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展昭一行离得稍远。
只见得杨思勖突然狂笑起来,状态极为得意,嘴里念叨的又是无敌那一套。
但这回还没无敌完,突然跟失了魂似的,面露无比的惊恐,居然踉跄跌退。
四大宗师只觉得莫名其妙。
他们很清楚,那两位“神使”既然敢现身,肯定就备好了手段。
本来想看精彩的武力对决,想看看“十方神众”是怎么压制“天人”的。
结果依旧是杨思勖大发神威,将两个“神使”一路撵着跑。
面对回归兴庆府的李元昊大军,杨思勖也全无畏惧,甚至即将上演一人独自面对千军万马的场面。
而最后,也没有看到有什么精妙的招数,杨思勖突然发癫了。
令人不解。
“他口里好像在喃喃念叨什么?”
逍遥三子里面最年轻的方未晞,作为宗师之下的小虾米,原本还在瑟瑟发抖中,但见到有了表现的机会,顿时精神抖擞,赶忙道:“我学过唇语,他好像在念叨……念叨……‘天人’……‘天人之上’?”
“什么?”
“孩子,到你出手了!”
就在众宗师神情沉凝之际,苦儿的耳畔突然传来激动的传音,正是属于父亲李德明的声音。
对方并不是请求。
传音在脑海中响起的瞬间,那颅内的异种真气就波动起来,强行驱策他的行为。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因为这异种真气根本不是原来那一股。
虽然同源同质,但展昭所为,无论是撤销对颅内的压迫,还是敞开限制,让苦儿自身驾驭,都与李德明所下的,有了天地之别。
苦儿尤其信服后者。
换做旁人,一旦识破了那两位“神使”的身份,多多少少会动摇对自己的信任,毕竟那两人确实是血亲,不谈亲情,也有着利益攸关的联系。
但展昭却未做任何束缚。
他相信苦儿会做正确的事情。
既如此,苦儿自然也要对得起这份信重。
此刻毫不迟疑,身形突然掠出,朝着场中冲去。
“怎么?”
顾小怜和无忧子齐齐变色,无瑕子道袖一展,五指箕张,如云龙探爪,凌空抓去。
展昭心知肚明,但也和紫阳真人、云丹多杰齐齐探手捞人。
统统捞了个空。
一方面是苦儿体内的异种真气陡然生出磅礴大力,助长他的速度倏然间趋至不可思议的境地。
另一方面则是两位“神使”也抢了过来,四掌合力推出一股粘稠如胶,迟滞万象的奇异力场,进行着关键的阻碍。
轰隆!
“还真是李继迁?”
隔空的对拼之中,云丹多杰马上察觉到那个疑似四境的强大“神使”,所施展的武功气息正属于曾经的好友,眼神闪过一丝复杂的同时,又不免更增怒意。
而在正内外双重作用下,苦儿的身形早已出现在数十丈开外,第一眼就看到那最位关注的目标——
状态极其不对劲的杨思勖!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天人,好似受到了一股无形的重击,整个人变得浑浑噩噩,嘴唇轻轻颤抖,喃喃念叨着什么。
那一瞬间的模样,倒是有些像是自己这些年间神智蒙蔽,记忆丧失的状态。
可苦儿是因为被“万流归宗秘法”的异种真气注入大脑,压迫颅内所致。
杨思勖又是怎么回事?
相比起来,另一个目标,就是纯粹忍不住的打量了。
苦儿看向李元昊,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恰好此时,李元昊的视线也看向这个突然冲出来的铁面人,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哥哥!
哪怕由于铁面罩的遮蔽,双方的目光其实并没有直接对上,但好似双方都通晓了对方的意思。
“呵!”
李元昊肩膀陡然耸动了一下,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嗤笑。
紧接着,这笑声如同决堤的洪水,骤然放大,化作一阵恣意畅快,甚至带着几分癫狂的放声狂笑:“哈!哈哈哈哈哈——!!”
