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盟阵内。
野利苍狼持刀而立,刀锋上宋人宗师的血迹犹在。
他原本是不准备擦拭的,作为最值得骄傲的功绩,来日拿出来,反复怀念这段春风得意的时光,直到再斩杀地位更高的宋人强者。
然而此时此刻,他脸上的意气风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茫然与荒谬。
就在不久前,自己阵斩宋人宗师首级,临阵突破,走上了人生巅峰……
没错啊!
但我才刚刚晋升宗师啊!
为什么突然就打天人了啊?
而且这位天人,简直凶横到了极点!
当真正亲眼目睹那万剑横空、一人屠军的场面之前,野利苍狼即便自己想象,都想象不出如此高效的杀戮方法!
这已非人力可敌,简直就是天灾!
当年万绝尊者若有这样的手段,宋辽国战还打什么,宋军早就一败涂地了!
那么面对这样敌人的自己,又当如何?
野利苍狼握着刀的手,第一次感到无力与冰凉。
宗师?
若是大宗师恐怕还好,但自己这位新晋宗师,在这等天人面前,似乎与那些普通铁鹞子骑兵,并无本质区别,只是挣扎得稍久一些的蝼蚁罢了。
而青天盟另外两位宗师,来自高昌的血衣禅师与来自西域的狮心王,脸上的表情则又有不同。
“这就是宗师之上的境界,传说东土只有一位万绝尊者,现在又出现了一位!”
“传奇之上的伟力,行走于世间的圣人!”
这两任虽然也难掩震撼与恐惧,但更多涌现的,是炙热与追随的光芒。
这片土地的规矩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本就没有任何忠诚可言。
武道宗师的实力与地位,才是行走天下的硬通货,是待价而沽的资本。
眼见李元昊大势已去,一个念头自然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我们可以谈!
我们可以效忠大宋!
只要让我们追随,稍加点拨,引导我们走向更高境界之路!
这其实正是杨思勖原本在出世后,应该享受到的待遇。
一位天人的出现,足以让宗师强者都闻风而动,前来投效。
然而,就在血衣禅师与狮心王眼神交流,盘算着如何弃暗投明,甚至野利苍狼也开始从茫然中惊醒时——
一直悬立于万剑风暴中心,操控着这场死亡盛宴的展昭,身影陡然一晃,主动从半空中飞身而下,径直朝着青天盟高手聚集的核心区域落了过来。
铁鹞子杀得差不多了。
一来是不再局限于剑器的万剑归宗,实在太过恐怖,确实是此世不二的收割利器;
二来骑兵这种兵种,其强大的冲击力与机动性,是建立在严整的队列、统一的指挥和昂扬的士气之上的。
一旦战局崩溃,特别是当逃生的希望,被那无孔不入的万剑风暴彻底掐灭时,其弱点便会暴露无遗。
庞大的马匹,高速的冲锋,在混乱与恐慌中,立刻变成了自相践踏的噩梦。
惊惶的坐骑不听驾驭,互相冲撞;前面摔倒的人马,不断成为后续者的障碍,引发更多的混乱;甚至为了争夺一线生机,袍泽之间也瞬间刀兵相向……
毫不夸张的说,这种引恐慌与绝望引发的内部崩溃与践踏,所造成的伤亡,比直接攻击更为巨大。
所以在展昭的感应里面,三万铁鹞子的生命气息当真是成片成片地消散,偶然有重伤不死的,也被剑气补刀,遭到了毁灭性的清除。
一人灭一军的战事,已经接近了尾声。
同样接近尾声的,还有天心印记的燃烧。
由于他为了避免受到影响,一而再再而三的催发,没有半点心疼的意思,这道印记燃烧的速度也前所未有的快。
所以在这股力量彻底消退前。
顺手解决掉这伙由李元昊精心打造的江湖势力吧!
青天盟由于成立的时间短暂,目前的整体实力,应该是排在万绝宫、天龙教与雪域三宗之后的。
但别小觑它,这同样是一个强大的地方政权,在背后全力供养出来的江湖组织。
其内高手如云,宗师数目或许稍显欠缺,一流高手的数量绝对不少,且大多凶悍善战,精通合击,更不乏奇功异术,之前能硬抗宗师洪流就能证明。
可相比起之前的战意如虹,此刻他们的战阵技巧,被展昭的天人之力屏蔽了不说,领头的宗师也再无对抗的勇气了。
“前辈天威盖世,我等心悦诚服,愿为马前……”
“不好!”
血衣禅师和狮心王刚刚堆起笑脸,想要改换门庭,一见到这个势头就知道不妙,话到一半,倏然间一闪,遁入人群里面。
“来!!”
立在阵前的,只剩下野利苍狼。
如果不是亲手杀了太多的宋人,知晓对方不可能容得下自己,他其实也不清楚,自己会不会跪下。
但此时此刻,野利苍狼不愿意做无谓的求饶,哪怕十死无生,但至少死得像个党项的武士,像个堂堂正正的男儿!
