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两位“神使”从天而降,威势惊人。
但早早也来到皇城的青城派与逍遥派,却颇为错愕。
主要是这两位的实力颇为模糊,一时间竟让人难以判断他们究竟处于宗师境的哪一重境界。
武道宗师驾驭天地自然之力,气息外显,境界特征分明,是否凝聚武道真意,是否合天地大势,是否拥有自身极域,每个境界都有标志性的特点,可谓十分清晰。
但现在这两人却颇为模糊,气息混沌一片,深沉如古潭。
既无清晰的武道真意外显,也无明显的天地大势共鸣,连领域波动的痕迹都晦涩难明。
若硬要判断,只能说他们的气息浩大深沉,绝对强于二境化意宗师,具体到了哪一步,却如雾里看花,但又可以肯定的是,仍旧处于宗师境,绝对达不到天人。
那且视作,气息强横些的是一位四境极域,气息相对弱小的是一位三境合势。
这相当于紫阳真人和赤城真人师徒俩上阵。
换做平时,自然无往不利。
可如何能直面杨思勖呢?
答案很快揭晓——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杨思勖心性本就残忍暴虐,连无辜路人杀起来都毫不手软,此时碰到囚禁自己三百年的势力,那积郁的恨意与暴戾如同火山喷发,再无半分保留。
“死来!”
他仰天长啸,天人异象轰然爆发!
整座西夏皇城上空,骤然蒙上一层不祥的暗红血色,仿佛苍穹泣血,光线扭曲,一股狂暴死寂,充满了毁灭意味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连周遭的宫墙砖石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异象催动的同时,天人结界一并展开。
以他为中心,周遭的空间仿佛遗世而独立,规则扭曲,重力紊乱,一切低于此境的生命进入其中,立刻会感到精气流失,血肉枯萎。
在这样的威势下,杨思勖双足一顿,整座大殿地面轰然龟裂,身形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厉影,以一种最野蛮霸道的势头,朝着殿前两名“神使”直接撞了过去。
这仿佛已经超出了凡间的武学,而是直接的天灾!
整片天地都在他的裹挟下倾覆,纯粹到极致的力量与意志融合为一,化作一股沛莫能御的洪流,要将前方一切阻碍碾成齑粉!
两位“神使”的衣袍在扑面而来的毁灭气浪中猎猎狂舞,整个身形瞬间变得矮小起来,显然也感受到了极致的压迫。
但他们的身形却“飘”了起来。
不是轻功腾挪,而是如同两片没有重量的羽毛,随着杨思勖撞击带起的狂暴气流轻轻飞扬。
没有躲闪。
也不必躲闪。
身融于杨思勖的力量洪流之中,却似化作了洪流本身的一部分,随波逐流,始终不被那毁灭性的核心正面击中。
“哦?”
几乎在杨思勖爆发的同时,展昭、云丹多杰已与紫阳真人、无瑕子会合,四位当世绝顶强者凝神观战。
“杨思勖的本事,已经被学光了!”
“杨思勖的控制,出现了大问题!”
几乎就在片刻之间,四人就得出结论。
这两名“神使”此刻施展的应对手段,那种身融外力、借力消力的技巧,其根源路数,分明与杨思勖自身的《无敌神鉴》同出一源!
所以才能乘其风,御其势,相当于自己的招数打自己。
但正常来说,杨思勖的实力要比他们高出一个大境界,就算是一个师门教出来的,在技巧上面彼此知根知底,破不了招,但由于力量太强,一力降十会,直接平推过去,也将之推死了。
可眼前的局面恰恰相反。
杨思勖那凶悍到难以形容的拳头,就像是打在棉花上虚不受力,恰恰证明,他自身的发力技巧也出现了偏差。
“哼!”
杨思勖当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不出意外,对方的依仗,正是体内的异常。
他之前一直瞧不起尸神虫,觉得这就是一个吸取功力精元的小道,真正的高手哪有这样成就的。
结果事实证明,尸神虫的玄机不止于此。
早知道在云丹多杰取出尸神虫之后,也让……
罢了!
他可拉不下这等脸面!
况且双方是敌非友,对方怎可能好心地为自己治疗呢?
但即便如此,现在这两个天门手下,以为凭借着这个小把戏,就能抵抗一位天人伟力,未免太天真了。
不说别的,那四位大宗师为何对他束手无策,还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赢?
“这两位‘神使’能保自己在杨思勖的攻势下不死,但怎么赢呢?”