左右亲卫与随行将领无不怔然侧目,他们从未听过这位以冷酷暴戾著称的陛下,发出如此毫无保留,近乎失态的畅快笑声。
但无人敢表露丝毫异样,更不敢多问,只是眼观鼻鼻观心,齐齐低下头,将表情掩藏在甲胄的阴影之下。
李元昊不得不畅快。
他之前是真的不知道,更没想到,这个人居然也会出现在这里。
对于这位曾经事事都想与之比较,却又事事都被压过一头的大哥,他心中的情感复杂到了极点——
有深入骨髓的痛恨,有如影随形的忌惮,有挥之不去的嫉妒,更有一种极度扭曲到想要彻底摧毁对方一切骄傲的执念。
为何杀妻灭子?
因为李元昊觉得,卫慕图雅真正倾心的,是这位大哥,哪怕明知两人之间清清白白,这根刺也早已深深扎进他心里,日夜搅动,化脓流血。
以至于面对那个毫无疑问是自己血脉的亲生儿子,只因听信了一句别有用心者的挑唆,他便在暴怒之下,亲手将那襁褓中的婴孩,狠狠摔死在殿前石阶上。
他看到那个孩子,就会想到妻子望向兄长时那难以掩饰的仰慕目光。
所以,他宁愿杀之,以最残忍的方式,斩断这令他作呕的联想。
至于弑母……
同样仅仅因为一句话。
其母卫慕氏,在他终于登基称帝,志得意满之时,除了祝贺外,还有殷切而忧虑的嘱咐:“吾儿,如今你已是西夏之主,当勤政爱民,励精图治,切莫辜负你父王的宠爱,更莫要忘了你兄长的牺牲!”
宠爱?牺牲?
李元昊当时如遭雷击,随即是滔天的怒火与屈辱。
原来在母亲心中,自己能坐上这个位置,靠的是父亲的偏心,和那个人的牺牲与退让?
而不是因为自己比那个人更强,更配得上这帝位?
那一刻,他心中便已埋下杀机,更发誓要证明给所有人看:他能继位,是因为他本就比那个人强!强得多!
而就在不久前,他真正证明了自己。
三川口大捷,一战覆灭了宋人主力,阵斩宋人宗师,肆虐延州之地,回程途中更是几经设伏,将宋人的追兵杀得丢盔弃甲,可谓大胜而归,想必用不了多久,这份功绩就能传播天下,威震四方!
经此一役,国内之前那些反对的声音,将彻底偃旗息鼓,整个大夏将真正成为他手中如臂使指的战争机器,随着他的意志彻底轰鸣运转,成就前所未有的皇图霸业!
再反观这个曾经被所有人称颂,被视为完美继承人的大哥……
如今却戴着一个冰冷丑陋的铁面罩,遮掩着不知变成何等模样的面容,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出现在这里,还是为了自己获取天人之力成为铺垫。
如此云泥之别的强烈反差,让李元昊心中那股积压了数十年的嫉妒与愤恨,终于找到了最完美的宣泄口。
没有比这更令他得意、畅快的时刻了!
“你看这孩子,见到哥哥后高兴的!”
不过紧接着,李德明的声音响起,为这个笑声做出解释的同时,又赶紧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你们二人今日平分这天人伟力,实乃我党项李氏一族的无上幸事!”
“你真是父王?”
李元昊目露惊疑。
他是亲眼见到这老狗咽气的,居然没死?
是的,李元昊对于李德明也极为痛恨。
若非这老狗让离开家十几年的大哥与自己互换身份,自己也毋须受那屈辱。
至于偏心……
偏个屁的心,事实证明,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请父王指点,我们如何平分这天人之力?”
苦儿则平静地回应道。
“好!好!还是老大懂事!”
李德明满意地点头,语速又急又快:“天人是武道至高境界,能够通过独特的‘烙印’与天地深度共鸣,从而支配浩瀚的元气与规则,展现出如天人感应、天象随行、结界护体等种种不可思议的手段,但无论何种手段,核心中的核心,依旧是那份烙印,即‘天心印记’!”
“因此瓜分‘天人’,取其功力,是下下之选。”
“中之选,是夺取其武道感悟,事实上,此人昔日的武道真意,功法精髓,已被神众解析掌握,可他如今求变出新,旧日感悟虽仍有价值,却已非制胜关键,难奈其何。”
“故而,唯有取其天心印记,方为上上之选!”