“啊——”
野利苍狼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仿佛要将所有的绝望都吼出去,随后全身真气毫无保留地爆发,新晋宗师的力量悍然张开,带着一股飞蛾扑火般的惨烈气势,朝着那携带着无尽剑意的身影,逆冲而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对撞。
野利苍狼那凝聚了全部力量的一击,在触及展昭身前丈许,便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又坚不可摧的结界。
新晋宗师的护体真气,在这等层次的绝对差距面前,如同纸糊般应声破裂,然后整个人便被那汹涌而至的剑气洪流淹没。
同样没有惨嚎与挣扎,只有一蓬骤然爆开的血雾,以及几片碎裂的甲胄与兵刃碎片,从洪流中抛飞出来,旋即又被更多的剑气绞成齑粉。
不过展昭至少侧头看了看这位英勇的党项宗师,然后落入了青天盟高手最密集的区域。
“嗡锵!”
以紫阳真人的雌雄龙虎剑为首,数十柄最为锋锐,灵性保存最完好的剑器,发出清越而肃杀的共鸣,如同忠诚的侍卫,紧紧环绕在展昭周身,随着他的移动而盘旋飞舞。
展昭就这般带着剑群,在青天盟的高手群中来回穿梭,展开极致的速度,与精准到可怕的杀戮效率。
剑指所向之处,环绕的剑器便如同得到指令的蜂群,瞬间攒射而出,洞穿目标的要害。
身形掠过之处,难以计数的剑气自然勃发,又如同无形的镰刀,收割着范围内的生命。
青天盟自三位宗师之下,也有数十位一流高手,换做平日里,放在江湖上任何一地都能得人敬重,立有一席之地,此时则如同蝼蚁。
试图合击抵抗的,阵型尚未成形便被剑光撕裂;
试图四散逃窜的,往往跑不出几步便被从背后或侧面袭来的飞剑贯穿;
试图跪地求饶的,话音未落,眉心或咽喉已多了一个血洞。
无一幸免。
“天人饶命!饶命!我们愿为……”
相比起野利苍狼那至少留下了一瞬侧目的决死冲锋,那两位躲藏在混乱人群里,却又根本无法真正逃走的血衣禅师和狮心王,徒劳地挥舞着兵器格挡那无处不在的剑光,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恐而扭曲变调。
恰恰是这份胆怯,让他们的待遇与旁人毫无不同。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剑光闪过,血衣禅师挥舞禅杖的手臂齐肩而断,他惨叫着倒地,旋即被另一道剑光洞穿心脏。
狮心王到了这个地步,终于爆发出最后的真气,化作一头雄狮虚影扑向展昭侧翼,可中途一道青光如同流星般射出,直接将那狮影连同其后方的狮心王本体,一同钉死在地面之上。
整个过程中,展昭连头都没有侧一下。
什么东西被碾过去了?
算了。
不重要。
他最后看向的,是处于西夏残军中央,被团团围住的李元昊。
这个时候,紫阳真人、无瑕子、云丹多杰三位大宗师,已然带着赤城真人、素尘真人、天青子、无忧子、古月轩、荆华,还有一众青城长老,反过来将李元昊及其王帐亲卫牢牢围困在核心。
最一马当先的,正是一杆万绝枪势不可挡的苦儿。
李元昊目眦欲裂地看着这一切,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再也吐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命令。
所有的言语,在这血淋淋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毕生的野心,是吞并河西,窥视中原,成就超越父祖的霸业!
党项李氏三代励精图治,苦心孤诣积累的最强军力,是这支能大败宋军的铁鹞子!
还有青天盟,仅仅发展了十年不到,就能与国师院抗衡,未来会成为顶尖的江湖势力!
一切的一切。
就在他眼前,被一个人硬生生地屠戮殆尽,彻彻底底地碾碎!
更让李元昊心头如同被毒蛇啃噬,几乎疯魔的是,这个人此刻所展现出来的力量,那引动风云,驾驭万兵的无上伟力……本该是属于他的!
是“神使”承诺的,由他带领大军回归所图谋的“天人机缘”!
可现在,这份机缘,这份力量,却成了将他推向深渊的致命利刃!
极致的怒火与怨恨,还有被命运嘲弄的荒谬感,在他胸中喷发。
“噗——!”
李元昊终于承受不住这内外交攻的巨大冲击,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最终死死地盯上苦儿,倒是开口了:“你赢了!你又赢了!最后还是你赢!呵呵呵,你得意了吧?”
苦儿的回应则是一声轻叹:“不是我赢了,是你输了而已。”
“又有什么区别!”
李元昊怒吼:“朕告诉你,若是此番让朕成功得到了天人伟力,朕一定要彻底废了你的武功,打断你的四肢,将你锁在暗无天日的秘牢里,每日折磨,用尽世间酷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远处的顾小怜闻言顿时柳眉倒竖,厉声道:“你这个弑母杀妻灭子的畜生,真是没有半分人性!”
苦儿倒是没什么波动,只是深深凝视了这位一眼,枪尖再度挑飞十数个王帐护卫,杀到了对方面前。
“镇狱破天劲!”