旁观的四人升起类似的疑虑。
展昭更是想到,苦儿之前跟他转达李继迁和李德明所言,有一句描述很关键:“大雪山之事,是意料之外的变数,尤其是杨思勖的提前脱困……”
什么叫提前脱困?
这说明在“十方神众”的计划里面,杨思勖本来就是能够脱困的,只不过自己推动灭雪域三宗的行为,让这个时间点提前了。
既然料到对方能脱困,那么漫长的囚禁岁月,作为囚禁一方的势力,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所以杨思勖被克制,也算是理所应当。
但他的大境界摆在这里,依旧立于不败之地。
一方不知怎么赢。
另一方不知怎么输。
这怎么打下去?
“可笑的小聪明,只有这么一点?”
杨思勖连出十数招,招招凌厉狠绝,真气纵横切割,却依旧被那两名“神使”以诡异的身法消解,未能伤及对方分毫。
但他非但没有焦躁,反而嘴角咧开,露出冷笑:
“你们以为,凭着对本座功法路数的研究,就能一直立于不败之地?”
“天真得可笑!”
“看好了!”
话音落下,杨思勖微微阖上双目,双臂向着两侧缓缓展开,如同拥抱天地。
嗡!
整片皇城区域,天地元气骤然轰鸣,瞬息间朝着杨思勖所在处汇聚过来。
令人震撼的是,在那翻腾的元气涡流之中,浮现出种种异象灵光,虽显模糊,却各具神韵:
一道纵横交错、森然肃杀的剑气网格,隐隐有斩绝万物之势,那是展昭诛天剑阵的剑意精髓。
一团四时轮转、律令森严的浩瀚法度,如天道在人间的映照,那是紫阳真人天律春秋卷的威严气象。
一片缥缈逍遥、似虚似实的清光云气,仿佛超脱尘世束缚,那是无瑕子三清逍遥诀的逍遥真意。
一尊宝相庄严、却又镇压八荒的模糊法相虚影,那是云丹多杰镇狱明王法相的镇压意志。
“这就是天人啊!”
展昭都不由地发出赞叹。
杨思勖绝无可能凭借之前的交手,真正学会这些当世顶尖绝学,他此时所做的,是以自身天人境对武道本质的深刻理解,强行攫取这个年代武学的一缕精髓!
哪怕一缕,由于武学本身太强,都是精华。
再以这些攫取来的精华为引子,急速调整自己以《无敌神鉴》为核心的力量运转体系!
杨思勖在求变!
果不其然。
随着异象灵光的交替,原本的无敌神鉴气息,竟开始多出了几分剑的锋锐、道的逍遥、天律的威严、法相的镇压……
诸般特质开始交织融合,虽然谈不上多么完美,却使得他的力量更加难以捉摸,变化万千!
“嗤——”
杨思勖心念一动,双手十指虚握,两柄长剑虚影浮现于掌心。
剑尖轻颤,发出清越与死寂并存的诡异嗡鸣。
这位天人猛然睁眼,眸中厉芒已化为一片深邃旋转的涡流,长剑平举,剑锋直指前方两名“神使”,声音如同从九幽深处传来,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酷:“你们能在囚禁我时,偷学我曾经的功法……”
“但现在,我换新招了!”
“又当如何?!”
最后一个字吐出,剑未动,势已至!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磅礴复杂,且充满侵略性与变化性的恐怖威势,如同混合了剑山、云海、春秋、佛国的毁灭洪流,轰然爆发,朝着两名“神使”碾压而去。
两位一直以诡异身法周旋的“神使”,那冰冷面具后的目光,终于首次出现了波动。
然后转身就跑。
“哈哈!蝼蚁之辈,也想敌我?死来!!”
杨思勖放声狂笑,外放的真气在身后拖曳出如煊赫的残影,毫不迟疑地朝着那两名急速远遁的“神使”追去。
他体内还有最后一成虫体与杂质精元,如同附骨之疽,怎么也根除不掉。
这终究是心腹大患。
现在囚禁自己的势力终于现身,那就必须将之擒下!
逼问出这诡异虫体的彻底根除之法,然后彻底摆脱这份束缚,真正的自由自在,为所欲为,无敌于世间!