“此印记,是其与天地共鸣的根本,是其一切神通之本源,一切伟力之根基,更是其存在于天人层次的证明!”
“一旦嫁接此印——”
“所得将非功力,非感悟,而是直接继承其天人的‘位格’,你们不仅可以驾驭浩瀚的天人伟力,更有望将来真正窥见那条通往至高的路径本身!”
李元昊的呼吸顿时粗重起来。
苦儿则不解地问道:“这如何能办到?”
李德明道:“孩子,你体内的那股真气,名为‘万流归宗秘法’,此乃‘神主’亲创的神功,我神众内曾有‘生、死、幻、灭’四位神将,这门功法‘神主’也只赐予了为首的‘生之神将’,实是无上造化!”
‘曾有?’
苦儿眉头微凝,又立刻问道:“仅靠‘万流归宗秘法’,就能嫁接杨思勖的‘天心印记’么?”
“仅靠一门神功自然不行,但神将早有种种布置,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李德明稍作停顿,特意道:“你可知道顾小怜是如何痊愈的?便是‘生之神将’亲自出手,取出了自身的十滴‘长春血’,这才让她成为了正常人,且无任何后患!这是特意的恩赐,不然顾小怜绝对无法恢复得如此彻底!”
苦儿道:“那我加入神众后,当真要拜谢神将大人了!”
“呵呵!有机会!有机会的!”
李德明似笑非笑,又将话题转回:“不过你即便催动‘万流归宗秘法’,独自一人也绝对承受不住‘天心印记’的冲击,因此才要你弟弟替你一起分担,你们同心协力,一旦承接了天人伟力,后面那群宋人,除了四个大宗师尚有逃跑的机会,其余的都得死!”
‘小怜也得死么?’
苦儿真心觉得,这位的水平下降了,换做从前的父王,是不会这般首尾不能兼顾,破绽重重的。
亦或者说,在天人伟力的巨大诱惑下,李德明实在太过渴求,以致于才顾不上细节?
“宋人攻上来了,速速取印,莫要耽搁!”
李继迁的声音响起:“记住!一旦承接了‘天心印记’,不要去看!千万不要去看!”
此时此刻,展昭一行确实攻上来了。
他们旁观,本来也是想看看“神使”到底有何能耐,结果苦儿“突然”冲了出去,自是再也不能忍耐,直接杀出。
“哦?如此多的宗师强者?”
李元昊扫过远处疾掠而来的道道强横气息,脸色也不由地变得凝重起来。
他一眼便看出,这二十多道气息中,半数以上皆是宗师之境,其中更有四道渊深难测,俨然已达大宗师的地步!
宋辽国战也不过如此……
这是早早就看出了自己的威胁?
好!
不愧是我!
李元昊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升起一股凶戾的战意,猛地一挥手,声音如金铁交鸣,响彻军阵:“青天盟!”
“在!!”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自军阵中轰然爆发。
“迎击!”
“是!!”
话音未落,三道森然煞气,自军阵不同方位冲天而起。
三道身影,如同三道分流的黑色闪电,自铁甲洪流中裂阵而出,率领着各自麾下早已严阵以待的精锐,迎向那仿佛要将大地都掀翻的宗师洪流。
七杀部之首,是一位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老僧,披暗红袈裟,手持一柄奇形弯刀,气息阴诡狠绝,正是高昌昔日的供奉血衣禅师,身后血衣卒,步伐诡异同步,气息连成一片赤红如血的杀戮场域。
破军部之首,则是一位金发碧眼,身形雄壮如狮的西域武者,号狮心王,赤裸上身,露出布满诡异刺青的肌肉,手持两柄车轮巨斧,麾下精挑细选的两百狮心众,皆身披重甲,手持长柄战锤的壮汉,结成厚重如山的推进阵势。
贪狼部之首,则是不久前刚刚上位的野利苍狼,他手中那柄斩下宋军大将刘平首级的长刀,此刻正兴奋地嗡鸣,身后四百多狼崽子马刀雪亮,气息凌厉迅疾,结成一道随时可撕裂敌阵的锋矢阵型。
“为盟主效死!!”