李元昊双目赤红如血,双掌泛起诡异的暗金色光芒,带着破灭万法的惨烈气势,悍然拍向刺来的枪尖。
“轰!”
掌劲枪芒悍然对撞,狂暴气浪炸开,烟尘四起。
旋即枪影如龙穿梭,拳风腿影交错,这一对血脉相连的兄弟,在这片炼狱场上展开了最后的搏杀。
可无论是心境,还是实力,两人都有着绝对的差距。
“噗嗤!”
仅仅是三十招之后,伴随着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冰冷的枪尖就刺穿了李元昊凝聚的护体真气,精准无比地没入了他的胸膛,从前心贯入,自后背透出半尺有余的染血枪锋!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李元昊低下头,看着那洞穿自己心脏的枪杆,感受着生命力随着鲜血的奔涌而飞速流逝,脸上却浮现出一种似哭似笑的表情,无边的怨恨与恶毒凝聚成一句如同来自地狱的诅咒,从他沾满鲜血的牙缝里挤出来:“记住……你和我一样……手上也沾了……亲人的血!”
“那又如何?”
然而回应他的,是苦儿波澜不惊的反问和毫不迟疑的抽枪。
噗!
枪尖离体,带出一溜血箭。
“你!你!!”
李元昊身躯剧烈一晃,踉跄半步,瞪大的双眼里血丝密布,瞳孔中倒映着苦儿淡漠的脸,仿佛直到此刻才真正认识这位兄长。
短短数息间,最后的神采迅速黯淡,那僵直的身躯轰然向后倒去,沉重地砸在冰冷染血的土地上,再无声息。
与此同时,战场的另一侧也陡然生变。
云丹多杰身形一闪,拦在了“祈愿神使”李继迁身前,镇狱明王法相威压而下,气机牢牢锁定对方。
无忧子则运起星槎横野,飘然截住了“度厄神使”李德明的去路,眼神锐利如电。
事到如今,他们自然也不会留手,准备分别拿下两人。
而天地元气被展昭操控和屏蔽后,他们之前能够躲避杨思勖进攻的身法,已然丧失了大半奇妙,左支右绌,眼见着就要不支。
待得面具被劲风打下,确实露出了两张熟悉的面庞,云丹多杰目露复杂,沉声道:“李继迁,你还不降?当年你明明已无生机,是谁给你续的命?”
李继迁理都不理,埋头交手。
云丹多杰知道这个曾经的老朋友心志如铁,一道精神异力却陡然破空,没入李德明的体内:“说!是谁给你们续的命?”
李德明就不如其父的心智了,浑身颤抖,下意识地发出凄然的呼唤:“神将大人……救救我们……”
“‘神使’之上有‘神将’么?”
云丹多杰眼神一凝。
“‘神将’可来了此处?”
无忧子面色也肃然起来,探手抓向李德明。
他本就不准备下杀手,再怎么说这也是苦儿的亲生父亲,他更想生擒这个对亲子极度偏心的西夏前国主,从其口中拷问出神将的详细,还有十方神众与当年无忧谷血案之间,究竟有没有关系。
可不待无忧子进一步出招,李德明的身躯猛然一震,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中最后一点神采如同风中残烛般,骤然熄灭。
“你!”
无忧子惊喝一声,完全没料到有此一变,更来不及做任何阻止。
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德明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所有生机,软软地向后倒去。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具刚刚失去生命的尸身,落地后竟迅速开始腐烂干瘪。
皮肤失去光泽,肌肉萎缩,转眼间便散发出浓烈的腐朽气息,仿佛已经死去多时。
“杀人灭口么?可为什么……”
无忧子脸色铁青,目光如电般扫视四周,却未发现任何异常气息,另一侧的云丹多杰也未发现端倪,神情无比凝重,头顶的镇狱明王法相赶忙压向李继迁。
还是晚了。
李继迁仿佛也被李德明的诡异死亡所触动,动作陡然一滞。
他看向不远处儿子李德明那具正在急速腐烂的尸身,面具下那双原本显得有些空洞的眼眸中,骤然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光芒。
似是恍然,似是悲凉,更似是一种莫名的解脱。
“原来……老夫早就……”
话音未落,李继迁猛地转头,目光越过横七竖八的尸骸与浸透鲜血的沙土,投向这片他们祖孙三代为之浴血半生,一寸寸开拓出的万里疆域,喉咙里发出无尽的苍凉与不甘:“我大夏的……霸业啊!!”
最后一个字吐出,他仿佛耗尽了最后支撑这具身躯的力量,仰面倒下。
与李德明如出一辙,尸身同样以惊人的速度腐化消解,血肉干枯,露出森森白骨,最终化为一具披着衣袍的枯骨,静静躺在冰冷的土地上。
皇图霸业,尽归尘土!
“这到底是?”
云丹多杰和无忧子怔怔地看着这两位老熟人的尸骨,眉头紧锁。
而展昭的视线也转了过来,打量片刻,突然开口:“郸阴前辈,你还在么?我怎么觉得,这两个人像是‘尸傀’呢?”