但两位“神使”固然不能再利用无敌神鉴的熟悉,规避对方的攻势,却也展现出另一种极致的速度。
他们的身形违背一切轻功常理,双足并未踏地,好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移动,衣袍鼓荡间,又像是顺着天地间无形的气流推进,每一次飘移都跨越数十丈距离,快得只留下淡淡残影,眨眼间便已掠过重重屋脊,一路冲出兴庆府。
展昭一行同时跟上。
一路跟着出城,看着前方两道飘忽的身影与后方那道裹挟着毁灭气息的厉影一逃一追,迅速远离城池,向着南方而去。
“有大队人马回归?”
真气探查距离最远的是紫阳真人,刚刚接近城墙,就做出提醒。
“来了!”
展昭和苦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郑重与了然。
他们很清楚,这两位“神使”为何选择在此刻发难,又为何将杨思勖引向这个方向。
因为李元昊从前线回来了!
地平线上,已然出现了一支军队的虚影,正朝着兴庆府方向迤逦而来。
虽因距离尚远,看不真切具体人数,但那森严的阵型、整齐划一的推进速度,以及隐约传来的沉重马蹄声与肃杀之气,无不表明这绝非寻常的军队。
显然,横山一线的西夏大军不可能全部撤回,那样动静太大,容易给宋军可乘之机,拖延的时间也会很久。
如今随李元昊先行赶回的,主要是西夏军中最精锐的核心武力,铁鹞子!
铁鹞子是西夏三代积累,东征西讨吞并各方政权后,积攒下来的最强家底,比起历史上同名的精锐骑兵还要强,不仅每个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党项武士,更人马俱覆重甲,冲锋时如钢铁洪流,是西夏立国以来赖以震慑四方的王牌骑兵。
而除了铁鹞子外,还有随军行动的青天盟,破军、贪狼、七杀三部齐聚,网罗的各方奇人异士、武道好手,弥补了军队在应对顶尖武者时的不足。
“哦?”
杨思勖的追击速度,在出城后曾稍稍缓了一瞬。
他并非一味鲁莽,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在权衡局势。
但此刻,看到远方地平线那逐渐清晰的军队轮廓,感受到那股带着血火气息的军阵煞气,杨思勖反而笑了。
那是充满了讥诮、不屑与暴戾的狞笑。
“这就是你们引我来此的依仗,一支军队?”
他停下追击之势,凌空虚立,衣袍在荒原的风中猎猎作响,目光投向那支越来越近的军队,缓缓抬起手掌。
掌心灰黑色的真气开始疯狂旋转压缩,形成一个吞噬光线的恐怖漩涡:“不过是些比较硬一点的蝼蚁罢了,准备受死吧!”
“天人能战千军万马么?”
与此同时,展昭也向紫阳真人和无瑕子请教。
武道宗师是无法直面结成战阵,煞气冲霄的精锐大军,但大军就算发动冲锋,也很难追上一心要离去的武道宗师,属于双方谁都奈何不了谁。
西夏政权与逍遥派就是这样。
那么天人境呢?
若是两国倾尽全力的国战,千军万马汇聚,军气勾连天地,便是当年的万绝尊者,也未曾有过以一己之力正面硬撼的记载。
但从杨思勖之前毫无顾虑的在兴庆府的出手来看,天人境武者对于周遭环境的影响力实在太大,种种手段简直犹如天灾降临,极容易摧毁士气。
军队一旦士气低微,阵形不稳,就算整体实力再强横,也是抵挡不了的吧?
紫阳真人沉吟不语,无瑕子则露出感慨:“万绝是比杨思勖强的,他没有独自面对千军万马,或许不是做不到,而是没有做……”
“还真的是天人!”
这边交谈之际,西夏军阵前方,李元昊身披金鳞锁子甲,骑在一匹通体乌黑,四蹄如雪的骏马之上,正遥遥望了过来。
他一眼就看到,荒原中央那道凌空而立,气息如同深渊般恐怖的身影,视线中既有审视与忌惮,又有一股难以压制的火热。
万绝尊者的故事,他也是从小听到大的,也曾无数次畅想,若有朝一日能趋至那等不可思议的境界,该当如何无敌于世,打下怎样一个前所未有的辽阔疆域。
但随着长大学艺,虽然一直被盛赞天赋出众,天资不凡,三十岁未到就突破宗师,成为西夏乃至天下有数的年轻高手,却渐渐感受到一种无力。
尤其是那互换身份的十年。
那十年里,最令他感到憋屈与羞辱的,并非伪装本身,而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明显比那个人弱。
弱到对方需要刻意压制实力,收敛锋芒,才能不令外界看出破绽。
这对心高气傲的李元昊而言,是比任何战场失利都更深刻的刺痛。
他不认为是自己的天赋不及,一定是云丹多杰这位大宗师,终究不如万绝尊者那位天人!
