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么?”
没有回应。
也没有感应到郸阴的气息。
展昭目光微动。
原先他虽然觉得李继迁和李德明有些古怪,但并没有往尸傀上面想。
毕竟这两人能说话,会交流,还可以运功交手,怎么看也不像是在万绝宫总坛见过的,那种死气森森的尸傀。
但方才两人倒下“死”去,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九幽冥种”的气息。
不会有错,因为之前大雪山限制杨思勖时,也是用的“九幽冥种”。
按照当时郸阴所言,是有人尝试用九幽冥傀大法,奴役杨思勖这人天人,结果反倒将其刺激,逐渐苏醒。
当然,郸阴的九幽冥傀大法传过给别人,不代表就是他所为之。
但当时大雪山一战时,郸阴确确实实就在旁边,而这两位“神使”之前对苦儿说,他们当时也在那里。
或许这两个人能够变成这般模样,不止是九幽冥傀大法的作用,还有别的手段,但郸阴作为九幽冥傀大法的创造者,又有冥皇视界,绝不可能看不出来。
这位不出声,是秉持一贯中立的立场,不会出言提醒。
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诸多念头闪过的同时,释放出惊世伟力的天心印记,终是到了彻底燃尽,化作虚无的时刻。
展昭的意念如同潮水般,缓缓从与天地元气那种深度共鸣的状态中抽离,仿佛从一个高渺而宏大的视角,重新落回凡尘的躯壳。
耳边那呼啸的风雷剑鸣,眼前那翻腾的云气血光,都似是隔了一层薄纱,变得真切又遥远。
而在那常人无法感知,唯有天人才能窥见的层面,倒悬于这片天人之上的“深渊”投影,居然因猎物的彻底消失而剧烈躁动起来。
无数令人精神压抑的触须疯狂挥舞,一股暴怒不甘,仿佛到嘴肥肉被硬生生夺走的极端愤慨,化为无声却直击精神的怒吼,穿透层层虚空,回荡在展昭即将完全封闭的感知边缘。
但这一切,都随着天心印记的燃尽,迅速远去模糊,最终彻底隔绝。
结束了……
展昭心中默念,身形也随之缓缓自半空飘落。
足尖触及坚实却染血的土地时,那因力量骤然抽离而带来的强烈虚弱感与空乏感,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让他身形微微一晃。
实力并未有影响,但落差感确实十分强烈。
“昭哥哥!”“师哥!”“公子!”
三声饱含担忧与关切的呼唤几乎同时响起。
虞灵儿、商素问和小贞如同乳燕投林,第一时间冲到了他的身边,三双眸子紧紧锁定着他的脸色,上下打量着,生怕他有任何闪失。
紫阳真人与无瑕子也迅即来到近前,两位大宗师目光如电,瞬间便感知到展昭体内真气近乎枯竭,心神损耗巨大的状态,但根基未损,精神亦是稳固,这才稍松一口气。
“大家放心,我没事的。”
随着展昭温和的声音响起,笼罩战场的恐怖威压与死亡风暴彻底平息,只留下满目疮痍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一战定乾坤!
上至西夏天子李元昊,下到三万铁鹞子与青天盟的精锐强者,统统葬身于这一役中。
结束了!
所有人都舒出一口气。
除了失魂落魄的杨思勖。
还有看向苦儿的云丹多杰。
李元昊固然死了,但这里还有一位相貌几乎一致,对于西夏朝堂也有着深刻了解的孪生兄弟。
只要苦儿愿意,他就是西夏的新主,而云丹多杰会辅佐于他,稳住西夏的大局。
毕竟在横山一线,西夏大败宋军,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而三万铁鹞子固然全军覆没,但野利旺荣、野利遇乞掌控的西夏军犹存。
既然有着这样的实力,只要新的李元昊在国师的支持下出面,大不了向宋俯首称臣,真的作为羁縻州县,但这份基业还是有机会保住的。
云丹多杰实在不希望,他的半生心血彻底付之流水。
可此时此刻,苦儿迎着这位西夏国师的注视,只是抱拳躬身行礼。
这一礼,敬的是肃州秘牢的收留。
无论怎样,在他浑浑噩噩的时期,这位都是顶着李元昊的压力,间接保护了他一段时日,自然承情。
至于其他。
没有其他。
他这一生都在为别人而活,如今也该为自己活一活了。
苦儿行礼之后,立刻迎上顾小怜与无忧子,露出一抹略显疲惫,但又极为灿烂的笑容。
“呵!”
