧张,亦是理所当然啊!”
“咦?”
然而当展昭三人的回归,他目光如电,瞬间落在展昭身上,眉头不易察觉地挑了挑,沉声道:“小子,不过一夜功夫,你又去练了什么古怪武功?”
以他天人境的敏锐感知,清晰地察觉到展昭身上的气息,与昨日又有了些许不同。
并非功力的暴涨,境界的变化,而是一种与天地间的微妙呼应,隐隐透出一丝令他本能感到警觉的意味。
这很奇怪。
若说与天地呼应,没有能与天人相比拟的了,为何会有忌惮警觉呢?
有鉴于此,杨思勖脚下步伐不自觉地轻轻挪移了半分,气机瞬间由散漫转为凝练,随时准备抽身离去。
然而,展昭甚至没有多看这位天人一眼,只是面色平静地朝着杨思勖以及远处岩石上的无瑕子、紫阳真人方向遥遥拱了拱手,算作简单的招呼。
随后便径直带着商素问和苦儿,朝着之前的院落走去。
“小子好生无礼!”
杨思勖哼了一声,颇有几分悻悻然,无瑕子和紫阳真人则松了一口气,悄然离去。
而逍遥派的院落之前,顾小怜早已等得心焦如焚,远远看到三人的身影,便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
“失败了么?”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在苦儿身上,见其依旧戴着那冰冷的面罩,行走间与往日无异,不由地发出轻轻叹息。
但随后,她又轻轻拍了拍胸膛,自言自语着道:“不管怎样,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虫子还有机会取出来的!”
然而展昭到了面前,却是直接道:“顾姑娘,昨夜的治疗大有收获,苦儿有了一段时辰的清醒,回忆起了往事,将过往经历写了下来。”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之前的手稿,轻轻摆了摆,却未递过去,而是凝视着对方的双目,直接道:“也请顾姑娘写下你与苦儿自幼相识的种种过往,还有这几年相逢的经历,点滴细节皆勿遗漏……”
“这对于接下来的治疗,将有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