三位宗师首领齐声暴喝,声震四野。
总计近千人的青天盟高手,熟练地结成战阵,气息轰然连为一体,与对方宗师引发的元气洪流狠狠撞在一起。
瞬息之间,以碰撞点为中心,狂暴的元气与凝练的煞气疯狂对冲!
地面被无形的力量犁开无数道深沟,飞沙走石遮天蔽日,宗师们的劲风、战阵士卒的咆哮、兵刃的碰撞、元气的嘶鸣,交织成一片毁灭的交响。
“哦?这青天盟确实名副其实!”
展昭在两件事上极有经验。
一是挑战宗师;
二是带着一众被他挑战过的宗师去围攻大敌;
在辽国中京,他就有领着十三宗师,硬生生杀穿皇宫的壮举。
而相比起那次,此番阵容的实力更加恐怖,只大宗师就有四人之多。
然而与辽国宫城猝不及防迎战,被正面击溃的守卫不同,此次青天盟毕竟是严阵以待,强者齐聚,凭借着三位宗师的统领、严密的组织、悍不畏死的斗志,硬生生在这足以摧城拔寨的宗师洪流面前,顶住了第一波最狂暴的冲击!
虽然战阵在剧烈摇晃,不少青天盟高手口鼻溢血,承受着无与伦比的压力,但他们一步未退,如同三道钉死在大地上的铁桩,为身后谋夺天人之力,争取到了关键的应对之机!
“就在此时!!”
两位“神使”语气里带着无与伦比的兴奋,四掌齐齐推动,一股股天地元气循着与彼此的联系,隔空注入苦儿体内。
“唔!”
苦儿闷哼一声,感受到一股雄浑到不可思议的力量在经脉中奔涌,但隐隐间又觉得这股力道中沾染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不过他颅内的异种真气,已然瞬间膨胀起来,熟悉的头疼欲裂感又来了。
“原来如此!”
“这些年所受的折磨,都是为了这一刻啊!”
苦儿面罩下的双目,浮现出明悟。
恰恰是因为这些年的压迫颅内,迷蒙浑噩,早已形成习惯,这才能抵抗。
否则,换作任何其他武者,在方才那股骤然注入的庞杂力量与颅内真气爆发的双重冲击下,恐怕早已率先崩溃!
所谓的考验,安李元昊的心或许只是一部分因素,真正的关键就是为了此时的计划。
循着指引,苦儿探手抓出,落向了杨思勖。
天人结界依旧存在,时时刻刻保护着对方,但此时苦儿猛地触及到了一个仿佛极其遥远,却又无比清晰,令他灵魂都为之颤栗的奇特印记。
他自身作为二境“化意”宗师,已在天地间留下了一道属于自己的武道真意,藉此更好地驾驭自然之力。
可与眼前感应到的这股印记相比,他那点真意,简直如同荧火之于皓月,溪流之于汪洋!
这就是“天心印记”?
属于杨思勖的天人凭证?
万流归宗秘法,真的能剥夺此等存在?
但此刻,面对这足以让天下九成九武者陷入疯狂,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攫取的至高诱惑,苦儿心中却没有丝毫贪婪与迟疑。
相反,一股决绝的意志勃然爆发!
他强忍着颅内的剧痛与外来力量的冲击,将体内融合了万流归宗真意的真气,反过来轰向杨思勖!
“醒来!”
杨思勖身躯一震,眼眸中闪过一丝挣扎。
“醒来!!”
苦儿再度发难,将浑身力量极度凝练,混合着他这些年的遭遇经历,化作一根无形无质,却锋锐到极点的神意之刺,对准了那属于杨思勖的天心印记与现世躯壳之间的联系节点,狠狠刺了过去。
“你愿意将自己的毕生成就,奉送给仇人么?”
“啊——!!”
不知是苦儿极度凝炼的力量,还是悲苦经历的刺激,杨思勖那被震慑出的怯懦与迷茫终于消散,眼中混乱的光逐渐凝聚,喃喃低语:
“天心印记……我从来没见到那样的天心印记……那天人之上的境界……其余天人肯定被杀光了……这个时代……这个时代太危险了……”
他如梦初醒,陡然高呼道:“无名小友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