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正面战场上,随着宗师洪流的冲击,青天盟上到血衣禅师、狮心王、野利苍狼三位宗师,下到上前精挑细选的精锐高手,面色都已经发青发白。
战阵的好处,是能够以众击寡,以量胜质,让低阶武者合力抗衡甚至围杀高阶强者。
但坏处也很明显,超出自身承受上限的战斗,对于武者的身体摧残是相当严重的,所以真正有潜力的弟子都是不参与战阵交锋的,就怕一个不慎,损了根基,绝了通向宗师的道路。
而青天盟显然没有这样的说法。
随着青天子东征西讨,是他们唯一的要务,如野利苍狼这般初步晋升宗师境的武者,在这样的交锋里,其实就断了通向二境的可能,但绝不能说半个不字。
可即便拥有这等意志力,在元气洪流的冲刷下,他们的气势也不可避免地衰弱下去。
最关键的是,原本计划好的,李氏兄弟分割的天人伟力并没有实装,青天盟已然逐渐撑不住了。
恰恰是对方颓势已现,紫阳真人、无瑕子、云丹多杰才能先后脱身。
当展昭也离开时,剩下的众宗师以赤城真人为首,依旧能维持住局面。
“不可!”
而此时,紫阳真人、无瑕子、云丹多杰先后承接了天心印记,虽然并未如杨思勖那般直接丧失战斗力,但神情都变得极为难看,短短片刻间,好似元气大伤了一般。
以致于在听到展昭也想来承接印记时,紫阳真人和无瑕子先是异口同声地示警,然后沉声描述:“‘天心印记’能够感应到一股异常可怕的气息,对于我等的精神意念有极为恐怖的压制,小友千万慎重!”
毕竟展昭的情况特殊。
他是战斗力等于大宗师,在真实的境界上面,还逊色一层。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应该更承受不住那种威视。
“两位前辈毋须担心,晚辈自有计较!”
展昭的兴趣正在与这里。
如果只是天心印记的话,他自有先天境的规划,对于第三境“蕴灵”都有了越来越深的感悟,根本瞧不上杨思勖所谓的天人伟力。
但恰恰是这枚天心印记,似乎能看到什么非比寻常的存在,或许代表着晋升天人境后可能遭遇的凶险,展昭反倒有兴趣了。
错过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探路的机会了。
岂能不试?
战事凶险,由不得耽搁,展昭来到云丹多杰面前,探手直接点向他的眉心。
万流归宗秘法启动。
“这股力量?”
杨思勖神色立变。
他之前在大雪山时,看到展昭治疗苦儿回来,就隐隐感觉到对方身上多出了一股莫名的威胁感,只是当时还不清晰。
但方才被“神将”引动,终于确定无疑,就是这股力量想要窃夺自己的“天心印记”,没想到这小子居然也会!
莫非与对方是一伙的?
但他转念一想,就知道没可能。
真要是一伙的,完全没必要演这一出戏。
毕竟对方是要自己的力量,又不是驱策自己做什么事情,看看那天心印记里面恐怖的存在,现在的“十方神众”可比昔日的“天门”要可怕多了!
于是乎,杨思勖马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无名小友,你既有这等能耐,那合该继承我的伟力,之前是有些误会,我现在挺后悔没有听你的劝告的,唉!”
展昭淡淡地看了看他,倒也没有把心里话直接说出口:“放心吧,我看不上你的印记!”
也就欺负欺负他们这些大宗师了,指不定就是最弱的天人,我来继承你的力量?
美得你呢!
杨思勖则希望对方能记得自己的好,咬了咬牙,也将一股真气送了过来:“这是我领悟天人境的根基所在,蕴含了最重要的法门,便助小友一臂之力!但谨记,入天心印记后,收缩心神意志,封闭感知,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
展昭神色不动,任由那股真气投入万流归宗秘法流转的脉络之中。
刹那间,无数破碎的感悟、画面、意念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但他没有如饥似渴地吸收,反倒如同一位冷静的旁观者,心神沉静如古井,只将这些感悟当作一卷可供翻阅的书册,默默观看,不沾染分毫。
其中的核心内容,正是《无敌神鉴》的至高精髓——阴阳互济,天人化生之道!
这法门精微玄奥,不仅阐述了如何调和阴阳、逆转气血、重塑根基,甚至真有天人化生,重铸阳体之法!
而所有感悟中,最关键的则是天人晋升,恰恰印证了老医圣不久前所言:
打破人体内五内均衡,引动天地本源之力灌体冲刷,若能撑过失衡带来的恐怖反噬,并以天地本源重塑根基,便可一步登天,踏入那不可思议的天人之境!