云丹多杰微微苦笑,终究不再多言。
展昭同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暗暗点头的同时,也将心思完全转回原先的案情上,稍作沉吟后,缓缓地道:“我原本的真相分析,恐怕有误……”
他识破了“神使”的身份,知晓了李继迁没死,而李继迁既然入了十方神众为“神使”,又将李德明带进来,李德明偏心次子,但还是准备将长子苦儿拉入神众。
虽然十方神众快变成家族企业这一点有些难绷,最后投资到李元昊身上,更似乎违背了神众隔绝俗世的规矩……
不过但凡一个组织,无论初衷如何,发展到后期都难免偏离初衷,更别提人心私欲,哪里是单纯的门规戒律能够束缚的。
所以展昭认为没什么问题,这个逻辑很通顺。
直到大战结束。
当展昭亲身体会过天人伟力,再调转回来,重新梳理一遍自从来到河西这片土地后,所发生的一件件事情,就有些不对劲了。
他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话:“如果没有我们,会怎么样?”
虞灵儿立刻道:“李继迁和李德明父子处心积虑,若无昭哥哥力挽狂澜,杨思勖的天人伟力,肯定被李元昊继承了啊!”
商素问则道:“李元昊心性凶残,与杨思勖其实是一路人,性情上并不受影响,倒是正合适……”
天心印记的性情污染,大伙儿都看出来了,如果展昭真的全盘接纳了,恐怕会性情大变。
但相比起展昭和杨思勖性格的大相径庭,李元昊和杨思勖则是同一类人,甚至不能说哪个更残暴一些。
所以单就情绪污染来看,李元昊承袭杨思勖的天心印记,倒是没什么问题。
“可‘深渊凝视’实在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坑。”
展昭轻轻摇头,将那个疑似天人之上的恐怖存在道出。
“还有这事?”
三女神情凝重起来,她们之前就发现大宗师神情难看,此时才知道背后的缘由,想到高高在上的天人居然有被狩猎的一天,顿时觉得毛骨悚然。
展昭接着道:“那位散发出‘深渊’气息的存在,‘李继迁’和‘李德明’是清楚的。”
“他们实际上根本奈何不得杨思勖,究其根本还是靠着背后的这尊存在,震慑住了杨思勖,再用手段将对方的天心印记嫁接给李元昊,担心李元昊一个人承担不了这股力量,还希望苦儿中途承接风险……”
“可即便没有我们,这份‘天人机缘’的计划成功了,试问李元昊接下来又要如何面对那位‘深渊’的锁定呢?”
虞灵儿猜测:“不去看?”
“办不到!”
展昭摇头:“以李元昊的二境实力,一旦破格承袭了天人伟力,他就算不想看,也根本由不得他!”
商素问道:“或许传给李元昊,那位‘深渊’存在就不压迫了?”
展昭依旧摇头:“从我的感应上,此人将所有天人印记视作猎物,李元昊但凡继承了天心印记,绝对会被其锁定,到时候吃与不吃,就是其一念之间。”
“那就不对了!”
商素问也感到不妥:“李元昊是西夏之主,本身也不弱,天人伟力固然强横,但不至于为了这股力量,将一国天子置于如此风险的境地啊……”
“正是这个道理!”
展昭接着道:“而且时机也不对!”
“‘李继迁’和‘李德明’如果是为了成就西夏伟业,应该早一步将这件事完成的。”
“现在李元昊已经开战,‘天人机缘’原本却还遥遥无期,反倒是我们提前了进程……”
李元昊刚刚打赢了三川口一战,如果历史上的大路线不变,那么接下来,李元昊还能取得两场对宋军的大胜。
不过由于西夏国力终究远不如宋辽,李元昊又穷兵黩武,对于民力压榨得过甚,赢着赢着,自己国家内部反倒崩了,不得不求和。
如果有了天人伟力,那一切就不同了。
所以既然有这份机缘,为什么不早点安排上呢?
李元昊流露出要攻宋的意图,不是一日两日了,李继迁和李德明要为了皇图霸业,应该早在他正式攻宋之前,把“天人伟力”这张最强的底牌,给这位传承者送来。
结果正常发展,李元昊打完仗了,“金手指”才来,这算什么?
小贞听到这里,突然道:“如此说来,幕后指使者,并不是为了西夏好,反倒是要害李元昊?”
虞灵儿和商素问面面相觑:“用天人伟力加害么?这是不是……太奢侈了?”
“这听上去确实匪夷所思!”