是师父的层次限制了徒弟的上限!
他甚至曾在午夜梦回时暗暗嫉恨:如果当年北上求艺的是自己,如果自己拜入的是天人门下,那一切,都将截然不同!
所幸。
转机就在眼前。
这尊破封而出的天人,是一把可能斩断一切桎梏的利刃,也是一条可能通往至高境界的路径。
“我李元昊,不仅要当战场上的无敌统帅!”
“更要成为世间武者里,最强的那一个!”
“哥哥……”
李元昊默念,一股混合着嫉妒、愤懑与野心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待得到天人伟力,我一只手,就能捏死你了!”
就在李元昊于心中发下这扭曲宏愿的刹那——
荒原中央,异变陡生!
两位一直沉默疾退的“神使”,身形毫无征兆地停下,化作两道虚实难辨的流光,朝着杨思勖折返过来。
他们也没有攻击,而是在逼近到某个临界距离时,同时抬手,一股奇特波动骤然爆发。
无形无质,却精准地作用在杨思勖体内。
“嗡!”
杨思勖身躯猛地一震。
他体内那最后一成无论如何催逼都纹丝不动、如附骨之疽的尸神虫残体与杂质精元,此刻竟像是被无形的钥匙骤然捅开,剧烈躁动,疯狂滋生!
这种躁动不是简单的失控,而是勾动着他自身最核心的存在——
“嗯?”
杨思勖脸色首次大变:“你们居然能引动本座的‘天心印记’?这才是你们真正的杀手锏?”
天人境武者的存在本身,就如同在天地法则间镌刻下了一道至为璀璨,独一无二的烙印,此即“天心印记”。
它代表着武者与天地交感,规则共鸣的深度,是身份与层次的绝对象征。
唯有同为天人境的强者,才能清晰地感应到这份属于同类的印记,而天人强者一旦主动催动自身的“天心印记”,同样能借此感应到天地间其他天人所留下的印记。
感应距离理论上无远弗届,只要循着那冥冥中的共鸣指引追索下去,最终都能找到对方。
所以杨思勖一直不敢催动。
因为他之前被唬住,以为这个年代强者如云,随随便便就出四位大宗师围攻自己,那天人还不知有多少呢?
如果一感应,世间有十数尊强横的天人,自己还主动暴露了位置,那还了得?
但现在得知世间宗师不过百人,大宗师恐怕也就寥寥数人,再加上囚禁自己的天门派来的两个神使也不过如此,他的忌惮已消减大半。
此时此刻,被对方强行牵动“天心印记”,杨思勖在最初的震惊后,反而激起一股被彻底冒犯的暴怒:“好!好得很!既然你们想逼本座看……”
他脸上狰狞之色尽显,再不压制,反而主动将心神沉入那被勾动的天心印记之中,将自身的感应朝着天地八方,轰然扩散开去。
“那就让本座看一看,这个时代,到底还藏着几位同境界的‘天人’武者!”
他的意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以天心印记为媒介,朝着无穷远处荡漾开去,开始捕捉那冥冥中存在的,同阶强者的“回响”。
起初,是一片空旷死寂。
除了他自己那灰暗如深渊般的“天心印记”,就是近在咫尺的,那两名“神使”身上某种怪异扭曲的微弱波动了。
“咦?这两个人的生机怎么……”
“无谓的小把戏!”
杨思勖先是有些惊讶,但很快抛之脑后,全力感应起同类的气息。
然后,随着意志的扩散。
他惊讶地发现,居然没有其他清晰的天人气息。
“哈?哈哈哈!”
“果然!果然!果然!”
“这个时代如此弱小,天人绝迹,本座无敌了!本座真的无敌了!”
杨思勖再也忍不住,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
宗师境内,无人可以敌他,数位大宗师也仅能做到牵制。
现在天人也绝迹了。
这般一想,冰封了三百年也可以完全接受啊!
全天下武功疯狂下降,只有我还是那么的强!
这份狂喜,直到意志所化的探索“视线”,突然亮了起来。
杨思勖的笑声,如同被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冻结。
他先是一怔,眉宇间第一次出现了近乎茫然的空白,似乎无法理解自己感应到的究竟是什么。
然后定睛一“看”。
这位横行无忌、暴戾恣睢的天人,身躯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张邪异的面容上血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嘴唇翕动,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极致骇然的话语来:
“那……那是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