杨思勖当年,正是走了这条凶险至极的道路。
他主动消减代表着肉身生机的“精”与维持着思维意志的“神”,从而疯狂壮大代表着气血与功力的“气”,再以这股被催生到极致的“气”为杠杆,强行撬动“魂”与“命”,由此产生质变,引动天地共鸣。
而之前杨思勖所言,说他放下世俗名利,一心追求天境,后被天门诓骗关押,也不是全部真相。
事实上,他能晋升天人,本身就与“天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门打破五内、强冲天人的禁忌秘法,正是他用手中完整的《无敌神鉴》,和“天门”中人交换而来的!
不仅如此,杨思勖还许下了某种誓愿,作为获得秘法的代价。
而这位在世俗中的去世,则是真正的晋升试炼。
大唐朝廷上下,都只当这位侍奉四朝,功勋卓著,却又恶名昭彰的八十多岁老宦官,真的寿终正寝,朝廷依礼为其大办丧事,风光下葬。
无人知晓,那具棺椁之中,杨思勖正以龟息之态,进行着最凶险的闭关冲击。
若成,则破棺而出,褪去凡胎,成就无上天人之境;
若败,都不需要挪窝,正好一步到位。
杨思勖行险一搏,最终成功了。
但他似乎失了言,没有履行与天门的约定……
而后发生的事情就变得模糊。
十之八九,就是他被天门拿住冰封,直到不久前脱困了。
浏览完毕。
展昭心神自那卷沉重的“书册”中缓缓退出,对于那道“天心印记”的本质,已有了更深一层的领悟。
他目光沉静,望向气息压抑的云丹多杰,不再犹豫,伸手虚虚一引。
“万流归宗,引道归源!”
云丹多杰身躯一震,天心印记竟如倦鸟归林,江河入海般,自然而顺遂地脱离,化作虚影,投向展昭体内。
而就在这道“天心印记”触及的刹那——
“嗡!”
展昭体内那不久前刚学的万流归宗秘法真气,前所未有的震动起来。
整个功法体系,从行气路线到心神观想,都在这股震动着自发地调整、优化,乃至升华!
之前在大雪山上,他借助纯净的自然环境,观天地之浩瀚,感四时之轮转,合元气之磅礴,以此契合功法天人相应的理念,一夜之间就凝聚出同质同源的真气。
但充其量,只是入门,或许仅仅是一点皮毛。
展昭甚至计划过,如果“神使”看出苦儿颅内的异种真气已非原版,该如何应对,结果那两位“神使”一个都没看出来,真就那么相信苦儿了。
结果现在,仅仅触碰到天心印记的一瞬间,展昭对万流归宗秘法的理解与掌握,如同醍醐灌顶,瞬间跃升了数个层次!
许多之前晦涩难明、运转滞涩之处,此刻豁然开朗;
许多未曾设想过的精妙变化与应用,也纷至沓来。
“原来如此!”
展昭脑海中浮现出一种无比清晰的明悟:“这万流归宗秘法,就是为了容纳天心印记,而被专门设计出来的武学!”
它的“归宗”,所指的“宗”,不仅仅是万般武道真意,更深层的指向应该就是这种铭刻于天地间的本源印记了。
未及深思,那道印记虚影,已顺着万流归宗秘法产生的奇异共鸣与吸力,毫无阻碍地融入了展昭的感知之中。
并非融入血肉,而是接入了视角。
刹那间,展昭的“视线”变了。
他不再是通过肉眼观看这个世界,而是晋升到了一个更本质的层面。
以“天心印记”的视角,“看”向天地法则交织的深层脉络。
自泰山之役最后,莲心开天门后,他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浩瀚的本源之力。
这股力量如同无形的网络,遍布于感知的每一个角落,森严而缥缈。
如果说显性的天地元气是奔涌的江河,是呼啸的风暴,是炽热的阳光;
那么这股天人本源之力,就是承载江河的大地脉络,定义风暴的气压梯度,规定阳光运行的天道轨迹。
它是事物一体两面中,那沉默而不可或缺的“背面”,发挥着构建维系一切的根基作用。
展昭的意志,在这股独特的海洋中徜徉了一瞬,体会着那种俯瞰众生、洞悉本质的奇异感觉。
然后并未作丝毫留恋,毫不迟疑地凝定心神,朝着这印记视角所能看到的最高处望去。
“唔!”
仅仅是一眼,一股难以言喻悸动与冰寒便猛地攫住了他。
展昭终于明白,杨思勖为何会说“天人之上”,又为什么三番五次地警告他“不要看”了!
因为就在那所有天心印记的“上方”,那本该是更广阔天地的所在——
悬着一道“深渊”。
一道庞大到无法形容,黑暗到吞噬一切光芒,气息恐怖到让灵魂都仿佛要冻结的深渊!
天心印记理论上都是天人境武者的气息显化,那么毫无疑问,这道“深渊”,也代表着一个武者的气息。
但它实在太恐怖了。
就那样无声无息,却又无远弗届地笼罩在下方,存在于所有可能存在的“天心印记”之上,如同苍穹笼罩大地。
“天人之上……如果从位置来看,还真有点这个意思……”
“万绝尊者口中的‘天人三灾’,我起初还以为是天地间对于天人的限制……”
“原来是你么?”