展昭缓缓地道:“但如果排除其他可能性,这还真是目前最符合一切的推测。”
相比起旁人,他还知道更多。
比如历史上的李元昊,后来还除去了野利旺荣、野利遇乞这两员大将,原因是忌惮两人军威太甚,功高震主,其中还有宋人反间计的几分作用,反正是野利氏一族继卫慕氏之后,也被李元昊灭得七七八八,这才有了后来没藏氏的崛起。
而这个世界,野利旺荣和野利遇乞是国师云丹多杰的弟子,展昭原本以为是李元昊未来彻底与云丹多杰翻脸,这才自毁城墙,将两员军中宗师杀掉。
但现在看来,会不会是李元昊真得到了天人伟力,开始目中无人,彻彻底底的唯我独尊,连野利兄弟都容不下了?
当然细节方面可能有偏差,这种推测只是想一想,不能当真,反正最终的原定路线,李元昊并没有做到征服天下,唯我独尊,还被亲子弑杀,死于宫廷内乱之中。
到底是怎么死的,十分存疑!
“天人机缘,天人机缘……”
“这哪里是机缘,分明是灾厄!”
展昭至此,基本确定了两件事。
其一,杨思勖的天人伟力,看似是无与伦比的诱惑,能让人一步登天,实则是能令人万劫不复的陷阱。
唯一化解的办法,或许就是他方才那种,直接当做一次性的体验卡,用完就丢。
不然但凡有丝毫留恋,半点舍不得,都要被那个最后不甘咆哮的“深渊”彻底盯上。
其二,“李继迁”和“李德明”的出面,自以为是为西夏的皇图霸业所努力,结果其实是扯后腿的。
西夏能够真正立国,是靠着李元昊在战场上确实打败了宋辽,再加上河西之地易守难攻,党项人经营日久,彻底成了气候。
而天人伟力这个属于个人的武力,就算加持成功,对于战事打完,民力打崩的西夏,也没有一锤定音的效果了。
毕竟展昭的实力催动天人伟力,和李元昊的实力引动天人伟力,会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表现力。
而李元昊如果不是侥幸和贪婪作祟,硬生生地不下令撤军,就算是万剑归宗发威,正常情况下也只能屠戮数千,确实不可能将三万人统统杀光。
所以天人伟力终究不是完整的天人,相当于间于大宗师与天人之间的底牌,做不到两国之间的决定性因素,反倒让李元昊彻底膨胀,最后死得不明不白。
“这般说来,还有幕后之人!”
虞灵儿琢磨着道:“可没有线索啊,到哪里去找呢?”
“确实,没有更多指向性的线索了……”
展昭默默归纳出了两点。
既然能布置这个局,对于河西这片区域应该是很熟悉的,不然不至于盯上党项李氏。
而且他们灭雪域三宗是属于突发事件,对方应该也早早关注雪域三宗,这才能在原定计划里面,恰到好处地释放出被大时轮宫关押的杨思勖。
这样符合条件的幕后之人,范围就太广了。
展昭想到这里,沉默少许,倒是突然问道:“医圣老前辈呢?”
“在国师院外就走了!”
商素问有些伤感:“既然云丹多杰毋须治疗,师父就带着苏檀音离开,下一次再见他老人家,不知是何时何地了!”
……
“呼!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兴庆府处的另一处高坡上,苏檀音遥遥望着远处那天地变色的恐怖战局,心有余悸。
想想这一路上,多少跌宕起伏,多少巅峰对决,连天人级的交手都不止一场,自己这个小卒子终于幸存到了最后,简直是天可怜见。
既然旁人不在,尤其是虽然不心狠手辣,但不太好说话的商素问不在,苏檀音也胆大了许多,对着老医圣道:“前辈,我能离开了么?”
“你走吧!”
老医温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带着歉意:“无论如何,你沦为明妃,吃了许多苦楚,都是受老夫拖累,老夫要向你道个不是!”
眼见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真的对自己躬身致歉,苏檀音浑身一颤,如同被针扎了一般,慌忙摆手:“前辈,我……我……实在当不起……”
脑海中浮现出这位当年耐心教导自己药理,自己却伙同雪域三宗在杏林盛会上败坏医圣一脉的名声,苏檀音终于良心发现:“前辈……其实我不是被迫的……我是贪图坚赞多杰在雪域的权势地位,见他表面上威严俊朗,气度不凡,这才甘愿委身于他,想借这位雪山圣僧之力上位……”
她对于商素问一直说,自己被坚赞多杰强迫才成为明妃的,侍寝时极度恶心,也是受害者。
恶心确实是恶心,但她是没想到对方真身会那般衰老丑陋,最初的献身,却绝非强迫,而是她自己的选择。
“原来如此。”
老医圣静静听她说完,倒是微微点头,温和地道:“你能说出这些,可见是真心有了悔过之意,日后莫要行恶事,你父亲早已搬入了关中,去看看他吧!”
“爹还活着?还去了大宋?”
苏檀音惊喜交集。
自己的父亲当年也是老医圣的病患,应该受到了雪域三宗的针对,再看到大雪山上那些被替换成党项武士的探子,本以为早早遇害了,没想到还活着。
“都活着,令尊住在……唔……年纪大了……老夫看看……”
老医圣从一直背着的药箱里取出一部小册,翻到其中一页,将其撕下,递了过去:“他就住在此处,你去与他团聚吧。”
“多谢前辈!多谢前辈!”
苏檀音千恩万谢地接过,再看到上面,发现父亲早几年前就已经搬了过去,一时间喜不自禁:“没想到前辈早知我父的下落,当日在大雪山上……”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她整个人猛地僵了僵。
犹记得刚刚上大雪山,双方会合之际,当时大家坐在篝火旁边众志成城,要与雪域三宗斗到底,老医圣也有言,起初不明白为何遭到雪域三宗的骚扰与针对,后来方知是尸神虫的祸害,必须彻底解决这个祸害。
可如果老医圣既不知尸神虫的存在,这些被雪域三宗掳走的病患又早早被他安置好了,自己的父亲甚至都去了关中生活……
试问。
老医圣最初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亲身涉险,前往大雪山的呢?
这就完全说不通了啊!
一股透骨的寒意直冲天灵盖,苏檀音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面前的老者。
老医圣正静静地看着她,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慈和温润的神情,只是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一闪而过,再看着她骤然煞白的脸,惊惧的眼神,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很轻,落在苏檀音耳中,却无异于一道惊雷!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恐怕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偏偏还愚蠢到说出了口,恨不得撕了自己这张嘴的同时,挤出一个难看到极点的笑容:“晚辈……告辞!晚辈立刻消失!永远不回来,绝对不会和其他人说……前辈……求求你……”
“放心吧,他这人心慈手软,这辈子还没杀过人呢!”
伴随着阴柔好听的声音,头戴高耸黑色角冠的郸阴施施然出现,身后还跟着一人。
此人满头耀眼的金发,眉眼轮廓深刻,鼻梁高挺,眉宇间本是威严满满,颐指气使,正是炎阳神墟最强的金民霍桑。
然而这位金民大长老,暗杀一脉的开创者与执掌者,此时却如同最卑微的奴仆,紧紧跟在郸阴身后半步,此时见到老医圣,更是浑身一颤,双膝跪倒,以额触地,姿态恭敬到了极点:“下民拜见两位神将大人!”
郸阴淡淡一笑:“我早已不是‘死之神将’,天心印记被夺,体内还被种下了黑血魔蠕,连只乘黄灵墟出来的狸奴都能对我叫唤,啧!就是不知道,青城派怎会知道我的弱点?”
迎着这位注视,霍桑额头冒出冷汗,嘶声道:“神将大人,我……真的不是我传出的消息……”
“看把你吓的,我知不是你,你还没有那个胆子!”
郸阴失笑,一指老医圣:“你也就欺负欺负好脾气的他了,在得知他的天心印记也被夺,先利用雪域三宗为难,结果被老君观的妙元真人打抱不平化解,后来干脆从中土摩尼教带来了教主阳擎宇,改造成暗杀者行刺,再度失败后才彻底老实,对不对?”
老医圣先是默然,片刻后才道:“老夫已经不是‘生之神将’了,你其实没必须要做那些事。”
霍桑终于发起抖来,牙齿甚至都不受控制地开始轻轻打颤:“我……我……小的……”
“瞧你这出息!”
郸阴不屑地挥了挥手,霍桑一声不吭向后倒去。
同样昏死过去的,还有早就吓得缩成一团的苏檀音。
郸阴看向老医圣,一向漫不经心的脸上终于有了罕见的凝重,正色道:“虽然不太像你的风格,但这个局挺精彩啊!”
“以一国试探一人,哪怕过程出现了严重的偏差,但终究引发了那个人的强烈反应!”
“结果如何,到我们重新登临天位的时候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