展昭再环顾周遭。
除了这个恐怖绝伦的“深渊”,周遭根本就没有任何其他的“天心印记”存在!
空旷。
死寂。
唯有那道“深渊”,以及它散发出的,如同活物呼吸般缓缓脉动的灰暗气息。
而此刻,或许是因为展昭这个异物的窥探,或许是因为之前的天心印记震动,就暴露了坐标。
那“深渊”之中,一缕仿佛能湮灭万物、终结存在的灰暗气息,如同嗅到血腥的触手,倏然钻出,然后以恒定的速度一寸一寸地向下垂落。
它所指向的,正是展昭此刻以“天心印记”感知到的自身所在!
即便这一切都是心灵上的感知,一切都是意念与天地交互的显化,双方真实的位置或许隔着千山万水,但一股前所未有的的恐怖压力,已轰然降临!
“唔!”
展昭的视线开始剧烈颤抖,心中警兆狂鸣,终于亲身体会到了,何为“天人之上的注视”,何为被“深渊”锁定的绝望感!
表现在外,这股无与伦比的压力令他的神色苍白下来,额头现出汗渍,症状几乎与方才的紫阳真人、无瑕子和云丹多杰一模一样。
“哎呀!”
杨思勖见状大急:“他怎么不听劝啊,叫他不要看,不要看,为什么就是忍不住呢?”
相比起这位的惊惧,云丹多杰胸膛剧烈起伏,也犹自心有余悸:“那道气息……也是一尊天人?此人为什么强横至此?”
“这还用说么,你看看你们这个时代哪里还有别的天人?”
杨思勖连连苦叹:“天人境,有时候一辈武者都不会出现一人,但由于一旦成就,寿数便能突破常人一百五十载的大限,若无人中途陨落,长久积累下来,数量自然就不少了。”
“我当年所处的盛唐,便有三位天人共存于世,这算是不多不少!”
“其中最老的一位前辈曾言,在隋末乱世时期,天地气运激荡,曾有过五位天人同时存世的辉煌时代!”
“只是后来或因争斗,或因劫数,陨落了三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可你们现在呢?!”
“除了我这个被囚禁三百年的人,还有谁?就剩那一位了!那深渊般的存在!”
“其余的都去哪儿了?下场不问可知!不是被猎杀,就是被那个人给……吞了!”
“是的!吞了!”
杨思勖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惧:“那门功法……对于天心印记,对于天人,有着致命的威胁!我绝不会看错!那是一种专门针对克制,最后掠夺‘天心印记’的恐怖法门!”
听了这位所言,云丹多杰的神情前所未有的沉重下来,紫阳真人和无瑕子同样震惊,但对视一眼,却又有些不解。
杨思勖描述的情形,倒是能解释一个问题,为什么之前江湖武者都不知天人境的存在,认为宗师四境里的极域大宗师就是极限了。
因为本就稀少罕见的天人境强者,再遭到那等专门猎杀吞噬天心印记的恐怖存在针对,一旦这个境界的强者出现了长久的断档,世人自然无从得知,相关记载也会在时间长河中被有意无意地湮灭。
而那些传承悠久的古老宗门,或许知晓部分真相,但为了避祸,为了不引起那恐怖存在的注意,必然会秘而不宣。
甚至可能主动销毁门中与天人境相关的典籍与记录,只留下一些语焉不详的传说。
紫阳真人暗叹。
青城派或许就是如此。
不过那万绝尊者呢?
他为什么能大摇大摆地行走于世间?
“如今想来,妙元道兄和法印禅师强行冲击天人境时,万绝尊者是阻止的……”
无瑕子则道:“我们当时只以为,万绝是担心中原武林的大宗师破境成功,战局会有所逆转,现在看来,万绝担心的恐怕正是那个人!”
这说明万绝尊者早就知道对方的存在了,但依旧能自如行动。
可惜最后这位还是失踪了。
恐怕也与这道“深渊”脱不开干系……
正思索之际,杨思勖却又愣住,凝视着展昭:“怪了!他怎么能撑这么长时间?”
展昭虽然眉头紧锁,脸色微微发白,周身气机如同风暴中的孤舟般剧烈起伏,显是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但他居然还在硬扛!
没有惨叫,没有崩溃,甚至连摇摆一下的迹象都没有。
杨思勖先是震惊,然后不解,最后甚至有些肃然起敬。
那么恐怖的威压也能抗住?
你不是小友,你是我的前辈!
与此同时,在那常人无法触及,唯有天心印记视角方能窥见的层面——
那倒悬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渊”,其垂落而下的、凝练如实质的灰暗触须,此刻竟显得有些……困惑?
人呢?
那么大的天人呢?
展昭的意志虚影,则背负双手,悠悠望天。
傻了吧!
爷会万绝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